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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眼看他起朱楼   周一清 ...

  •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湿润的海风顺着宿舍楼窗缝钻进来,拂得窗帘轻轻晃动。祁芸醒得很早,枕边、桌角、衣柜的摆放,全是昨天柏桢临走前帮她归置好的模样。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却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坐起身,缓了几秒,起身换上制服,对着镜子慢慢理平肩章。眼底还有一点昨夜未散的微红。
      从今天开始,她的工作、生活、落脚之地,全都落在了这座海岛。
      嵊泗海关的楼老旧安静,业务和总关差别很大,核心是马迹山港铁矿砂中转监管,外轮水尺计重、取样查验,再就是贻贝这类海岛水产品出口检疫。没有总关没完没了的会议、加急文稿,监管品类相对单一,圈子很小。
      八点半准时报到。
      办公室张主任带着客套的温和,把她带进办公区,对着寥寥几名同事介绍:“祁科是总关下来的宣传骨干,文字功底扎实。以后写材料、做宣传,多带带大家。海岛这边人手紧张,祁科多担待,大家欢迎祁芸科长。”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没精打采的掌声。
      没人主动搭话,没人上前寒暄。所有人目光淡淡扫过她,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不用细想她也知道,私下里免不了各种揣测——好好的总关副科,突然调到偏远海岛,是晋升前的轮岗?是边缘化?还是出了问题?
      无人亲近,无人深交。
      祁芸靠窗的工位视野极阔,抬头就是无边无际的碧海蓝天,可这片海像一道天然屏障,把她彻底隔绝在外。她在总关熬了两年练出来的笔力、写重大材料的功底、统筹督办的能力,在这里几乎无处施展,每日只剩细碎简报、常规台账、琐碎内勤。
      一身锋芒,无处安放。
      中午食堂简单吃过午饭,办公楼离宿舍极近,几步路就到。
      单间宿舍干净整洁,就是太过冷清。祁芸靠在床头随意刷着手机,一则财经新闻突然弹了出来,标题醒目——中金高管王景源接受纪律审查、监察调查。
      新闻正文下方,网友扒出一堆热议截图,最扎眼的,是几页小红书动态。
      知名主持人苏瑾,高调晒出奢华首饰、名牌包包,还有家属高薪收入的截图,往日风光无限,此刻全部被翻出来复盘热议。
      祁芸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精致熟稔的脸。
      她上学时见过苏瑾,那时对方耀眼张扬,眉眼明媚。只是毕业后各自人生轨迹完全不同,再无半点联系。
      可是刷到旧人上了新闻头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随手把新闻链接转发给柏桢。
      【你看这个,苏瑾是咱们认识的那个苏瑾吗?】
      杭州这边,柏桢刚忙完手头工作,点开消息。
      屏幕里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小红书晒图,搭配刺眼的查办案情通报。
      看着新闻里昔日故人骤然卷入舆论和反腐风波,柏桢心底只剩一阵真切的唏嘘。
      世事浮沉,人生起落,原来真的只在转瞬之间。
      他指尖轻动,只回复两个字。
      【是她。】
      发完消息,他沉默片刻,还是把这条新闻转发给了母亲高慧,带着一丝疑惑:
      【苏瑾家被查了?】
      南京家中,高慧点开儿子转发的新闻,看完所有截图和通报,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前阵子闲聊,她还跟柏桢感慨,他的发小里苏瑾命最好,嫁入顶级金融家庭,公公身居高位,一辈子风光无忧,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不过短短时日,昔日人人艳羡的顶配人生,轰然倒塌。
      高慧满心错愕、唏嘘不已,迟迟回不过神。
      海岛的白昼落得极快。
      傍晚五点多,天色就沉沉暗了下来。嵊泗没有杭州连片的霓虹街景,路边路灯疏疏落落,昏黄微弱,远处大海黑压压一片,风浪隐隐有声。
      祁芸慢慢走回宿舍。
      一室寂静。昨天柏桢还在这里,帮她擦桌铺床、整理行李、轻声安抚她所有不安。不过短短一夜,人隔山海,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晚饭在单位食堂解决后,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
      岛上生活单调闭塞,没有朋友,没有熟人,连散步的地方都寥寥无几。她百无聊赖点开视频软件,想找部剧、找个电影消磨夜晚,可指尖反复滑动屏幕,心里始终乱糟糟的,静不下心,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心里微微空落,想柏桢了。
      想和他视频,想看看他的样子,想听听他的声音,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孤单。
      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拨过去。
      她不想自己这点落寞情绪,再给他添负担。
      思念压在心底,她抿了抿唇,转而点开母亲的视频通话。
      接通的瞬间,母亲温柔的眉眼出现在屏幕里。
      祁芸稍稍提了些精神,拿着手机缓缓转动镜头,认真给母亲展示自己的新住处:“妈,我刚从单位吃过晚饭,这边单位晚上也有饭,这是我宿舍,给你看看,挺好的,不大,但是离办公楼特别近,上班很方便,中午还能回来睡一觉。”
      镜头扫过整洁的床铺、规整的书桌、干净的窗台,海风静静吹起窗帘一角。视频那头,母亲仔细看着镜头里干净简朴的小屋,眉眼温温柔柔的,语气满是宽慰又藏着心疼:
      “看着是挺干净利索的,离得近最好,上班不用赶路,中午还能休息,人也轻松点。就是海岛风大,你晚上记得关好窗户,被子盖严实,别着凉。一个人在外,凡事仔细点。”
      旁边父亲凑过来,看着画面,声音沉稳踏实:
      “小房子住着清静,省心。单位有食堂就更好了,不用自己开火,省不少事。工作别太累,这边业务简单,放平心态,稳稳当当过日子就行。不用逞强,照顾好自己最要紧。”
      母亲又接了一句,轻声叮嘱:
      “要是住着不习惯、心里闷,随时跟我们打电话,别一个人憋着。柏桢在杭州忙,你也多体谅他,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话音温柔细碎,句句都是家常叮嘱,没有一句追问工作调动的事,更没有提半句委屈。他们看得出来女儿刻意报喜不报忧,只默默用最温和的方式安抚她。
      祁芸听着,心里暖暖的,又微微发酸。
      她笑着点头,乖乖应下:“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这边挺好的,很安静,节奏慢,我慢慢适应。”
      她没有说办公室疏离的氛围,没有说一身本事无处可用的落差,更没有说自己孤身海岛、无人亲近的冷清。
      在外儿女,皆是报喜不报忧。
      祁芸又和父母闲聊了几句家常,聊家里天气、聊家里亲戚近况,简单絮叨几句,才笑着挂断视频。
      屏幕一黑,宿舍瞬间又落回死寂般的安静。
      窗外海风呼呼掠过窗台,海浪一波一波漫上岸,沉沉的声响没完没了。
      刚刚和父母聊天撑起来的那点暖意,转瞬被海岛的清冷吞没。
      她重新躺回床上,脑海里又不自觉跳出傍晚那条新闻。
      苏瑾。
      大学时见过几次的明艳女孩,出身光鲜,嫁得风光,从前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因为一篇小红书炫富动态,直接引爆风波,牵连婆家落马。
      世事荒唐,又现实得吓人。
      祁芸轻轻叹出口气,心里只剩淡淡的唏嘘。
      她完全不知道内里乾坤,看不懂金融圈层的人脉纠葛,更怎么也想不到这场远在北京、源于小红书的反腐风浪,未来会轻轻掀起她安稳假象的一角。
      此刻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困在这座海岛上。
      远离杭州的流言风语,远离曾经的压力,也远离她拼了两年才站稳的位置。
      手机静静摆在枕边,没有柏桢的新消息。
      他还在杭州忙碌加班,灯火通明的城市那头,是她再也触不到的日常。
      一海之隔,两座城市。
      他在喧嚣灯火里,她在孤寂海风里。
      风波初起,人海浮沉。
      而祁芸的孤岛生活,才刚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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