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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卮觅上身 卮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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卮觅意识渐回,上半身腾空又落。
他被拖到一旁的空地,耳边传来念经声:“不回家睡,趴儿这里,真碍事。”
睁眼一瞧,头戴斗笠的老汉嘀咕着正从一旁的推车上抬猪,死猪,灵魂脱壳的猪。
他扣住身侧石柱,撑着地面爬起打量四周,一眼便认出这里正是三笎冷崖下的破庙——他形神俱灭的地方,无半点变化。
当年他的肉身早已化为齑粉,又怎会重归于此,这怕不是他的身体。不出所料,垂首发现身上的白衣染斑驳血痕,心中约莫猜到了原委。
猪首石像前,他昔年设下的“一聚二归阵”依旧完好。
阵眼上残留着大片血迹,想来是这具肉身与他的神魂魂魄缔结了血契,引他神魂强行入体。这一聚二归阵,本是他为坠崖而亡的死猪引魂归魄所设,谁曾想今日他有幸与牲畜共用。自他殒命之后,阵法便自行隐敛,长久无人察觉勘破。
卮觅无奈,暗自思忖:“这个不长眼的,摔哪里不好偏偏摔在了我的阵法上,本可将神魂封在石像之内,安存百年。如此可别怪我霸占了你的身子。不过,看样子,你是遭人追杀了呀。”
“猪神,求猪神救救我家猪吧。”老汉跪在石像跟前,掩面佯泣。
卮觅疑惑道:“您这是作甚呢?”
老汉斜瞥他一眼,“外来的吧?这煞神庙曾经被施了法,灵验得很,救活过不少家禽。”
只听两声“吭、吭”,方才侧翻蜷卧在地的猪弹身而起,活了过来。
卮觅道:“为何唤作煞神庙,此名多不吉。”
老汉赶猪上推车,冷哼一声:“没叫煞庙就不错了,神也只给个尊称,煞是真的煞,牲畜是能救回,可时不时会倒地再死一回。但凡庄稼沾了这猪的粪便,全枯了。”
这群忘恩负义的,借了他阵法的好处,背地里却非议,明知有弊,却依旧前来求用。
对此,他恨不得当场诅咒这群不知好歹的连同他们的猪统统再死个百遍。但总归是百姓,他扫视着石像与贡品,十七年前他就想问,庙立猪首石像,而非菩萨、佛祖塑像。
老汉自顾言语,似是解答他心中疑问:“养猪两头利,吃肉又肥田。村中家家圈养猪只,向这石像供奉,祈求自家猪崽子嗣兴旺、膘肥体壮。”
竟还有这一说。
来到庙门,腥臭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石门上贴着一幅画像,面上被泼过雄黄酒,原本题写的字迹已被浓墨涂抹,勉强能辨认画中人——高束乌发,一身劲装,唯独那张面容画得歪扭不堪,全然不像人的样貌。此人画像额间点着朱砂,旁侧悬着桃枝、贴着符箓,再旁的那块黑黢黢垂挂的脏布,便是恶臭的来源。
老汉推着推车自旁走过,朝着画像狠狠啐了一口。
卮觅越看越觉得熟悉,一把攥住老汉后领,面上含着笑:“哎,敢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汉讥讽道:“哼哼,我要是说了你也得啐上几口。画上这人便是卮觅,畜牲不如。传言他因抠人脐腹,后被诛杀。这不是怕他亡魂作祟,设下这些法子镇着。”
画上之人是他?他何时做过抠脐之事,更何况是抠旁人的?人含冤而死,死后还要蒙受这般不堪的污名,简直不要欺人太甚。
卮觅怒目圆睁,怒道:“这分明是流言蜚语。”
老汉一脸认真:“胡说!这是斩杀他的那群道士所言,他们的话,还能有假?”
卮觅质问:“他就算真的抠脐又跟你们有何干系,你们恨他作甚?”
老汉不假思索道:“上仙与百姓心连心,他们都厌恨之人,自然是可恶至极,我恨他又有何不妥?”
卮觅不再多言,一顿撕扯。画像以及符纸被他扯下撕了个稀碎;桃枝随手丢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着。
在外人眼中,这般模样,形同疯魔。
“卮觅,上身啦!”老者被他这疯癫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喊叫,慌忙推起推车,片刻便逃得不见踪影。
撕个纸的功夫透支了力气,这身衣裳广袖宽大,垂落时覆过双臂,他穿着实在甚不习惯。抬手一抖,沾血的纸钱从袖口飘落在地。
此人烧纸,烧错了坟被追杀了。
这一念头突现在他的脑海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肉身的主人就是头蠢驴。
煞神庙隐于村庄后方的密林中,愈往深处行,便愈容易迷失方向。满目尽是相似林木,若无熟路,唯有曾数次来过此地,或是凭运气侥幸蒙对路径,否则眨一下眼多半也会在林中不停兜转,难寻出路。
卮觅费劲巴拉爬上树本想看个方向,一只手刚抓住树枝,忽的,从哪里窜出的飘带,缠上他的后腰与身前的树干紧绑在了一起。
这个瞎了眼的,究竟招惹了哪路神仙。他双腿环抱住树干,仅剩的一只手,费力解着缠绕的死结。
一阵拍掌声响起。
“这不是那家破人亡、亡命十七载的沂笙于,沂公子么?今日可算让我抓到你了,哎哟,怎的给你那畜生爹烧纸钱,反倒烧到树上来了。实在对不住,我这飘带本是用来缚牲口的。你也晓得,我家中族人素来喜好狩猎,平日里,就爱擒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卮觅回头,果然没有听错,来人正是罗平。此人一张嘴,仍是喋喋不休,废话不断。他脱口成辱的本事,在晋尚时也是见识过的。
罗平嗤笑嘲弄:“沂笙于,瞧瞧你这副难堪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仪态?”
沂笙于是何人,卮觅不知,但听罗平所言也能猜到当是沂临泉的子嗣。据他所知,姓沂而出身富贵的,唯有沂临泉一人。
二人年纪相差十余载,怎会牵扯到一处?罗平口中骂沂临泉为畜生,又是何缘故。莫非,罗平便是追杀沂笙于的那人?
卮觅挤出一丝讪笑:“罗平大哥,便放过我这一次吧。”
“放过你?那也要问问其余众人答不答应!”
捆在腰间的飘带骤然松脱,卮觅尚未来得及松口气,颈间又是一紧。飘带勒住他脖颈,强拉硬拽。
他从五丈高的地方摔下来,四仰八叉,这都是什么事啊,本以为沂笙于逃到这里等于捡回两条命,结果又是劫难。沂笙于害人不浅呐。
“拖去见太宗。”
罗平一声令下,密林四面八方冲出数十名穿着卮宗服的弟子,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见太宗,卮觅一百个不答应,身为人父只一口咬定他杀人,便挥剑相向,甚至他到如今都不知死者究竟是谁。
见太宗,也要他先以卮觅的身份,光明正大闯进去质问,而非沂笙于,被抓回去审问。
他眼珠一转,朝着众人身后扬声大喊:“晋上君。”
众人不及细看,齐齐转身躬身行礼。
单凭晋尚二字,纵不能吓死罗平,也足以令他心惊。晋尚素来最忌讳无视师长,若无紧急要务,不理会,那便是礼数不周。厄觅纵身跃起,在密林之中仓皇奔逃。
等众人意识到被耍了时,卮觅已和与众人拉开距离。
罗平恼羞成怒,率众紧追在后,怒骂道:“沂笙于,你这懦夫!同你父亲一般满口虚妄,整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罗平在后不断御使飘带,试图捆缚于他。厄觅穿梭于杉树古槐之间,左右躲闪,与之周旋。罗平兀自喋喋不休:“真是没出息。换作是我,有人辱及家父,早回身与他一战。”这话听着有理,但他可不会因为占了沂笙于的躯壳,就会充当沂临泉之子。懒得多揽旁人恩怨,自然对身后斥责充耳不闻,冲出密林便是村落,他快速扫视地势——此村坐落于三笎泠崖下,想去往太宗殿,必定要登上三笎泠的城池。
他沿着下游河道,向着上游坡地奋力冲去。只是这具负伤之躯,终究跑不过身强力壮的修士。爬坡之际,飘带骤然缠上他双腿,向两边拉扯,力道混乱,似要将他直接拽落坡下。真是如了他们的愿,卮觅脚下一滑,猝不及防跌入湍急的下游。浑身气力耗竭,连挣扎都难以办到。冰冷河水翻涌而来,不断灌入他鼻腔与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