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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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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时,我们互为访客》
第一章檐角断雨
梅雨季黏腻的潮气,已经在这座城市盘桓了整整一周。
苏晚蹲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指尖先触到了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不是眩晕。更像是脚下的地砖忽然软成流动的水,周遭所有的声响——楼下电瓶车的喇叭、隔壁主妇洗菜的水流声、雨珠敲打防盗窗哒哒的脆响,一瞬间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隔得很远很远。
雨还在下。
灰扑扑的雨线斜斜垂落,糊住对面居民楼的窗户。她明明还抓着半湿的针织衫,下一秒,鼻尖却撞进一股清冽干燥的雪松香气里。
眼前的阳台变了。
不再是她出租屋狭小逼仄、堆着杂物的方寸之地。
这是一个宽敞的落地阳台,浅灰色哑光地砖,靠墙立着一排高高的黑胡桃木书架,书本码得整齐,缝隙里插着干枯的银叶菊。巨大的落地玻璃向外敞开,没有防盗网,风卷着远处的雨雾漫进来,拂动垂在窗边的亚麻色纱帘。
雨还在下,但是声音温柔很多。
苏晚猛地收回手,针织衫从掌心滑落,消失了。
她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心脏咚咚撞着胸腔。
这个毛病,从她十七岁那年的梅雨季开始。
只要大雨滂沱,她就会不受控制地被拽进另一个时空。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她在学校走廊避雨,转眼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车流款式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她以为是幻觉,狠狠掐自己的手腕,直到雨势变小,眼前画面碎裂,才跌回学校的走廊里。
这些年她试过很多办法。打雷的时候捂住耳朵,躲进没有窗户的卫生间,暴雨天裹紧被子闭紧眼睛。没用。
雨是开关。
雨落,通道打开。雨停,她必须回去,没有例外。
“又过来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客厅方向传过来。
苏晚抬眼,穿过纱帘望进去。
男人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背光。浅黑色的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子,杯口飘出淡淡的茶雾。他没有转头看她,仿佛早就知道,这个潮湿的雨天,会有一个凭空出现的女孩,踏过雨雾闯进他的公寓。
这个公寓,是十年之后。
苏晚花了很久,才确认这件惊悚又浪漫的事实。
她是十七岁的苏晚,被困在连绵雨季里,一次次短暂奔赴十年后的这间屋子。而沙发上这个男人,叫陆屿。是十年之后,独自住在这里的陆屿。
陆屿,是她同班三年,坐在她斜前方,总是安静刷题的男生。
十七岁的陆屿,校服领口永远扣得一丝不苟,指尖常年沾着铅笔灰,很少说话,被同学起哄的时候,耳尖会飞快泛红。
眼前这个陆屿,二十七岁。
褪去少年所有青涩腼腆,轮廓长开,眉眼沉静,身上带着一种长久独居打磨出来的、淡淡的疏离。
苏晚攥紧自己的衣角,慢慢跨过纱帘,走进客厅。雨水沾在她的发梢,顺着发尾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
“今天雨很大。”她小声开口,目光小心翼翼扫过房间。
这是她第八次来到这里。
最开始的几次,她惊慌、恐惧,不停追问陆屿,问他这里是哪里,问他未来会发生什么,问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陆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告诉她,他也不知道机制是什么,他只知道,每逢暴雨,她就会出现,雨一停,她就会消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访客。
他说,他们没有办法留住彼此。
陆屿这时才侧过头看她。
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刘海,轻轻皱了一下眉:“站远一点,地板会湿。”
他起身,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米白色毛巾,递到她面前。
苏晚伸手接过来,毛巾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这个潮湿雨天格格不入。她低着头擦头发,耳朵微微发烫:“你这里……好像和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上次靠墙空着的位置,现在多了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琴谱。
“上周买回来的。”陆屿重新坐回沙发,抿了一口热茶,“以前上学的时候,一直想学,没有机会。”
苏晚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十七岁的陆屿,从来没有提过钢琴。
很多细碎的、属于十年后的秘密,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一点点拼凑出来。她知道他大学读了物理系,知道他毕业之后留在这座城市,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晚上睡觉会留一盏小夜灯,知道他在无数个没有雨的日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对着落地窗看雨。
他的生活,安静,空旷,只有在暴雨降临的短短几个小时里,会迎来一个从过去奔赴而来的她。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陆屿看着她,声音很轻。
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节奏。
她带着十七岁的烦恼来。月考的压力,班主任没完没了的谈话,母亲无休止的念叨,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小心翼翼的心动。而他,会告诉她十年之后的风景。
但他有一条铁律,不会主动透露决定性的未来。不会告诉她高考的答案,不会告诉她哪条路该选,不会提前撕开命运的底牌。
“没有。”苏晚摇了摇头,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就是下雨了,我就过来了。”
她其实有很多想问的。
想问十年之后的她自己,有没有如愿考上想去的大学。想问十年之后,她和陆屿,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可是她不敢问。
前面几次,她试探着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陆屿只是沉默很久,然后轻声告诉她:“苏晚,时间有它自己的走向。我们只是雨天的过客,不要去撬动它。”
他们是两条错开的线。
她在过去向前走,他在现在静止停留。只有暴雨搭建起一座临时、脆弱的桥。雨一收,桥就碎掉。她跌回十七岁的雨里,他留在二十七岁空旷的公寓,等待下一场大雨,等待下一次短暂相逢。
苏晚慢慢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雨幕茫茫,远处城市楼宇隐在白雾里。
“我有时候会想,”她望着雨,轻声说,“如果雨永远不停就好了。”
陆屿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安静很久,才缓缓回应:“雨总会停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她短暂的美梦。
苏晚垂落眼帘。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规则。每一次穿梭,从踏入这间公寓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会下意识地,偷偷留意雨势。风什么时候变小,云层什么时候散开,天边什么时候透出一点浅白的光,都是她必须离开的信号。
没有告别缓冲,没有慢慢道别。雨停的瞬间,拉扯感会骤然袭来,强行把她拽回属于她的时间。
“你今天看书了吗?”苏晚转回头,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嗯。”陆屿抬了抬下巴,指向茶几上摊开的一本书,“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我找到了。”
苏晚眼睛亮了一点,走过去弯腰看。是一本旧版的散文集,封面已经微微磨损。十七岁的她跑遍书店都断货,没想到十年之后,他已经买到了。
“我可以……在这里看一会吗?”她小心翼翼询问。
“可以。”陆屿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留出沙发另一半空位,“坐。”
苏晚轻轻坐下去,刻意和他隔开一小段距离。指尖轻轻抚过书页,油墨香气漫开。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连绵雨声,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低头翻书,余光却总是忍不住,悄悄落在身侧男人的侧脸上。
这是陆屿,是十年之后的陆屿。是还没有和她产生故事,也或许,已经和她走完故事的陆屿。
她不知道原本的时间线里,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二十七岁的他,独自住在这间大房子里,安静、克制,只有在雨天,等一个来自过去的访客。
是他们后来分开了?还是,他们从始至终,就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这个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像雨丝一样缠人。
她偷偷抬眼,刚好撞上陆屿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飞快低下头,耳根烧起来。
陆屿没有移开视线,目光很淡,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怅然。
“苏晚,”他低声开口,“不要对这里,抱太多期待。”
苏晚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为什么?”
“这里是借来的时间。”陆屿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面,“借来的相遇,本来就注定短暂。”
他见过很多次她满怀期待地来,最后在雨停那一刻,慌张、不舍地消失在空气里。他一次次看着她消失,又在漫长无雨的日子里,独自守着这间屋子,等下一场雨。
他比她更早明白,这场相逢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别离。
苏晚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道理。可是心动是不受道理控制的东西。
十七岁的少女心事,像梅雨季疯长的青苔,潮湿,柔软,不顾一切。每一次穿过雨雾奔赴到这里,看见他,心底那点喜欢,就会又厚重一分。
她喜欢十七岁那个安静刷题的陆屿,也喜欢二十七岁这个沉静温柔的陆屿。
可他们隔着整整十年的时间鸿沟。
就在这时,风忽然变了。
原本连绵厚重的雨,势头悄悄弱下去。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厚重乌云边缘,透出一缕微弱、干净的天光。
雨要停了。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这一次比每一次都来得急促。
她慌了,猛地抬头看向陆屿,眼睛里漫上一层水汽:“是不是……要走了?”
陆屿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没有上前,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平稳:“嗯。”
“我还没有看完这本书。”苏晚的声音发颤,下意识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住什么,“能不能,能不能再等一会?”
“规则改不了。”陆屿轻轻摇头,“雨停,通道关闭。”
空气开始扭曲、晃动,眼前房间的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雨水化开的水彩。书架、钢琴、落地的纱帘,都在一点点变淡。
苏晚看着他,急急忙忙地开口,语速飞快:“下一场大雨,我还会来的,对不对?”
陆屿静静望着她快要消散的身影,缓缓弯了弯唇角,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我在这里等雨,也等你。”
眩晕铺天盖地裹住她。
雪松的香气、温暖的灯光、他安静的眉眼,一瞬间全部褪去。
下一秒,苏晚重重站稳,又回到了自己狭小潮湿的出租阳台。
手里空空的,那条米白色的毛巾,那本散文集,全都不在。
雨停了。
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嗒”地落在阳台的花盆里。
远处云层散开,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染开一片橘粉色的晚霞。
苏晚站在原地,风是傍晚温热的风,没有雪松味道。楼下的人声、车声重新清晰地钻进耳朵,是属于十七岁,属于她当下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尖空空荡荡,仿佛刚刚那场跨越十年的相逢,只是一场漫长潮湿的幻梦。
只有心脏还在发烫,记住了二十七岁公寓里,他那句安静的——我在这里等雨,也等你。
下一场雨,还要等多久。
第二章云隙漏光
雨停之后的三天,天气晴得透亮。
梅雨季短暂退场,日光肆无忌惮泼下来,晒得柏油马路微微发软。教室里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阳光,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苏晚盯着斜前方那个背影,走神了整整一节课。
陆屿。
十七岁的陆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后背脊背挺直,低头埋在习题册里,笔尖沙沙不停。偶尔抬手,会随手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一推。
和三天前,那个二十七岁的陆屿,是同一张脸,又完全不一样。
少年的他,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很少主动和周围人搭话,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树。她坐在他斜后方,偷偷看了他快三年。从前只是淡淡的、藏在心底的好感,可自从一次次穿过雨雾,去到十年之后的公寓,见过那个独自生活、会安静等她的陆屿之后,这份喜欢,发酵得越来越沉。
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喧闹起来。
同桌胳膊肘撞了撞苏晚的胳膊:“喂,发什么呆?刚刚数学老师讲的大题,你听懂了吗?”
苏晚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看向练习册,纸上一片空白,一个步骤都没有写。她轻轻摇头:“没,刚才走神了。”
“你最近好奇怪啊。”同桌托着下巴打量她,“自从上次连着下大雨之后,你总是恍恍惚惚的,问你话有时候都反应慢半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晚的心轻轻一跳。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秘密。
没有人会相信,每逢暴雨,她会穿过时间,奔赴十年之后,和十年后的陆屿见面。说出去,只会被当成压力太大产生幻觉。
“没有,就是有点睡不好。”她含糊地带过话题,把练习册合上,“我去趟走廊。”
她起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冰凉的栏杆上。
天上万里无云,干净得不像话,一点要下雨的征兆都没有。
苏晚抬头望着天空,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她控制不住地想念那间公寓,想念落地窗外的雨雾,想念他递过来那条带着阳光味道的毛巾,想念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和她同处在一片雨声里的时刻。
她忍不住去回想那天离开之前,陆屿说的话。
他在这里等雨,也等你。
这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一遍一遍。
可是晴天里面,没有通道,没有桥梁,没有办法抵达。时间牢牢隔开他们,她被困在十七岁的夏日里,只能遥遥望着少年时期的他,猜着十年之后的故事。
“在看什么?”
一道清浅少年音,在身侧响起。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是陆屿。
他刚从卫生间回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过头看她。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疑惑。
苏晚猝不及防和他对视,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一下,指尖攥紧栏杆:“没、没看什么,就是吹风。”
陆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没有追问,轻轻“嗯”了一声,就要往前走。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苏晚的脑海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陆屿,你以后,会不会学钢琴?”
陆屿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里满是错愕。
“钢琴?”他微微挑眉,有点茫然,“没有想过,我对乐器不太擅长,打算以后学理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晚喉间一紧。
对了。
现在是十七岁。这个时候的陆屿,根本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公寓里摆一架黑色钢琴。
是未来的记忆,是只属于他们雨天相逢的秘密,不能提前泄露。
她慌忙收敛神色,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就是……随便问问,我昨天看一本小说,里面有人学钢琴,突然想起问你。”
陆屿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没有拆穿她蹩脚的借口,只是淡淡点头:“这样。”
说完,他转身走回教室。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晚靠着栏杆,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差一点,就打乱时间。
陆屿说过,不要撬动时间的走向。
如果她提前告诉他未来的事情,会发生什么?通道消失?再也没有办法去到十年之后?还是,原本的时间线,彻底歪掉,那个在公寓里等她的二十七岁陆屿,直接不复存在?
她不敢赌。
那个雨天短暂的相逢,是她贫瘠沉闷的高三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她不能毁掉。
中午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着睡觉,空调低低嗡鸣。苏晚没有睡意,翻开笔记本,在本子角落,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下一场雨,什么时候来。
写完,又飞快用笔涂掉,怕被别人看见。
日子就这样,在等待里慢慢往前走。
晴天,阴天,微风,燥热。每一天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天色,看云层厚不厚,看天气预报会不会推送暴雨预警。
天气预报一次次给她失望。
连续七天,都是晴或者多云。
苏晚慢慢变得安静。上课的时候依旧认真听课,刷题,应付大大小小的测验,可是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悬在半空,空落落的。
她开始回忆和陆屿在公寓里的细节。回忆他说话的语调,回忆他杯子里茶的香气,回忆他看向她的时候,眼底那种藏着怅然的温柔。
她分得清清楚楚。
少年陆屿,陌生,腼腆,和她几乎没有交集。
二十七岁的陆屿,是和她共享同一个秘密、见过她慌乱、见过她心事的人。
又是一个傍晚。
放学的时候,天边慢慢堆起乌云。
苏晚走在放学路上,抬头看见沉沉黑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忽然变大,卷起路边的落叶。
她停下脚步,心脏砰砰狂跳,拿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本地,晚间,暴雨蓝色预警。
来了。
雨要来了。
她几乎是快步往家跑,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回到出租屋,她把门反锁,站在阳台,紧张地盯着天边。
第一滴雨,砸在阳台的水泥台上。
紧跟着,密密麻麻的雨线,铺天盖地落下来。
雷声远远滚过天际。
熟悉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这一次,她早有准备,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包裹自己。
再次睁开眼,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落地窗外大雨滂沱,纱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客厅里,陆屿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只是今天,他没有喝茶,膝头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刚刚踏过纱帘、浑身带着雨汽的女孩,眼底漫开一点柔和:“来了。”
苏晚快步走进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照片上,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陆屿把照片转过来一点,给她看。
照片是高中毕业集体照。
密密麻麻一群少年少女挤在一起,十七岁的陆屿站在第二排,拘谨地抿着唇。而人群角落,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是十七岁的苏晚。
苏晚瞳孔微微一缩。
“你有我们的毕业照?”
“嗯。”陆屿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很轻,“收拾旧箱子翻出来的。时间太久,有点褪色了。”
苏晚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视线和照片平齐。
照片上的她,眉眼青涩,低着头,没有看镜头。
“原来,我们毕业的时候,是这样的。”她低声喃喃。
“是。”陆屿垂眸看着她的发顶,“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
这句话,轻飘飘一句,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苏晚心底。
她猛地抬头,望着他:“唯一一张?”
陆屿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之后呢?高中毕业之后,我们……”苏晚咬着下唇,鼓起勇气问,“我们有没有在一起过?”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陆屿合上照片,放在茶几上,避开她直白的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雨幕。雨声很大,盖住了一部分他的声音。
“苏晚,我说过,不要追问已经写好的结局。”
“可是我想知道。”苏晚的声音轻轻发颤,“我想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过故事。如果没有,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可以穿过雨,来到你这里?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
为什么跨越十年的通道,连接的,是她和他。
陆屿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面,只剩下雨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很深的怅然:“因为很早以前,有一场大雨,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只是那时候,是我在未来,等着来自过去的你。”
苏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时间是一个闭环。”陆屿转头看向她,眼底情绪沉沉,“不是你单方面奔赴我。很久之后,在属于我的未来里,也会有一场雨,换我,去往你的时间。”
苏晚呆呆地看着他,脑子嗡嗡作响。
闭环。
不是单向的穿梭,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她一时消化不了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蹲在地上,久久没有出声。
陆屿没有继续解释,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哄一个茫然无措的小孩。
“不要急着弄懂所有谜题。”他轻声说,“我们拥有的,只有下雨这短短几个小时。先好好看看这场雨,好不好?”
苏晚仰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眼底,藏着太多她现在看不懂的秘密。
她点点头,慢慢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看向外面无尽雨幕。
云层厚重,雨落不停。
只是这一次,苏晚心底多了一层全新的忐忑。
他们的相逢,不是偶然的馈赠,是时间提前写好的闭环。
那最后的结局,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办法圆满的错过?
第三章潮声伏笔
雨势稳定下来,没有要快速停歇的迹象。
难得拥有一段宽裕的时间。
陆屿起身,走到厨房,问她:“要不要喝点热的?姜茶,不会很甜。”
苏晚靠在落地窗边,回头点头:“好。”
她听见厨房里面,水壶烧水的细微嗡鸣,瓷杯轻轻碰撞的轻响。
她打量这间公寓,目光落到那架黑色钢琴上。
“你可以弹一首吗?”她指着琴,轻声提议,“我想听。”
陆屿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回来,把一杯递到她手里,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看了一眼钢琴,淡淡笑了一下:“学得不久,只会很简单的曲子。”
“没关系。”苏晚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样的都可以。”
陆屿把茶杯放在琴盖上,掀开琴盖,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
舒缓、温柔的旋律,慢慢流淌出来。调子很淡,带着一点安静的忧伤,像连绵不断的梅雨天,没有激烈起伏,缓缓漫开。
苏晚抱着杯子,站在钢琴侧面,静静看着他弹琴的侧影。
二十七岁的陆屿,指尖落在琴键上,动作从容。少年时候藏起来的柔软,在十年之后,慢慢舒展出来。
她默默记住这首曲子。心里暗暗想着,回到自己的时间,要去找找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一曲终了。
陆屿收回手,合上琴盖。
“好听。”苏晚认真地说。
“入门练习曲。”他淡淡回应,重新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弹一会。空荡荡的屋子,有一点声音,会好很多。”
苏晚的心轻轻一酸。
独居十年,漫长无数个没有雨的夜晚,他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只有暴雨降临的时刻,才有一个来自过去的访客,短暂陪他一会。
“会不会很孤单?”她小声问。
陆屿垂着眼,看着杯底沉淀的姜渣,沉默片刻:“习惯了。”
轻飘飘三个字,藏着说不尽的空旷。
苏晚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如果可以,我希望雨可以经常来。这样,你就不会总是一个人了。”
陆屿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的。
“苏晚,你在十七岁,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高考,大学,你的朋友,你的人生。你不该把所有期待,寄托在一场不确定的大雨,寄托在十年之后的我身上。”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点冷静的提醒。
“我知道。”苏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在这里和你待一会,回到我的世界之后,我才有力气继续熬高三。这里是我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
高三的日子太苦了。试卷堆成山,排名起起伏伏,母亲无休止的期盼和施压,压得她喘不过气。
只有奔赴这场雨天的相逢,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重担,不用做要考高分的学生,不用面对期待,她只是苏晚,是来见他的苏晚。
陆屿没有再劝她。他清楚,少女的心动和依赖,不是几句道理就能轻易打散的。
他换了话题:“今天,在你的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苏晚想了想,把白天在走廊偶遇少年陆屿、脱口问钢琴的事情,和他说了。
说完之后,她有点忐忑:“会不会已经影响时间了?”
陆屿轻轻摇头:“一句随口的提问,撼动不了主线。只要不去主动说出决定性的节点,不会轻易崩坏。”
“什么算是决定性节点?”
“不要告诉他,未来会发生在他身上的重大选择,不要告诉他灾难、别离、结局。”陆屿认真地和她说,“很多东西,必须要他顺着时间,亲自走一遍,亲自体会。我们只是雨天的访客,不是改写命运的人。”
苏晚牢牢记住这句话。
她不想毁掉这个可以见面的通道。
两个人又安静聊了很多细碎小事。
苏晚和他讲班里好玩的同学,讲模拟考惨不忍睹的数学大题,讲她放学路上遇见的流浪小猫。陆屿和她说这座城市十年之后的变化,哪一片老街区会拆迁,新开了什么样的书店,海边那条堤坝,会修成一条很长的观景步道。
“海边?”苏晚眼睛一亮,“我很想看海。”
“等你考完高考,就可以去。”陆屿说,“那片海,日落很好看。”
“你去过吗?”
“偶尔。”他望向窗外雨雾,声音很淡,“有时候雨停很久,我会开车过去,坐很久。”
苏晚默默记下这片海。
她在心底悄悄许下一个愿望。等高考结束,她要独自去海边,去看一看他看过的日落。
聊着聊着,苏晚忽然察觉到,窗外雨势,正在一点点收束。
风慢慢软下来,雨声变小了。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攥紧手里的空杯子,看向陆屿,声音带着慌张:“雨快要停了。”
陆屿抬眼望向窗外,云层缝隙里面,已经透出一点微光。
“是。”
“这次,能不能多说一点话?”苏晚往前走一步,离他近了一点,眼底盛着水汽,“我怕很久都没有大雨,很久不能再来。”
陆屿看着她,安静几秒,轻轻点头:“好。”
他抬手,从书架抽出一张明信片,是海边风景,深蓝色海面,落日沉在海平面。他拿起桌上一支黑色钢笔,低头,在背面慢慢写字。
苏晚凑过去看,但是他挡住了字迹。
“现在不能看。”陆屿写完,对折起来,放到她手心,“你拿着,回到你的时间,雨彻底停稳之后,再打开。”
掌心的纸片薄薄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苏晚紧紧攥住,像攥着一件稀世珍宝:“我会的。”
空气开始震荡、虚化。熟悉的拉扯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时间到了。
“我会等下一场雨。”陆屿看着她一点点变淡的轮廓,声音稳稳传到她耳朵里,“苏晚,好好往前走,不要为了等雨,停下你的脚步。”
苏晚拼命点头,想和他说再见,可是眩晕瞬间吞没她。
下一秒,她跌回自家阳台。
雨彻底停了。天边铺开淡淡的橘色晚霞。
她第一时间摊开手心,那张折叠的明信片安安稳稳躺在掌心,没有消失,跟着她一起回到了十七岁。
苏晚背靠着墙壁,喘匀呼吸,等心神平复,才小心翼翼打开。
明信片背面,是一行清隽工整的字迹:
雨是桥,不是归宿。
苏晚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晚风从阳台吹进来,掀动明信片边角。
她懂他的意思。
桥只能短暂落脚,不能长久停留。她不能永远寄希望于一场又一场大雨,奔赴十年之后的相逢。她的归宿,在属于她的、向前流淌的时间里面。
可心底那点喜欢,依旧顽固地,在梅雨季潮湿的风里,悄悄生根。
她把明信片,夹进最常翻看的散文集里面,藏好。
天边晚霞慢慢褪去,夜色漫上来。
苏晚望着干净无云的夜空,在心里轻声和他约定。
我会好好往前走。
但是下一场大雨,我依旧,会穿过雨雾,奔向你。
(前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