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表》玉观花

1、订婚宴 今夜月

　　今夜月色暗淡，但檀林庄园前厅却灯火通明，亮光足以照亮整个长坪西区。

　　晚宴进行到一半，纪瑜已经把那群笑面虎在脑子里挨个问候了一遍。

　　他那个当议员的养父正端着威士忌和联邦商贸部的人称兄道弟，笑得满脸褶子。他那位端庄大方的姐姐纪瑶挽着未婚夫的手臂在人群里穿梭，裙摆摇曳，笑得像个天生的政客夫人。

　　而他的名牌又被印错了——“纪俞”，用那种花里胡哨的烫金字体，摆在全场最偏的角落，孤零零一张小圆桌，连朵装饰的花都没给他摆。

　　故意的。纪瑜心里门儿清，管家安排座位的时候他姐肯定瞥过一眼，然后用那种温温柔柔的声音说“可以了”，连改都懒得让人改。

　　他在心里冷哼了几声，把小圆桌上的巧克力慕斯舀了个干净。

　　这群蠢货，真当他稀罕坐那张主桌似的，就算纪瑶真来请他，纪瑜还要考虑一下自己要不要坐呢。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各种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腻得他脑仁疼。纪瑜在听隔壁桌纪瑶那群没文化的塑料姐妹团轮番夸赞了至少三遍郎才女貌，金玉良缘，吵得他耳朵根子都痛了。

　　趁着没人注意，他从侧门溜进了后花园。夜风一吹，纪瑜打了个冷战，但总算觉得鼻子通气了。他把西装外套紧了紧，沿着石板小径往深处走，准备找个清净地方待到最后再回去露个脸。

　　纪瑜还没走到假山附近的锦鲤池，便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灌木丛后面，有人在低低地喘息。

　　纪瑜脚步一顿，把快要踩下去的那只脚慢慢收了回来。他侧耳听了两秒——女人压抑的轻吟，男人粗重的呼吸，布料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他惊讶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今天来的宾客不少，几乎整个浦金的名流都来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品，竟然在人家订婚宴的后花园里搞这种事。

　　然后他悄悄拨开一根灌木枝条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考虑着要不要做那只棒打鸳鸯的棒槌，结果下一眼就惊得他差点把刚才宴会上吃的慕斯吐出来。

　　那个没品的人不是别的人，正是他那个好姐姐纪瑶和一个野男人。

　　纪瑶正被一个男人按在石椅上亲。那件定制的香槟色礼服被从背后拉下了拉链，露出一整片白皙的后背。男人的手掐在她腰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又啃又咬，两个人亲得旁若无人、热火朝天。

　　纪瑜的目光移向那个男人的脸——不是今晚订婚宴的男主角傅合洵，他的未来姐夫，而是纪瑶那个三天两头往家里跑的发小，陈家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纨绔，叫什么来着，哦，陈昭白。

　　整天开着限量版磁悬浮跑车招摇过市，长得倒还人模狗样，但纪瑜一直觉得这人跟只开屏孔雀没什么区别，他之前上中学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人不少的风流韵事和花边新闻。

　　纪瑜震惊之余几乎要嗤笑出声，可真是他那位完美姐姐的品位，难怪他总是能在纪家别墅外三天两头看到陈少白那辆风骚的粉色跑车，毕竟在浦金，也没有几个有钱人品味差成那样，把一款限量版的磁悬浮跑车特意定制成那么骚包的粉色。

　　纪瑜无声无息地松开那根灌木枝条，准备撤，他可没兴趣一直看这对野鸳鸯把后花园当成他俩的爱巢，在这里卿卿我我。

　　当然，纪瑜也懒得管这破事。他又不是纪瑶的亲弟弟，用不着他来替她守什么妇道。再说了，纪瑶从小到大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他不会闲着没事去帮她打掩护。

　　纪瑶要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跟别家少爷搞破鞋，那是她自己的事。他能撞见这段奸情，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好笑之余又为自己抓住纪瑶把柄有些得意，什么时候这位姐姐心情不好想踩他一脚，他就把这个把柄亮出来晃一晃，想来纪瑶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再来找事。

　　纪瑜嘴角翘了翘，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这种把柄都能让他白捡到。

　　他猫着腰往后撤，脚步放得极轻，准备原路溜回宴会厅。结果刚退了两步，后脚跟踢到一片松动的石板边缘，“嘎吱”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灌木丛那边瞬间安静了。

　　“有人。”纪瑶的声音骤然绷紧。

　　纪瑜心脏骤停了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想到被抓到会有什么后果，便下意识地转身就跑，也顾不得什么动静不动静。

　　纪瑶焦急催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抓住他！”

　　他飞快地掠过喷水池、玫瑰花圃和那排叫不上名字的观赏树，在凉飕飕的夜风里跑得飞快，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

　　纪瑜从花园的碎石路拐进通往正厅的玻璃连廊，眼看就要冲回安全地带——然后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纪瑜鼻梁正中那人的胸口。对方被他撞得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扶住了纪瑜的肩膀，稳住了他前倾的身子。

　　纪瑜只觉得面中发麻眼冒金星，鼻腔里像是直接被人灌了一斤麻油，连带着撞得脑瓜子都有些懵，如果他需要做什么隆鼻手术的话，现下倒是方便，完全省了麻药。

　　他捂着鼻子抬起头，先看见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西装外套，然后是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领口，最后是高挺的鼻梁和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正低下来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不悦，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却莫名令纪瑜感到一丝压迫感。

　　那张脸他今晚在宴会厅的台上见过。

　　傅合洵。

　　他姐姐今晚订婚的对象。

　　纪瑜下意识地朝后看了一眼，只见身后原本还对他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像是骤然停止，不远处的树丛哗啦啦响了一声，便没了什么动静。显然，傅合洵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抬眼朝着不远处看了一眼。

　　“后面有东西追你？”他的声线比刚才在台上致辞时低了不少，语气却很冷淡听着不像关心，倒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真是倒霉。虽然身后的人并没有再对他穷追不舍，但恐怕已经知道了，方才站在灌木丛边偷看的人是自己。

　　纪瑜刚撞破了纪瑶那些破事儿，现下又好巧不巧的撞见纪瑶的未婚夫，没由来的有些心虚：“没、没有。”

　　傅合洵垂眸看下来时，纪瑜觉得自己像是条被丢在砧板上的鱼，被那道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刀子一样刮干净了鳞片，心里那点心思被人看得干干净净。

　　他的个子比纪瑜高出一截，肩宽腰窄，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对于本来就心里有事的纪瑜来说，那点无形的压迫感就更强了。

　　觉察出对方看上去并不打算相信自己的样子，纪瑜很真诚的补充道：“吃过饭有些撑，我平时喜欢夜跑一下的……哈哈。”

　　傅合洵闻言只是微蹙了下眉，没有理会这个环节尴尬气氛的语气词，当然也绝迹没有相信的意思。

　　纪瑜自觉闭上了嘴巴。不过好在傅合洵并没有深究，只象征性的嗯了声，侧身擦过纪瑜一侧的胳膊便大步走远了。

　　纪瑜揉了揉还在发麻的鼻子，扭头看向傅合洵远去的背影，有些松了口气。他跟纪瑶是一边的，纪瑶的未婚夫，未来的老公，那也算他半个姐夫，而自己则天然站在他那位姐姐的阵营里。单冲这一点，他对傅合洵就得保持警惕。

　　这还是纪瑜头一次和傅合洵这个未来姐夫正式打照面。从前他来家里议亲的时候，纪瑜在学校上学，并没有赶过来。况且他对这种事情根本不感兴趣，也并不关心，尤其是对纪瑶的事情。

　　联邦军部的退役背景他不是没听说过，但今晚在宴会厅里看这人端着香槟杯应酬的时候又觉得不像。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大多带着一股收不住的锐气和野性，而傅合洵没有，他身上是一种被仔仔细细打磨过的圆润，像一块切好棱角的钢化玻璃，又冷又硬，但看起来光滑得很。

　　纪瑜聪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心里也迅速下了判断，这个人和他表面一样，很难接触，也很难相处，断然不是省油的灯。而再看他对纪瑶的态度，好像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方才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的脸。同样纪瑜也注意到了傅合洵那只扶完他肩膀就垂下去了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手便插进裤袋里，动作随意又自然，可见他状态很放松。

　　自己被发现后在后花园闹出来的动静不是很小，这人要么什么都没看见，要么什么都看见了但不在乎。

　　纪瑜脑袋里飞速地转了半圈。如果是前者，那他就不用解释什么了；如果是后者——一个男人撞见自己未婚妻在后花园里跟别人鬼混还能面不改色，那这个人不是圣人就是变态。傅合洵怎么看都不像是圣人。

　　那他们婚后，纪瑶怕是要每天都要对着这张脸过日子了，这么一想，纪瑜心里竟然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等到纪瑜思绪纷乱的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宴会已经进行了一多半了，他四处张望了下，倒是没有发现陈昭白的身影，反倒看到了刚从二楼房间款款而下的纪瑶。

　　她依旧穿着那条合身的香槟色礼服，脸上正带着得体的微笑和一旁的女眷互相寒暄，如果不是方才撞到的鼻子还在隐隐作痛，纪瑜几乎有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才会把后花园一对儿野鸳鸯错认成了他的好姐姐。

　　方才抓包纪瑶那点兴奋得意劲儿很快褪却，纪瑜没什么兴趣的别开了眼，宴会厅里倒是也没再见到傅合洵。

　　希望还是不要再见到的好。纪瑜这么想着，一边兴致寡淡的随便吃了几口摆盘精致的菜肴。

　　“呸呸呸……”食物刚入嘴纪瑜就被呛了个面红耳赤，看着盘子里素色清淡的菜，居然这么辣。他一向是不太能吃辣的，本以为没有辣椒，不是甜口也是普通的菜。

　　纪瑜随手抓起放在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了下去，又在高脚杯里添了两三次酒喝尽了才压住了舌尖那股强烈的辛辣。嘴巴里的滋味真是丰富的要命，这场宴会也真是要命。

　　十分差评。

　　纪瑜吃得非常不满意，周围宾客还在宴饮作乐，纪瑶也在和圈子里平时那些喜欢恭维她的女孩相互说笑。看得他十分无趣，只想提前离场，奈何纪瑶怎么说也算他姐姐，哪怕纪瑜在纪家存在感并不算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微弱，但是哪有东家提前离场的道理，被纪瑶抓到了最后送客自己不在，想来又是一顿告状和挤兑。

　　想到这里，纪瑜直接招呼一旁的应侍生让他带自己到楼上休息会儿，等到订婚宴快要结束自己再下来应该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谭林庄园装修算得上是奢华，占地面积颇大的一楼用作较为大型的宴会厅，除却往上几层还有一些规模中等的宴会厅，再往上都是一些配套的酒店套房，倒也方便了客人休息。应侍生不多时就拿了张房卡，带着纪瑜上了楼刷开了一间套房。

　　纪瑜方才也喝了不少葡萄酒，现下酒劲儿有些上头，进了套房踢掉鞋子就趴在主卧暄软的大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