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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逢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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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回烟浔的那天，刚好下了一场秋雨。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四年没回来，这座小城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机场外的公交站牌还是熟悉的蓝白色，只不过街边梧桐已经黄了大半，湿漉漉的叶子贴在地面，被车轮卷起，又重新落下。
“呲”的一声，一辆黑色轿车驶出了机场。
季川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副驾驶的人一眼。
“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回来的一天。”
江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怎么？我还不能回来了？”
“能，当然能。”
季川啧了一声。
“就是当年咱们班谁不知道，你江城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高考第一，录取复旦，后来又出国读博。”
“高中班里的那群人都以为，你以后八成直接留在国外了。”
“结果前几天突然听说你要回来，一个个都在猜——”
说到这里，季川故意拖长了声音。
“江大博士是不是在国外混不下去了？”
江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淡淡的撇了撇嘴。
“他们挺闲啊。”
“哈。”
季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
“不爱解释。”
江城没接话。
在国外的四年时间，确实让他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的性格变了。生活变了。
就连曾经熟悉的烟浔，也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的记忆。
这次回来，只是因为工作。
顺便见一下四年没见过的父母。
他也从没想过，这次回来会遇见什么旧人。
至少此刻，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车子逐渐驶进老城区。
季川放慢速度，扫了一眼两边的街道。
“变化还挺大。”
江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以前低矮破旧的门面重新装修过，路口多了几家从没见过的连锁店，就连老旧的公交站也换成了电子站牌。
只有街角那家包子铺还在。
褪了色的红色招牌挂在那里，门口蒸笼正冒着一团团白汽。
季川拿起左手指了指。
“看见没？这家包子铺竟然还开着？”
“记得高中那几年，咱们早上没少吃他家的包子。”
江城的视线顺着季川手指的方向停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
“记得。”
可是他记得的却不只有那家店。
还有一个故人，沈知秋。
他和沈知秋高中坐了两年同桌。
沈知秋有一个不算太好的习惯：起床困难。
每天早自习前两分钟，教室门口总会准时出现她匆匆忙忙的身影。
书包往桌上一放，校服外套都来不及整理，就侧过头看向自己。
第一句话永远是：
“江城，今天有没有帮我带包子？”
江城故意不去看她，低头翻书，淡淡道：
“没有。”
沈知秋也不生气。
她知道他是在逗她。
于是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
“江同学。”
“下次一定记得给我带。”
“好不好？”
江城嘴上永远说没买。
可书包里，每天都会雷打不动藏着一只还温热的肉包。
等早读结束，再装作漫不经心地扔到沈知秋桌角。
沈知秋发现后，眼睛瞬间亮起来。
她一边拆包装，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城，你怎么这么好啊。”
很多年过去了，江城竟然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他不由得的唇角动了一下，可下一秒，又恢复如常。
记忆虽美好，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车子继续向前。
窗外，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被水洗过的街道倒映着傍晚的天光，车辆拥堵在十字路口，红色尾灯连成一片。
江城原本正在盯着窗外发呆。
忽然，一辆白色电动车映入了他的眼帘。
骑车的是个年轻女孩。
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长发低低束在脑后。
女孩本想在绿灯最后几秒冲过去。
可红灯恰在此时亮起，女孩只得在斑马线前停下，低头拿出手机飞快的在屏幕上敲击着，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等着处理。
恰巧一阵晚风吹过，耳边的几缕碎发落到女孩脸侧，挡住了她的视线。
女孩抬起手，很自然地将头发别到了耳后。
江城本来只是百无聊赖的盯着行人来打发时间，可见到女孩的这个动作后，整个人直接僵住。
下一秒，他猛地坐直。
“沈知秋？”
声音很低，却刚好传到季川耳朵里。
季川转过头来，“谁？”
江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停在窗外。
女孩只露出小半张脸。
八年过去，五官早已经褪去了少女时期的稚嫩。
可那个动作，他绝对不会认错。
高中，他们是同桌。
无数个上课走神的瞬间，他都会偷偷看向身旁的女孩。
窗外的风吹进教室，吹乱女孩额前的碎发。
她总会皱着眉，把头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一次。
两次。
无数次。
以至于很多年后，他早已忘记那些数学卷子上到底写过什么，却仍然记得女孩别头发的动作。
“看什么呢？”
季川顺着他的视线伸着脖子往外瞧。
江城这才回过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安全带，指腹上也沁出了汗水。
“没什么。只是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江城的话音刚落下，路口绿灯立刻亮了起来。
车子缓缓重新启动，流动的街景再次从窗边掠过。
江城再次偏过头，透过后视镜向后眺望。
视野尽头只剩下了穿梭不息的车灯，和一截沉沉下坠的落日。
江城回过身，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年他在欧洲，见过日内瓦澄澈的湖光、挪威的漫天极光……
可此刻牢牢定格在他脑海里的，却是方才十字路口，那一身浅蓝、落满夕阳的单薄侧影。
看来即使时隔八年重逢，只需一眼，心跳依旧会失控。
轿车驶往下一个路口，江城却再也无心观赏沿途风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回忆起高中时的点点滴滴。
可随着陈旧记忆被翻出，一丝违和感却悄然爬上江城的心头。
等等。
沈知秋怎么会在烟浔？
今天不是节假日啊！
沈知秋她不该在这座小城里啊！
江城压下心中的疑惑，不由得侧头看向季川。
季川很快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转头看过来：
“有话想问我？”
江城沉默两秒，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有沈知秋微信吗？”
季川微微一怔，随即挑眉打趣：
“好家伙！”
“咱们是十几年的好哥们儿，你这刚回来也不先关心我，反倒惦记起多少年没见的沈知秋来？”
江城低下眼，没有辩解。
季川见他表情严肃，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玩笑渐渐淡了几分。
“真想要？”
“嗯。”
江城答得很轻。
季川也没继续追问。
恰好前方红灯，他停稳车，拿起手机。
“我没有，不过有个人肯定有。”
“我给你问。”
电话很快拨了出去。
“嘟……”
“枫桥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几句成年人的寒暄后，手机震了一下。
“发来了。”
与此同时，江城的手机也“叮”了一声。
一张微信名片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昵称很简单——autumn。
江城迫不及待的点开。
头像是一盆仙人掌，白色花盆，绿色枝叶，安静地摆在窗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因为他记得，这是高中的时候沈知秋养的那一盆仙人掌。
有一次他问她：
“为什么不选择养花？”
沈知秋低头看着那盆仙人掌，笑着说：
“花太娇气了。”
“这个挺好的，只要一点水，就能活很久。”
江城那时候没有告诉她，他觉得她和这盆仙人掌很像。
江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仙人掌头像在发呆。
绿色的“添加到通讯录”按钮就在右侧。
可他的手指却悬在了那里，迟迟没有按下去。
季川放下手机，瞥了他一眼，重新发动车子。
“你不是要微信吗？”
“怎么拿到了又不加？”
江城没说话，他的内心在纠结。
验证消息该写什么？
“我是江城，好久不见”？
不行。
太莫名其妙了。
“今天在路上看见你了”？
不对。
太突兀了。
江城盯着输入框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写。
反而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迅速锁上了手机。
过了片刻，他假装随口一问：
“沈知秋现在……一直在烟浔？”
“差不多吧。”
季川想了想，回答道。
“听说她大学毕业以后考了两年公务员，没考上。”
“后来就回来了。”
江城听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季川目视着前方，继续开口。
“挺多人都意外。”
“毕竟高中那会儿，她不是最想离开烟浔吗？”
江城当然记得。
高二主题班会。
老师让大家站上讲台，畅谈自己的未来。
轮到沈知秋时，她站在那里，眼里闪着光。
“我以后想去北京。”
“我要留在北京做一个西装革履的都市白领！”
那时候靠窗坐着的江城，看着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沈知秋，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清晰的记着那个下午。
也记得那个穿着校服、满眼期待的女孩。
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断后退。
还没等江城理出头绪，车载电台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女主播急促的播报声插入进来：
“紧急插播突发新闻！”
“成才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发生重大交通事故！”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骑白色电瓶车途中被右转货车刮碰倒地，伤势危急。”
“救护车正赶赴现场，请途经车辆主动避让！”
成才路。
大货车。
二十多岁的女性。
白色电瓶车。
几个关键词连成一根线，扎进江城的脑子里。
他不由得浑身一僵，猛地抬眼：
十分钟前，沈知秋离开的方向，就是成才路。
江城脸色开始变得惨白，手里死死攥着安全带，和刚才平静如水的神态判若两人。
季川自顾自的开着车，并未留意到身旁江城的异样，兀自感慨着：
“成才路车流本就密集，电动车又多，隔三差五就出事——”
“掉头！”
季川话还没说完，却被江城突然厉声打断。
他一脸疑惑的回头看向江城，
“什么？”
季川一愣，以为听错了。
“我让你立刻掉头！”
江城满眼猩红的冲着季川喊。
“成才路那边现在肯定堵死了，广播说了有事故……”
“我让你立刻掉头！去成才路！”
江城再也按捺不住，额角青筋暴起，冲着季川不容置喙的命令道。
季川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多言，一脚油门猛打方向盘。
轮胎摩擦潮湿路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轿车逆着车流疾驰而去。
身后，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暮色，将副驾驶上的江城的脸映得毫无血色。
他盯着掌心的手机，再没有半分犹豫和纠结，用力按下了绿色的发送键：
【知秋，我是江城。看到消息请立刻回复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