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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后院冰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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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井水还带着冰碴子,许玲月把手泡进去,只觉得水比自己的手还热呼些。
她把手往下按了按。水过了指节,指节红一点,很快又白回去。去年入冬起就这样。郎中说气血虚,开了三副当归;婶婶看过药方,说虚就多干点活,干活生热。
这院子在许府最北头,背阴,日头到晌午才肯翻过墙,落两刻钟就走。井台四周一圈青砖,砖缝里长着滑手的青苔。玲月在这口井边洗了六年衣裳,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砖是活的——从井沿数第三块,脚踩上去会晃,去年冬天塌过一角,是管家找匠人重新砌的。
木盆里泡着七件衣裳。四件是前院管事婆子的,两件是婶婶的,最后一件压在盆底,是大哥的短褐,膝盖磨了个洞,袖口一块洗不掉的暗渍。她认得那味道——霉气混着桐油。大哥每回从衙门回来,衣裳都是这个味儿,像把半间牢房穿在了身上。
上个月城东开香料铺的鳏夫托人来提她,四十岁,前头留下三个孩子。婶婶没应,也没推,只说再看看。玲月听得懂这三个字:一块搁在秤上的肉,等个好价。
皂角冻得邦硬,得先在井水里泡软。她抓起大哥那件短褐先搓,搓到袖口,指甲缝里嵌进一层灰。
角门吱呀一响,许铃音捧着一只豁口粗瓷碗跑进来,碗里半块锅巴,跑一步掉一粒。
“二姐。”铃音蹲在她脚边,把碗朝她推,“给你留的。”
“你吃。”
“我吃过了。”铃音舔了下拇指,“我吃了两块,这是第三块。”
玲月没戳穿。锅巴是昨夜剩饭烙的,灶上归前院婆子看管,铃音能从人眼皮底下摸出三块,已经算许府幼女的本事。
“娘今儿早上摔了只碗。”铃音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捞盆里飘着的皂角,“摔完了坐在堂屋数钥匙,数了三遍。”
“数错了?”
“不知道。她数到第三遍,就去翻大哥屋里的箱子了。”
玲月搓衣服的手慢了半拍。大哥三夜没回府,前院说是衙门里忙。可她昨天在井台上听抬水的婆子嚼舌头,说西城门外冻死了一个算命先生,眼睛睁着,仵作验了半日没验出伤处,最后报了句窥天反噬。
大奉这地界,天机不是白看的。看了要还。
“二姐,”铃音忽然凑近,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捏在自己两只热乎乎的小手里搓了搓,又贴到自己脸上试,“你手怎么这么凉?跟井水一个温度。”
“我体寒。”
“那你怎么不觉得冷?”
玲月答不上来。她把手上的皂角沫在井水里荡掉:“回屋吃你的锅巴,凉了咬不动。”
铃音果然被锅巴叫走了,跑到角门又回头:“娘说她一会儿来后院。”
“来就来。”
“她脸色不好。”
“她哪天脸色好过。”
铃音咧嘴一笑,跑了。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追她,尾巴一甩,甩掉了半个院子的安静。
玲月重新蹲下,探手去捞盆里漂走的衣裳。
蹲下来,才看见蚂蚁。
一队黑蚂蚁从墙根出来,抬着一只死苍蝇,齐齐整整往前挪。挪到井台边那块青砖前,整队拐弯,绕开大半尺,绕过砖,又归了队。像有人在地上画过一条线,告诉它们不许走。
玲月把湿衣裳撂回盆里,凑近看。这块砖的砖缝是新泥抹的,颜色比别处深,泥面上还留着抹子压出来的平痕。泥里嵌着一片东西,指甲盖大小,青黑发亮,像谁把一块墨按进了泥。
她用指甲去抠。
泥很松,一抠就掉。那碎片贴着指腹翻过来,凉——
凉得不对。井水是冷,它是凉。冷贴在皮上,凉往骨头里钻,钻进指缝,顺着腕子往上爬了半寸。
玲月手一抖。碎片没有掉。
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下托了一把,翻了个身,平平地贴在她掌心正中。
她用力甩。甩了三下,纹丝不动。
她用左手去掰,指甲抠住边缘往外撬。触到的一瞬,边缘滑得像抹了油的鱼,一撬就滑开,还带得她右手指甲生疼。她低头细看,那上头有刻痕,细如发丝,密密一小片,一个也认不得,倒有点像祠堂牌位底下压着的那些古字。
她忽然想起一件早该忘掉的事。五岁那年她发高热,生母把她抱在膝上,一只手掌覆着她的额头,覆了半宿。那只手也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可她记得自己睡着了,第二天烧就退了。第三天,姬白晴没了。府里说是病死的,一口薄棺从角门抬出去,她连最后一眼都没看着。
砖缝里的新泥还在掉渣。有人把它砌进去,没多久。
玲月后颈一凉,抬头看了看墙头。墙外是巷子。巷子尽头对着打更人衙门的后墙,夜里能听见巡夜的梆子。
她把碎片往砖缝里塞回去。
塞不回去。
碎片离了她的掌心就发僵,硬得像块石头,卡在半个指甲宽的缝口上,怎么按都进不去。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手一慌,索性攥成拳。
布鞋底擦着青砖。一步轻,一步重——右脚的鞋跟磨偏了,走起来总往右边沉半分。还有一串铜钥匙,七八枚,随着步子当啷当啷。
整个许府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声。
玲月把拳头塞进围裙底下的衣襟,另一只手撑住木盆沿,站起来。
“玲月。”
声音从月洞门那边过来。
掌心里那块东西忽然一热。
从凉到烫,只用了喘一口气的工夫,像有人在她手心点了一根引线。烫得她小指一抽,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肉里,才没叫出声。
她抬起头。婶婶李茹站在院门口,一身半旧的酱色褙子,手里拎着那串钥匙,眼睛不看她脸,直直往她藏在衣襟底下那只手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