《富贵如意[交换人生]》富贵迷迷眼

2、假律师打官司（一） 原来人临死

　　水是凉的。
　　冷得像一把刀，从领口一路剖下去。林如意在坠入水面的那一瞬，世界忽然安静了——不，不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水蒙住，变成一团混沌的、遥远的嗡嗡声。
　　她在往下沉。
　　河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深，却足够黑。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像一口井的井口。她本能地划动手脚，呛了一口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岸上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断断续续——“跳河啦！”“快来人呀！”“闺女！闺女！”——那大爷的喊声，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正呛得几乎失去意识。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全是放不下的人和事：念念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周如山那辆黑色奔驰的车尾灯，在深秋的暮色里一闪而过；妈妈蹲在灶台前，一边择菜一边骂那个骗了她的男人，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还有大学图书馆的台阶，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法学书跑下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很想哭。原来人临死前，脑子里装的不是恨，全是放不下。
　　有只手抓住了她。
　　也许是岸上的人，也许是过路的谁。那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水面拽。她拼命蹬水，喉咙里又涌进几口水，然后——“哗啦”一声，她被人拖出了水面。
　　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耳边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人按她的肚子，有人拍她的脸，有人喊：“吐出来，快吐出来！”她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大口河水，浑身抖得像筛糠。有人给她披上一件外套，七嘴八舌地说着“没事了”“人没事就好”。
　　她想说声谢谢，却发不出声音。意识昏沉间，她听见有人喊：“快，联系她家里人！”
　　“她包里有手机！喂，手机密码多少？”
　　她张了张嘴，含含糊糊报了一串数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报得出来，大概是人在混乱里，身体比脑子先动。她听见手机解锁的声音，然后是拨号声，有人对着电话喊：“喂，你是机主的朋友吗？她掉河里了，在滨江公园河边！对，人救上来了，就是呛了水，一直在发抖……你赶紧过来！”
　　她半睁着眼，看见天已经全黑了。人群渐渐散去，岸边的路灯亮起来，光晕在水面上晃晃荡荡。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冷得牙齿直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律！林律！”
　　她被人半扶半抱起来。一张年轻的、焦急的脸凑到她面前，声音都在抖：“您怎么在这儿啊！您吓死我了！”
　　林……律？
　　她在浑浑噩噩里抓住这两个字，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想问：你喊谁？可喉咙呛过水，一开口就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己跟着这个年轻人上了车，进入一个豪华小区，来到一扇大门前，还好，是指纹锁。
　　确认她安全到家后，年轻人离开了。
　　她跟随身体的本能在屋子里走，想睁开眼仔仔细细地看看这是哪里，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最后一线意识里，她只记得：床很软，很暖。
　　然后，她彻底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林如意以为自己死了。
　　头顶是一片素白得几乎泛光的吊顶，线条干净得像杂志上的样板房。窗外一片静谧，此时还是半夜。
　　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丝滑的蚕丝被。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调香薰味。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换了一副骨头——没有常年守在灶台前积下的酸痛，没有腰间那圈怎么也减不掉的赘肉，没有每天清晨醒来时那股钝钝的、说不上来的疲惫。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大得她第一眼竟没找到门。浅灰的墙，深胡桃木的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手机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落地窗外，是明晃晃的江水，江上有桥，有缓缓移动的轮船，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高楼。
　　这不是她家。
　　她家在城南一个还算体面的小区，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念念的琴谱摞在茶几上，厨房里总飘着饭菜的香气。
　　而这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写着“贵”字。
　　林如意赤着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她走到窗前，把手贴上玻璃。玻璃是温的。她低头，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她猛地顿住了。
　　玻璃里的人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披散着，皮肤白净，眉眼还是她熟悉的那副眉眼，却又和她熟悉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没有素面朝天的憔悴，没有藏在宽松T恤下的局促。她的下颌线清晰，眼尾没有常年操劳留下的细纹，整个人像一件被精心保养的瓷器，光润、舒展，带着一种不费力气的漂亮。
　　她下意识抬手，玻璃里的她也抬手。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
　　是真的。
　　……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城市夜景。她点开通讯录，划了很久——没有“老公”，没有“周如山”，也没有“念念”。她顿了顿，又点开备忘录，第一条写着：“明早九点，公益案开庭。材料助理小周已备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茶几上放着一盒烫金的名片，封面印着律所的名字——正心，下面一行小字——高级合伙人·林如意。
　　林如意。
　　是她，又不是她。
　　她抖着手点开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站在法庭门口的、在会议室里指着投影屏的、在某场颁奖礼上接过奖杯的。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笑着，笑得笃定，像从未为生活低过头。
　　这个世界里，她真的成了律师。
　　与此同时，一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与林如意自己的记忆“对不上”。
　　她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年前，她拿着法律系的学位证走出校门，正要开始投简历，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周如山说，结婚吧，我来养你。她害怕，害怕一个人面对未知，害怕重蹈母亲的覆辙——母亲就是被一个男人骗了身、玩弄后抛弃，独自带大她的。
　　于是她点了头。先上车，后补票，一转身，就是十二年的灶台、洗菜、接孩子、等丈夫回家。
　　而这个世界的‘林如意’，走的是另一条路——考了证，进了所，熬过实习期，一场官司一场官司地打，从小助理做到高级合伙人。她没有在毕业那年怀孕，没有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任何人身上。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林如意，从来不需要靠嫁给谁来改变命运。
　　她张开嘴，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这些年，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她穿着黑色的律师袍站在法庭上，所有人都安静地听她说话。她以为那个梦早就死掉了——死在产房门口，死在灶台和奶瓶里，死在每一次“周律师的太太”的称呼里。
　　可现在，梦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