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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湖 性格迥异的 ...


  •   晚膳地点是在林老爷安排的酒楼。想来这个地方的饭菜十分可口,满楼喧闹,时不时传来小二吆喝上菜的声音,香气扑满了半层楼。

      林家被安排在三楼的包厢,阖上门以后,那些喧嚣也一并被隔绝了,满屋静谧。

      “沈道长,夫人已将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了,念儿乃我家千金独女,从小体弱多病,我们做父母的呐,含在嘴里怕坏了,捧在手心又怕摔了,好不容易才养到这么大的,听到出事以后我便寝食难安,那颗心提到嗓子眼了,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也不敢放下来,所以您的恩情林家实在是不胜感激!”

      林老爷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和蔼又不失威仪,眼里没有作为商人的精打细算,全然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尊敬,这话虽然是看着沈酌云说的,但他的爱女之心溢于言表。

      沈酌云面容清隽,轻轻一笑便多了几分亲切,他谦虚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听闻沈道长想在醴都游玩几天,可惜鄙人事务繁多,这几天挤不出时间,贱内近日身体不佳疲于出门,思来想去,不如让小女带道长逛逛,如何?”林老爷笑着,眼角堆起几道轻浅的褶皱。

      “念儿受了外伤还没恢复,怎么能到处乱跑呢?”林夫人有些不满。

      “母亲,都是些轻伤刮蹭,沈道长的药很好用的,我眼下活蹦乱跳的,哪儿还有什么大事?何况我常日闷在家里,许久没出门了。”

      说到这里,林夫人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埋怨道:“往日你出门都配着暗卫,怎么还能出事?醴都治安又不是不好,这群山匪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去禅山寺的那条路我走了许多年也未曾出事啊。”

      “世事无常嘛,到时候再多雇两名暗卫就是了,更何况那地方荒郊野岭,什么也说不定。”林老爷宽慰道。

      “反正呐念儿,你这些日子就带沈道长在醴都逛逛就好,别出去了,省的我担惊受怕的。”

      沈酌云明显看到林念在听完这番话以后面色微变,不过还是在林夫人的目光下乖顺地点头。

      醴都地处东南方,地理形势优越,自带江南特有的柔美,自古以来便十分繁华。

      沈酌云的目光从繁华热闹的楼阁一路绵延至远方的青山湖泊。初夏时节的荷花含苞待放,在接天碧绿的莲叶间亭亭玉立,日光下的湖泊泛着粼粼波光,船舫内乐师的歌声隐隐荡向岸边,美酒欢笑飘荡在醴都奢华清丽的空气中。

      “是个很美的地方。”沈酌云评价道。

      此时他们正漫步在云湖边,身旁跟着两个心细的丫鬟打伞。不过沈酌云倒觉得这阳光来得明媚温柔,遮伞反而有些可惜了。

      林念笑着说:“云湖一向是醴都最热闹的地方,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画舫听琴,也有不少文人喜欢在此吟诗作赋,游湖泛舟,不过幸好今日人少了些,若是再往后几日就轮不到我们了。”

      “哦?此话怎讲?”

      “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呀,云湖船只数量有限,到了花朝节就只能全给官家人了,寻常人家是用不得的。”

      湖边忽然吹来一缕清风,带着阵阵幽香,惹得林念两颊的碎发被吹起,她伸手理了理头发,衣袖微落,清瘦的右手腕上的那串琉璃珠再次映入沈酌云眼前。

      晶莹圆润,那颗淡蓝色的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几近透明。

      沈酌云第二次见到这颗珠子了。

      他状似不经意间开口:“林姑娘这串手链看着精巧别致,是在禅山寺求来的吗?”

      有些寺庙会将手链香囊之类的当做平安符赠予游客,像林念这种疼爱孩子的家庭应该也会有。

      果不其然,林念下意识揉搓着腕上的珠子,轻轻“嗯”了一声,说:“听说刚出生那会儿我身子虚弱,母亲特意请了禅山寺的知观过来看,知观说我阴气缠身,招鬼,便特意拿了这串手链给我戴上,说是鲛人泪制成的,有驱邪避鬼之效,不可轻易摘下,如今算下来我也戴了有十八年呢。”

      沈酌云挑眉讶异道:“驱邪避鬼?”

      鲛人泪居然还有这种功效?他还闻所未闻,只知道鲛人泪化作珍珠以后捣成粉,再加以调制,有美容养颜之效,早些时候还在仙界风靡一时。

      而鲛人泪又只能从鲛人一族身上提取。沈酌云至今还忘不掉小时候去找师尊时,二长老对着自家师尊一顿掐捏蹂躏的场景。
      “归鸿!发家致富的方法已经给出来了,你难道真的舍得让底下那群嗷嗷待哺的孩子露宿街头饥寒交迫吗!”二长老一手拿着专门用来盛眼泪的玉瓶,一手又在师尊身上狠掐一把。
      可怜的师尊眼盲就算了,还要被无故扣上一顶大帽子,偏生他性格又不强硬,只能叹一口气说:“你掐我没用,我哪有那么多眼泪哭的。”
      二人僵持许久的结局就是二长老摔瓶愤恨离去,隔天就被前来探望师尊的蓬莱岛主吊起来抽打一顿。不过结局好歹算好的,因为又过了几天,蓬莱岛主甩了整整一大瓶鲛人泪给二长老,冷冷地警告她:“往后少打我兄长的主意。”
      二长老得了便宜也不闹了,美滋滋拿着这瓶眼泪去研究养颜丹,她也确实趁机捞了一笔。沈酌云曾心生好奇偷吃过一颗,只是那味道实在难以接受,他至今想起来舌尖都还隐隐泛苦。

      林念以为他对此感兴趣,便耐心说下去:“是呢,不过鲛人泪这种东西大概只在传说中,这么多年下来我也只当求个心里安慰吧。”

      “林姑娘听起来不是很害怕鬼神啊。”

      二人来到登船处站定了,周围喧闹的人声恍惚间如潮水般褪去,微风卷着幽幽荷香拂过脸颊,林念的目光似乎越过了高大华丽的画舫,穿过粼粼湖面,不知去到何处。

      良久,他听到林念说:“不过虚无,有何可惧。”

      虚无。

      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轻视,但是也没有敬重。

      沈酌云不是第一次来到人间,相反,他曾在人间生活过五年。妖鬼神仙只在民间口口相传,人们对此又敬又怕,幼时,那群大人总会用狐妖呀阎王啊之类的故事吓唬小孩子。他在遇到师尊之前也并不信奉此事,但也会被大人口中的水鬼狐妖吓到睡不着觉。

      “林念!”

      一道声音骤然将二人思绪拉回,他们同时扭头看去,人群喧闹中,只见那红衣少年招着手往这里跑来。

      “这么巧!你也来画舫听曲儿吗?”王熙泽满眼都是林念,一来就把沈酌云挤到了旁边。

      沈酌云往后挪了挪,结果王熙泽身后的家仆匆匆赶来,又把他往后挤了几步。那家仆将手中纸伞打开,低声道:“小少爷……正午日晒,您撑把伞遮遮阳。”

      王熙泽扫了眼沈酌云,心里冷哼一声,接过家仆的伞,打开后将大半的伞面偏向林念。

      “既然如此,我刚好也要听曲儿,咱俩一起吧。”

      这话是对着林念说的,但是沈酌云总感觉他在“咱俩”二字上着重强调了一下,他抬头看看云低头看看湖,任凭安排。

      “我今日是要带客人逛云湖的,可能并不方便,你就自己玩吧。”林念语气委婉,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

      “咱们一起玩这么多次了,多个客人而已,那又何妨?”

      林念似乎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开口:“王熙泽……”

      “既然王公子都这么说了,林姑娘,我也不是很介意,不然就一块儿吧?”沈酌云充当了和稀泥的角色,适时开口:“难得能听一次曲儿,我倒有些期待呢。”

      王熙泽终于回头仔细打量起这个青年,皮肤没他白,五官没他端正,年纪还比他们大,看起来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一晃眼就看不到了,也就身量高挑了些,实在不知道怎么好意思靠着“救命恩人”这个身份赖在林念身边,不要钱财回报,装什么清高好人。

      他极其倨傲地收回目光,对着林念又是一副端正温和的面孔,好声道:“既然沈道长也这么说了,那就一起吧,我船上备了许多瓜果糕点,那来弹琴的乐师还是教坊头牌,你肯定会喜欢的。”

      “……那好吧。”

      王熙泽的船足够大,毫不掩饰它的奢华气质。两层红瓦屋檐尾在四角处卷翘出一个弧度,通体漆红的梁柱自上而下连接两层舱屋,上层的镂空围栏还精心雕刻着游龙飞花,看起来栩栩如生。

      沈酌云坐在二楼,这里四面通风,并不让人觉得闷热,面前的茶桌早就摆满了各式小巧精致的糕点,果盘上的水果是被切块处理过的,甚至中间还用了不知道什么水果雕刻了一朵花。

      沈酌云还没这么精致地吃过水果,有时候饿极了随手擦擦就塞进嘴里。

      他伸手取了杯茶,乐师还没来,自己只能无聊地向四处张望。

      “这是刚冰镇过的乌梅子汤,酸酸甜甜清热降火,林念你尝尝。”

      “……我不喝冰的。”

      “哦哦,那你喝不喝茶?我和你说,这可是南国茶都的白茶,温润清甘,你总说自己胸闷,正好喝点这个。”

      林念接过那杯茶水,“……谢谢。”

      “要不要吃些糕点?我知道你不爱甜的,这个红枣糕就没让他们放太多糖,绿豆糕呢?吃不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

      沈酌云倚在栏杆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捻着茶杯,目不斜视地看着远处的山山水水,企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早知道装身体不舒服悄悄溜走给他们留个二人世界了,唉……

      旁边王熙泽的声音一刻不停,乐师来了以后消停会儿了,不过很快又混着琴声传来。

      沈酌云自认为自己没有所谓的风花雪月去欣赏琴曲好坏,但也没那么多耐性去听王熙泽的絮絮叨叨,于是只得封闭五感,默默嘬茶。

      秾春初夏的风柔和微凉,吹在身上醉醺醺的。沈酌云吹了一会儿,忽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间传来一点痒意,他低头,原来是一只黑边蓝蝶。

      瑰丽的翅膀呈现出幽深的蓝色,轻柔地一扇一合,像摄人心魄的艳鬼,落入视线中便很难让人再移开双眼。

      他不是没见过蝴蝶,只是蓝得这般妖冶的蝴蝶还是第一次见。他动了动手指,这蝴蝶也没有丝毫被惊扰到的害怕,反而死死黏在他手指上,触角轻颤。

      身后的琴音如清泉般清脆悦耳,乐师的歌声也如天上的柔云般缠绵。只是外界的一切在指间的蓝蝶里化作朦胧的薄雾,变得模糊不清,沈酌云时不时用手指轻轻敲打着身下的栏杆,蓝蝶的触角也随着他的动作懒懒地开合,就像在回应他。

      沈酌云轻笑一声,眼中含着细碎的笑意,低低地,用着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倒是有趣。”

      “沈道长,你觉得这曲子如何?”王熙泽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传来,沈酌云这才意识到曲子结束了。

      他扭头将茶杯置于桌上,换了个放松的姿势靠在栏杆上,含糊道:“好听呢,不亏是醴都,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的。”

      王熙泽一听,脸上便露出得意的神情,“那是自然了,孙乐师自幼通识乐理,教坊第一乐师,听他唱曲儿的能从醴都排到南国东都,再绕三圈也绰绰有余,若不是我,你可没有机会……”

      林念皱眉打断他:“王熙泽。”

      沈酌云倒像是对他的话起了兴趣,追问:“此话怎讲?”

      “区区一个小乐师罢了,你是没见过真正的权势。”

      王熙泽说话的时候全然没顾及身边的人。沈酌云看到那孙乐师垂着头,神情恍惚,细长的手指扣在琴弦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唔”了一声,笑道:“有权有势之人又和我这个无权无势之人有何干系?”

      王熙泽双手环胸,“总而言之,你少和我们攀关系。”

      “沈道长于我有恩,你这样做难道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林家?”林念冷眼看过去,“你王家位高权重,难道就能随意对人指指点点?一副纨绔做派像什么样,你若再因为情绪无辜迁怒他人,也别怪我不客气。”

      王熙泽没想到她会突然发怒,毕竟先前的林念总是一副温柔体贴的做派,虽对他行事不满,但也会给他留几分薄面……

      难道就真的因为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道士?!

      王熙泽愤恨地剜了他一眼,沈酌云被他看得不知所云。

      凝滞的空气一直到画舫停泊靠岸了也没得到缓解,临走前林念还不忘回头再刺一刀:“王熙泽,你若是再为难沈道长,我看这朋友我们也不必做了。”

      说罢,她领着沈酌云扬长而去,徒留王熙泽一个人在原地咬牙切齿。

      “小少爷,你脸怎么这么红?喝点冰绿豆汤消消暑吧!”

      王熙泽抬手打翻了那碗绿豆汤,气呼呼道:“喝喝喝喝什么喝?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细皮嫩肉身娇体贵动不动中暑?你咒我呢?那沈道长哪个寺庙的给我查出来!竟然敢蛊惑林念……”

      林念十八年来都没对他说过要绝交的话!这沈道长一来什么都毁了!

      沈酌云陪着林念无声走了一会儿,越过左折右拐的长木桥,转眼就到了一座幽深静谧的长亭中。

      这里许是文人墨客的偏爱之地,淡淡的墨香萦绕鼻头,两侧幽暗的花香沁人心脾。

      “让您看笑话了,沈道长。”

      随从丫鬟端来茶水糕点,仔细地摆放在桌上,随后又沏了两杯茶水,林念将其中一杯推至沈酌云面前。

      “王家同林家望衡对宇,我们自幼一同长大,王熙泽性格高傲顽劣,看不起大多数人,加上前段时间我与他之间发生了些事,他气不过了这才会迁怒于你,希望你不要因此心怀芥蒂。”

      林念说得坦荡客气,沈酌云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笑道:“没事,都是小孩子。只是我很好奇,王熙泽这个性子是怎么同你玩到一块儿的?”

      沈酌云觉得他俩的脾性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茶杯上的热气袅袅升起,丝丝缕缕,林念右手摩挲着杯身,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腕上的琉璃珠在暗淡的阴影下隐隐流动着幽蓝华光,像在藏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静默在二人间晕染开来。

      沈酌云坐在她对面,余光不动声色地略过那串琉璃珠。

      从沈酌云的角度看去,那蓝色琉璃确实有如泪光闪烁,只是他还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气息。

      “幼时我与他在同一个学堂念书,他上课向来喜欢开小差,老师便叫我看着他,他平时不会写的功课都是我教的,为了报答我,他就时常送我些新奇的玩意儿,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

      醴都学堂很多,行知院便是其中之一,这里的学生大多为富贵人家的孩子,其中包括林念与王熙泽。

      这里的孩子大多四岁就入学堂读书了,那时他们还很小,和谁玩得来便凑到一起坐了,王熙泽是那群小孩中的孩子王,人气爆棚,每天都轮着不同的人坐,而林念身边则相对冷清,一般是没得选择了才会有人坐在她旁边。

      性格迥异的两个人本不应该有所交集,结果后来阴差阳错成了好友,直至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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