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木与芸草》花笑君

16、山野同赴，岁岁与共 秋去冬

　　秋去冬来，时光悄悄滑到十二月七日。杭州的冬天来得温柔，梧桐叶落满校园的马路。
　　六人的小团队约在学校附近一间安静的小餐馆，桌面不大，摆着一只小巧的奶油蛋糕。烛火被轻轻点燃，细碎的暖光映在柏桢眼底。
　　“快许愿！”曹昱辰笑着起哄，丁洁和汪雨在一旁跟着笑。
　　柏桢闭上眼，心底安静默念愿望：希望祁芸可以做我的女朋友，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口气吹熄蜡烛，细碎的掌声响起。几人分切蛋糕，说笑闲谈。曹昱辰和江屹对视一眼，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带着两个女生找借口先行离开，刻意留出独处的空间给他们。
　　冬夜的风卷着干枯梧桐叶，在路灯底下打着旋。祁芸怀里抱着裹着深灰棉布袋的方形盒子，走到柏桢面前，轻轻递过去。
　　“生日快乐。”
　　柏桢打开布袋，温润的咖色实木标本框露了出来。素白衬底之上，各色果实与种荚错落排布：饱满圆实的七叶树果，球状带刺的枫香路路通，成簇莹白的乌桕籽，薄翼翩然的鸡爪槭翅果，还有带着完整帽托的麻栎橡子、敦实厚重的钩锥坚果…每一枚标本下方，都贴着小小的标签，祁芸用细钢笔工整写下中文名称，紧跟着一行拉丁学名。
　　“每次出去踏查，看到好看的种实就收起来，慢慢攒了大半年。”祁芸声音轻轻的。
　　柏桢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点点扫过那些熟悉的标本，目光流连在一颗颗种荚和工整的标签上，满心都是眼前这份礼物带来的触动。
　　“谢谢，我好喜欢。”
　　两人慢慢继续往前走。
　　祁芸轻声问：“刚刚吹蜡烛，你许的什么愿望？”
　　柏桢看向她，路灯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目光认真柔软。
　　“我的愿望，只能你帮我实现。”
　　祁芸停下，微微一怔：“我？”
　　“嗯。”柏桢的声音很稳，“我的愿望是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往后的日子，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祁芸，你愿意吗？”
　　祁芸的心跳骤然加快，眼底慢慢泛起湿意，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她答复的那一瞬，巨大的欢喜一下子撞满柏桢胸口。他几乎没有迟疑，俯身稳稳将祁芸打横抱起，是笨拙又滚烫的公主抱，顺势轻轻转了个圈。
　　夜风掠过耳边，路灯的光晕跟着旋转起来，祁芸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惊呼一声，笑声轻轻散在冬夜里。几圈下来，脑袋微微发晕，她小声央求：“放我下来，有点晕。”
　　柏桢慢慢收住动作，小心翼翼把她放回地面。祁芸还没稳住身形，微微仰着头，呼吸浅浅。柏桢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笔尖，下一秒，吻轻轻落了上去。
　　是他们的第一个吻，生涩又温柔。冬夜微凉，可相触的唇瓣带着滚烫的温度，周遭风声、远处街道的喧闹全都淡去，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祁芸攥着他外套衣角，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着路灯暖融融的光。
　　岁月辗转，世事翻覆。多年之后柏桢搬新家。
　　这只咖色实木标本框跟着他辗转了好几次，一直安安稳稳立在书架，框里的植物果实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标签上的拉丁学名，字迹一点都没有褪色。
　　这天傍晚，天色沉下来，书房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玻璃表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看着朦胧。柏桢打算把背板拆下来，取出玻璃好好擦一擦。
　　螺丝刀慢慢旋开木框背面的卡扣，他掀开背板。
　　一行钢笔小字静静躺在木板内侧：山野同赴，岁岁与共。
　　柏桢瞬间被拽回那个12月7日的冬夜，餐馆蛋糕摇曳的烛光、路灯下旋转的影子、祁芸轻颤的睫毛，还有那个生涩温热的吻，全部汹涌地撞进脑海。
　　他这一刻才懂。
　　原来在祁芸把这份礼物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她心里，早就写好了和他共度岁岁年年的心愿。
　　当年告白那一夜，他满心欢喜，只看见了框里的草木果实，错过了她藏在背后最郑重的许诺。
　　他们后来没能同赴山野，更谈不上岁岁与共。
　　当年写下这句话的人，早就和他走散在人海。柏桢指尖抚过那行微微浅淡的字迹，指腹微微发抖。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开，哭声破碎，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深色木板上，晕开一点点旧日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