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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庶女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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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块碎片烫到第三下,许玲月把手整只按进了洗衣盆里。井水带着没化尽的冰碴,指缝立刻针扎一样疼,可比起掌心烧的,还算轻。
“玲月。”
李茹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一步轻一步重,铜钥匙跟着当啷当啷。
玲月没抬头。她两只手插进衣裳堆,做出绞水的架势,右手往下一推——碎片离了掌就发僵,硬得像片瓦,正好嵌进最底下大哥那件短褐,卡在袖口那圈磨得起毛的布褶里。她绞紧衣裳,水从指缝挤成一线,落回盆里。
“婶婶。”她这才抬头。
李茹站在井台边,先看盆里的衣裳,再看她的脸,最后看井台周围那圈青砖。她右脚鞋跟磨偏,站久了身子往右沉,就伸手搭住井沿。
“几件?”
“七件。”
“洗了一早上,七件。”李茹把钥匙串往上提了提,“灶上等着婆子那四件擦灶台,你在这儿磨。”
“水凉,皂角泡不开。”
“水凉就多搓两把。”李茹忽然说,“方才你手往围裙底下塞什么?”
玲月的后背绷了一下。“手僵了,揣着暖一暖。”
“揣着暖,能暖出什么来。”李茹伸过手,“给我瞧瞧。”
她拎起玲月湿淋淋的右手翻了个面:指甲缝里一层青灰泥,右手食指的指甲撬起半片,指腹泡得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沤过的草根。
“这是洗衣裳,还是刨井?”
“砖缝里长青苔,滑手。”
“长什么也不许刨。”李茹松开她,却蹲下去看那圈青砖,指尖在第三块砖的新泥上停了两息,“去年冬天塌过一角,管家请匠人抹的。抠坏了,他又得跟我伸手要钱。”
两息,不长。可一个数钥匙能数三遍的主母,盯着块青砖看两息,什么都不是白看的。
“我记住了。”
“我今儿来,也不是单为衣裳。”李茹直起腰,钥匙攥在手里,“这几日府里不干净,前院后宅都有生人走动。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院里待着。有人问你话,你只答不知道。”
许府这半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生人。
“大哥回来了?”
“没回。”
“前院来客,是寻大哥的?”
李茹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火,只有一种旧式查验,像在称一块肉够不够秤。“寻谁都不干你事。”隔了一拍,她又说,“要是有人问起你娘——”
玲月的手指在湿衣裳底下蜷了一下。
“你就记着,你娘是病死的,死在我们许家的炕上。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许家也懒得替你收。”
“有人问了?”
“我这是在教你规矩。”李茹往月洞门走,三步后又回头看她垂在身侧那只手,“手别老泡在水里。泡白了,像死人的手。”
铜钥匙的声音摆远了。玲月站着听,听它出了月洞门,拐进过道,才蹲下去,两手抱住盆沿。
后背全是汗,风一吹,贴在身上的衣裳凉得人打摆子。
她把手探进盆里,摸到最底下那件短褐,隔着布捏了捏。碎片还在,一角硬硬地顶着布,像块没咽下去的骨头。
她掀开布褶一角,用指腹去推。碎片贴上来的那一下,快得像有谁在底下托了一把,接着掌心涌起一股热,从手掌爬到腕子,皮肉底下像埋了根烧红的针。她赶紧把它压回布褶,隔着布按住。
黏,离不得。这东西认她的手。
碎片是被人砌进砖缝的。新泥,抹子压出的平痕,砌的人手很稳——那人把它埋在许家后院最偏的井台边,埋在一个庶女天天洗衣裳的地方。她抬头看墙。墙外是巷子,巷子尽头对着打更人衙门后墙。
整个京城,会围着这块砖蹲上一早上的,只有她一个。
日头翻过墙头。她把衣裳一件件搭上绳,用木夹夹住。轮到大哥那件短褐,她团起来压在盆底,上头盖了两件婆子的湿衣裳。
那四件要送前院。婶婶亲口说灶上等着用——这等于替她开了一指宽的门。前院后院隔着穿堂、隔着门槛,规矩只一句:庶女无召不进前院。
婆子接过衣裳抖了抖,嫌湿:“擦灶台用不着这么湿。”嘟囔着,好像这盆水是她自己从井里背上来的,到底还是丢进了木桶。
玲月退出来,没抄近路,绕到灶房后墙根的柴垛那边。果然,铃音蹲在柴堆底下,一根草棍往柴缝里捅。
“二姐。”
“蹲这儿干什么,衣裳又蹭脏了。”玲月蹲下去,看见她嘴边一圈黏,“吃什么?”
“糖。”铃音把最后一点从嘴角按回嘴里,“麦芽的。”
“灶上婆子给的?”
“货郎给的。”
玲月把手撑在柴垛上。“哪个货郎?”
“挑担子的。”铃音两手往外拉了拉,“一头是个坛子,里头有东西爬,沙沙响。他说是蛐蛐,我说蛐蛐没这么响,他说是南边的蛐蛐,南边个头大。”
“婶婶知道?”
“娘把他赶出去了,还骂了管家。”铃音撇嘴,“他就进来一趟,担子都没卸。”
“什么时候?”
“前儿个,晌午前。”铃音想了想,“管家领他走的,从穿堂过去。”
“还有一个穿白的。”她自己接上了。
“穿白的?”
“高高的,鞋底一点泥都没有。”铃音把草棍插进柴缝,“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这么合着,像端一碗水,怕洒。”
“他说什么?”
“问我几岁。我说五岁——”
“你七岁。”
“我说五岁他不给糖。”铃音理直气壮。玲月在心里记上一笔:铃音这辈子最像样的谎话,全用在这张嘴上。
“他在哪儿跟你说话的?”
“堂屋门口。管家在前头引路,他进去了。”铃音说,“我在槅扇后头啃锅巴,槅扇上有道缝,我天天在那儿啃。”
“他们说什么了?”
铃音歪头想,把糖最后一点嚼完。“那人说话慢慢的。‘姬’……‘姬娘子’。”
玲月没动。
“他说,姬娘子留下来的那个女儿,还在不在?”铃音学得很不像,声音拖得又软又慢,一点也不像那个高个子,“管家咳了一声,我听见‘后院’两个字,后头的听不见了。”
风从穿堂灌过来,晾在别处的一件衣裳啪地打在绳上。玲月手里的草棍不知什么时候折成了两截。
姬娘子。全府上下只有一个姬娘子:五岁那年把一只凉手覆在她额上,覆了半宿,第三天一口薄棺从角门抬出去的女人。
她低下头,才看见柴垛外头的墙根压着一块碎瓦,瓦下的土是新的。
她把瓦掀开。土松,颜色比旁边深,中间陷下去一个圆坑,坑底一股甜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儿蹲过,又被人挖走了。她伸手探进去,什么也没摸到,指腹上只沾了一层黄褐色的粉,凑近闻,甜里带腥。
“二姐,”铃音凑过来,鼻子快顶到她的脸,“姬娘子是不是你娘?”
玲月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替她抹掉嘴角的糖渣。
“不是。”她说,“前院的人瞎说。”
“哦。”铃音应了一声,抓过她的手捏了捏,忽然说,“上回我娘说,姬娘子的手也是凉的。”
玲月没把手抽回来。
日头照在前院青瓦上,白得晃眼。她夹起空盆站起,往晾衣绳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来打听姬娘子的女儿的,只来了一个穿白衣的。可府里没出嫁的女儿有两个:铃音一个,她一个。
她把盆换到另一边腋下,掉头往自己屋里去。盆底那件短褐还湿着,袖口磨毛的布褶里硬硬地卡着一样东西。
进屋,她把门闩上,把短褐抖在炕上,掀开布褶,把那片青黑搁在掌心看。碎片一贴肉就又烫起来。
“后院。”
“还在不在。”
玲月盯着掌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今天她把四件衣裳送去了前院,灶上的婆子、柴垛边的人都看见她了。
婶婶说,有人问你话,你只答不知道。
可婶婶没说过——要是那人不用问,只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