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寄意》枝头一支花

6、 远赴云汐 复查那

　　复查那日，苏晚星起了个大早。

　　她把藏息诀从头到尾默了七遍，灵参露喝完了最后一口，空瓷瓶洗净了摆在桌上，跟沈砚辞送的那盏小星灯并排放着。星灯里的灵火还亮着，一明一灭，晃得她心里又暖又慌。

　　苏砚珩在院门口等她，难得没催，只说了句：“走吧。我陪你去。”

　　苏晚星点点头，把星轨册子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

　　孟夫子的课室还是那间东厢，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方阵盘，旁边多了个穿司星台服色的中年修士，面生，眉目严肃，正拿灵息扫阵盘底缝。

　　苏晚星脚步一顿。苏砚珩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司星台的人。”

　　“哥，我没怕。”

　　“那你腿抖什么？”

　　“我腿没抖。你剑柄硌着我了。”

　　孟夫子抬眼看见兄妹俩，哼了一声：“进来吧。这位是司星台周录事，来查旧祸残屑的事，顺带看你复查。”

　　周录事目光扫过来，在苏晚星身上停了停，点了下头：“苏晚星？阵盘暴走那日你在场，压了阵，还找出了残屑。孟夫子说你灵息运转手法特殊，先压一遍给我看看。”

　　苏晚星把星轨册子放下，站到阵盘前。孟夫子换了一方新阵盘，星轨纹路干干净净，三颗星石嵌得端端正正。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聚灵息，按沈砚辞教的“顺势借力”推出去。

　　第一圈，稳。第二圈，顺。第三圈拐角，她轻轻一送，灵息顺着弧线滑过去，没卡没顿。第四圈第五圈一路通畅，三颗星石按方位稳稳归位，阵盘灵光柔和地亮了一圈。

　　周录事“嗯”了一声，凑近看她指尖灵息运转的轨迹：“手法确实不是学塾常见的路子。你这‘顺势借力’谁教的？”

　　苏晚星老实答：“同窗沈砚辞。他说弟子从前推演太用力，改走顺劲就顺了。”

　　周录事和孟夫子对视一眼。孟夫子捋着胡子：“沈砚辞？他星轨推演确实出色。这手法是他自己琢磨的？”

　　苏晚星点头。周录事没再追问，只把灵息探入她经脉走了一圈。苏晚星心里绷紧了弦，藏息诀裹到最密，把残息压得像一粒沉在河底的碎石子。

　　周录事收回灵息，皱了皱眉：“灵息底子确实弱，经脉细，但稳。没什么异常。孟夫子，你多虑了。”

　　孟夫子盯着苏晚星看了两息，山羊胡动了动。苏晚星内心：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我藏得多好，您老人家眼神不好就别硬看了。

　　“行了。”孟夫子终于摆手，“灵息弱归弱，稳当就行。阵盘的事记你一功，复查过关。回课社好好练，别仗着感知敏锐就偷懒。”

　　苏晚星松了口气，规规矩矩行礼：“多谢夫子。”

　　出了东厢，苏砚珩一把拍在她后脑勺上：“行啊苏晚星，藏得够深的。连司星台都看不出你残息底细。”

　　“哥你轻点。”苏晚星揉着脑袋瞪他，“娘那三层藏息诀不是白裹的。”

　　“回头我让娘再加两层。”苏砚珩抱着胳膊往外走，走到学塾门口忽然停住，“对了，沈砚辞今儿结课离塾，下午的灵舟去云汐。你要不要去送送？”

　　苏晚星脚步一顿。

　　“他……今天走？”

　　“早跟你说了啊。云汐书院附学名额就这几天报名，他再不走赶不上。”苏砚珩斜眼看她，“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苏晚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星轨册子。册子封皮上还有沈砚辞补课时画的弧线示意图，墨迹清晰。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瓷瓶——灵参露喝完了，瓶子还留着。

　　“去。”她说。

　　清衡渡口在镇东灵河边上，不大，就一座石砌码头，两三艘灵舟停靠。苏晚星跟着苏砚珩赶到时，沈砚辞正站在渡口石阶上，脚边一只半旧藤箱，肩上挎着书箧，跟孟夫子和几个同窗道别。

　　他还是那身素青长衫，站在灵河风里，衣角被吹得翻卷。看见苏砚珩兄妹过来，他脸上露出点意外，随即笑了。

　　“你们怎么来了？”

　　“我妹非要来送你。”苏砚珩毫不犹豫把她卖了。

　　苏晚星内心：哥！你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

　　“弟子……顺路。”她硬邦邦补了一句，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去，“灵瓜酥。娘做的。路上吃。”

　　沈砚辞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灵瓜酥整整齐齐码了一盒，还热乎着。他笑了一下：“替我谢苏姨。”

　　苏砚珩在旁边跟别的同窗说话，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苏晚星。灵河风吹得她碎发乱飞，她正手忙脚乱按着额前翘起来的三根。

　　“苏师妹。”沈砚辞忽然开口。

　　苏晚星抬头：“嗯？”

　　“你灵息底子弱，到云汐书院附学之后，课社选灵阵推演方向的话，可以找周山长引荐。”他声音不急不缓，“云汐坊市有家灵阵铺子叫‘星枢阁’，掌柜姓陆，是我远房姨母的故交。你到那边若遇到灵阵上的难处，可以去问问。”

　　苏晚星愣了一下。他在给她铺路。还没走，先把云汐的人脉给她指好了。

　　“弟子记下了。”她认真点头，“星枢阁，陆掌柜。”

　　沈砚辞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灵笺递给她：“这是我整理的星轨推演笔记。补课那会儿说的窍门都在上头，你带回去看。往后若有不明白的，可以写信。”

　　苏晚星接过灵笺。纸很薄，密密麻麻的墨字整齐干净，边角还画了小图。她捏着灵笺，喉咙有点紧，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句：“沈师兄路上小心。”

　　“嗯。”沈砚辞笑了笑，转身拎起藤箱往灵舟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师妹。”

　　“在。”

　　“云汐见。”

　　苏晚星抱着灵笺站在渡口，看着灵舟缓缓离岸。沈砚辞站在船头，素青身影在灵河薄雾里越来越小。她忽然想起他那盏小星灯还摆在屋里桌上，灯骨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云汐见。

　　她小声嘀咕：“云汐见。你等着。”

　　苏砚珩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冷不丁冒了一句：“苏晚星，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灵河没风。”

　　“那就是灵舟尾气熏的。”

　　苏砚珩翻了个白眼，没再戳穿她。兄妹俩沿着灵河堤往回走，苏晚星把灵笺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云汐书院遴选考什么？星轨推演占几成？灵阵实操她能不能稳住？还有一年多时间，够不够把灵息底子再夯一夯？

　　走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苏母在院子里晒灵草，抬头看见兄妹俩：“送完了？沈家小子走了？”

　　“走了。”苏砚珩往院里一瘫。

　　苏母看了看苏晚星，小姑娘站在院门口，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两只手把星轨册子抱得死紧。苏母弯了弯嘴角，没多问，只说了句：“晚星，灵膳在锅里温着，去吃了。吃完来灵膳房，娘再教你两层新藏息诀。”

　　苏晚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娘，新藏息诀能藏几层？”

　　“看你悟性。悟性好的话，藏到你考完书院没问题。”苏母拍了拍手上的灵草屑，“前提是你得考上。”

　　苏晚星把灵笺和册子往屋里一放，拔腿就往灵膳房跑：“我吃！吃完就学！”

　　苏砚珩瘫在院里石凳上，看着妹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女人真可怕。”

　　苏母回头瞥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妹真厉害！”苏砚珩一个翻身坐起来，钻进灵膳房，“娘我也饿了，给我也盛一碗！”

　　灵河渡口，灵舟已远。沈砚辞站在船头，手插在袖中，指尖摩挲着灵瓜酥布包的边角。船夫在前头问：“沈公子，头回去云汐？”

　　“嗯。头回去。”

　　“去求学？”

　　“求学，谋生。”沈砚辞看着灵河两岸渐次亮起的灵灯，笑了笑，“顺带等个人。”

　　船夫没听清：“等谁？”

　　沈砚辞没答，只把布包里最后一块灵瓜酥塞进嘴里。苏姨手艺确实好。

　　——云汐见，苏师妹。他想着，把那个歪结星灯从袖中摸出来看了看，灯里的灵火他走之前续了一缕，亮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