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木与芸草》花笑君

9、大玩偶 一月上

　　一月上旬，Z大本学期的期末考彻底落下帷幕。
　　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高压节奏骤然松弛，整座校园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图书馆不再座无虚席，楼道里少了翻书的沙沙声，宿舍楼里此起彼伏都是收拾行李的拉箱滚轮声。学生们陆续订好车票，归心似箭，三三两两讨论着回家、寒假的悠闲假期，空气里都是年末松弛轻快的味道。
　　只有祁芸的节奏，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她没有立刻抢票返乡。期末结束、六级考完，所有人都在放松狂欢，她却悄悄给自己找了一份短期寒假兼职——商超品牌促销员。
　　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的傍晚，柏桢习惯性点开微信，随手问她。
　　柏桢：【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过了半天祁芸才回复。
　　祁芸：【暂时先不回了，我找了份短期兼职，兴旺超市促销，穿玩偶服，四个小时一百块。】
　　柏桢指尖顿了顿。
　　他下意识脑补出画面。一百块、四个小时、玩偶服。
　　他身边大多数同学，尤其是家境优渥的，寒假的生活主题是旅游和聚会，没人会在冬天闷着头穿厚重玩偶服站在超市里促销。
　　他默默记下她发的商超名字，第二天午后，收拾完自己的书本，独自打车过去。
　　冬日的大型商超暖气开得很足，人声嘈杂，年味早早渗了进来。年货摊位琳琅满目，来往行人拖家带口，笑语连连。柏桢穿过热闹的人流，一眼就看见门口促销位那个圆滚滚、笨拙可爱的人偶身影。
　　棕色小熊玩偶服宽大厚重，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眉眼，只能看见一双小手乖乖垂着，时不时抬手对着路过的小朋友轻轻挥手，动作温柔又拘谨。
　　他不确定是不是祁芸，慢慢走近，压低嗓音试探着唤了一声：“祁芸？”
　　人偶身形微微一僵，轻轻点了点头。
　　确认是她。
　　柏桢心头莫名一沉，伸手轻轻拉住玩偶宽大的袖子，温柔又笃定：“过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他把她带到摊位旁人少的转角死角，避开老板视线。
　　祁芸微微弯腰，抬手扶住沉甸甸的玩偶头套，轻轻往上一掀。
　　一瞬间，柏桢看得清清楚楚。
　　她额前的碎发全部湿透，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被闷得通红，鼻尖带着薄汗，满脸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像是闷在密不透风的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喘着气，眼底带着一点点疲惫，却还是轻轻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柏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又软又涩。
　　他轻声开口：“我帮你站一会儿。”
　　祁芸立刻摆手，下意识拒绝：“不用的，老板随时会过来巡查，而且这个衣服特别沉、特别闷，很累的。”
　　她太知道这份工作的辛苦。头套压肩、布料不透气、全程站立、不停挥手招揽客人，看似可爱，实则熬人，每一分钱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柏桢却不肯走，眼底带着一点少年式的执拗与软磨硬泡：“我从来没穿过这种玩偶服，就让我试试嘛，就一小会儿，我体验一下。”
　　他语气轻松，刻意说得像贪玩好奇，不让她有心理负担。
　　祁芸看着他认真坚持的样子，愣了几秒。
　　她最终还是心软，轻轻点头。
　　“那……那你试试，真的很累。”
　　她抬手，解开玩偶服的拉链，把沉甸甸的人偶外套、头套一点点脱下来，递给他。
　　柏桢接过来才知道分量。
　　衣服厚重、布料粗糙，整个头套又沉又闷，视野只有前方小小的一片透风口。他笨拙地套上外套，扣上头套的一刻，瞬间被闷热包裹，肩膀实实在在压着重量，呼吸瞬间不畅。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这一百块有多难挣。
　　祁芸退到旁边安静休息，靠在墙边，拿着纸巾慢慢擦脸上的汗，看着摊位前那个略显笨拙、高大宽厚的玩偶身影。
　　平日里意气风发、打球利落、唱歌动听的少年，此刻裹在胖胖的玩偶服里，动作有些笨拙、有些可爱，乖乖站在摊位前，学着她刚刚的样子，轻轻挥手、点头，偶尔对着小朋友温柔比心。
　　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个温柔可爱的玩偶，是那个站在Z大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柏桢。
　　祁芸静静看着，心底一片温热。
　　喧闹嘈杂的超市、冬日暖洋洋的空气、来往不停的人流，这一刻都成了安静温柔的背景。
　　“玩好了吗，小熊？”祁芸走过去要换他。
　　“小熊”歪歪脑袋，摇摇手，柏桢一站就是很久。
　　直到快要临近她的下班时间，他才悄悄挪回角落，笨拙地脱下沉闷的玩偶服，额间也闷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衣服叠好递给她，嗓音带着一点点刚透气的沙哑：“这钱太难赚了。下次咱换个别的好不？”
　　祁芸接过衣服，低头抿唇笑了笑，眼底软软的。
　　“谢谢你啊。”
　　柏桢看着她，眉眼清浅温柔：“终于下班了，我请你喝奶茶，犒劳一下辛苦赚钱的小朋友。不行，我要买瓶冰可乐去，太他娘的热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超市玻璃落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安静。
　　年末的辛苦是真的，可突如其来、悄悄落在她身上的温柔，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