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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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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两条螺纹
研一那年冬天,蔡环环的跨境电商店铺月销售额第一次突破十万。
不是人民币,是美元。折合人民币大概七十多万。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跟当年在批发市场报螺丝价格一模一样——“这个月Shopee加Lazada加阿里国际站,总销售额十万零三千美元。刨去成本运费平台佣金,净利润大概百分之十八。”
“你算了三遍?”
“四遍。第四遍是复核。”
我坐在厦门理工的实验室里,面前摆着一块钛合金TC4试样,手里握着千分尺,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净利润一万八千多美元,折合人民币十三万。比你家铺子以前一年赚的还多。”
“嗯。但还不够。马来西亚那个客户下个月要加单,备货资金要提前垫。而且我准备开第四个平台——TikTok Shop。东南亚的直播带货刚起来,五金配件这个品类还没人做。我先占坑。”
“你哪来的时间?你不是还要上课?”
“上课是白天的事。直播是晚上的事。”她在电话那端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熬夜之后的沙哑,“我宿舍床头支了个手机支架,每天晚上十点播一个小时。对着镜头拧螺丝、拆角阀、演示密封胶怎么打。一开始没人看,现在场均在线三十几个人,转化率还行。”
“你直播拧螺丝?”
“对。就拧螺丝。有一次直播拧了一百个M6螺丝进一块铝板,观众说解压。那条视频被平台推了十几万播放量,店铺涨了三千粉。”
我放下千分尺,把钛合金试样搁在台面上。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有一种荒诞的真实感——祥芝渔港那个在法院门口攥着再审申请书的女孩子,现在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直播拧螺丝。不是作秀,不是噱头。是她真的找到了把五金卖出去的方式。
“你注意身体。”我说。
“你也是。钛合金比304难搞吧?”
“难。粘刀更厉害,刀具磨损快,表面质量不稳定。今天车了六根试样,只有两根表面粗糙度达标。”
“那你加油。我要去上课了,下午国际贸易实务。老师点名。”她挂了电话。
研一的生活跟本科完全不一样。本科是上课、考试、参加活动,研究生是实验室、论文、导师的项目。我的导师姓方,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但要求极严。他的课题组做钛合金和镍基高温合金的精密加工,合作单位是厦门本地一家航空零部件企业。我每天的工作是车削、铣削、测量、分析金相、调参数、再车削。循环往复。方老师管这叫“跟材料的对话”——你不把它摸透了,它不会给你好脸色。
蔡环环的研究生生活同样不轻松。林老师的课题组做“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贸易便利化研究,课题经费充足,但要求也高——每两周一次组会汇报,每学期至少一篇工作论文。她的研究方向是跨境电商对中小企业出口的促进作用,正好跟她自己的创业实践对得上。她跟林老师商量,把祥芝贸易作为案例写进论文里,林老师同意了——“你有第一手的运营数据,这是别的学生没有的优势。但学术论文不能写成商业报告,理论框架和实证分析必须严谨。”
于是她白天上课、做课题、写论文,晚上回宿舍直播拧螺丝。周末两天,一天回石狮看铺子和她妈,一天在漳州校区做课题。每个月抽一个周末来厦门找我,在我实验室旁边的自习室里写她的论文。我在实验室里车钛合金,她在自习室里写论文。隔着一道玻璃墙,各自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她写累了会发一条消息过来——“出来透透气。”我们就去实验室楼下的便利店买两瓶水,坐在台阶上喝。她跟我说她论文的数据分析卡在哪个环节,我跟她说我今天车废了几根试样。说完了各自回去接着干活。
研一下学期,她的论文初稿出来了。林老师看完之后批了四个字——“数据扎实”。然后把论文推荐到了一个国际贸易领域的核心期刊。蔡环环收到录用通知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录了。终审通过。下个月见刊。”
“第一作者?”
“嗯。林老师通讯作者。他说我写的案例部分让审稿人眼前一亮——跨境电商平台上五金配件品类的中小企业出口实证研究,国内还没人做过这么细的。”
“你毕业论文有了?”
“有了。这篇就是核心章节。后面再补两章理论分析和政策建议就够了。”
研二那年秋天,方老师的课题组接了一个新项目——为厦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加工一批钛合金骨钉。骨钉是骨科手术用的,尺寸极小,精度要求极高,表面必须镜面级光洁度,公差控制在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内。方老师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你本科毕业设计那根304轴公差控制在零点零零八。这个骨钉比那个难一个数量级。敢不敢接?”
“敢。”
骨钉的加工难点在装夹。零件太小,三爪卡盘夹不住,得自己做一套专用夹具。我在实验室泡了三个星期,画了十几版夹具图纸,最后用了一根弹簧夹头加一个微型顶针的方案。第一根骨钉车出来的时候表面有振纹,不合格。第二根改了切削参数,振纹消了,但端面倒角角度不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到第十一根的时候,用粗糙度仪测出来的Ra值是零点四微米,超过了图纸要求的零点八微米,翻了一倍的余量。方老师看完检测报告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跟蔡环环什么时候结婚?”
我愣了一下。“方老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车骨钉的时候,桌上那个不锈钢小人一直在转。你每次车完一根就转一下那个齿轮。我看了三个星期了。”他推了推眼镜,“我教书二十多年,见过在实验室里放家人照片的,放女朋友照片的,放励志标语贴纸的。放一个不锈钢小人的,你是第一个。那个小人是谁送的?”
“我女朋友。漳州校区国际贸易专业的。”
“就是那个做跨境电商的?”
“您怎么知道?”
“你去年有一篇课程论文致谢里写了‘感谢蔡环环同学在供应链管理方面的启发’。”他把检测报告还给我,“骨钉合格了。批量加工吧。还有——你那个小人,齿轮转的时候两个一起转。设计得不错。以后你毕业了,留一根合格的骨钉给我当纪念。我摆在我办公桌上。”
研三上学期,蔡环环的毕业论文完成了。林老师看完终稿之后给了很高的评价,直接推荐了优秀毕业论文评选。答辩那天,我在漳州校区她的答辩教室里旁听。她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是她研究生入学时买的,穿了三年,袖口有一点点磨毛,但干干净净。PPT做得跟她以前每一份作业一样工整,数据图表标注得清清楚楚,连页码的字体大小都统一。答辩委员会的老师问了她好几个问题,关于数据样本的代表性、关于跨境电商物流成本的敏感性分析、关于政策建议的落地路径。她一个一个回答,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偶尔被问到需要思考的地方会停两秒钟,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判断。答辩主席最后说了一句——“蔡环环同学,你的论文是我们今年答辩里为数不多的、既符合学术规范又有真实产业数据的。优秀毕业论文我投你一票。”
答辩结束之后,她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靠着墙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这次是真正的水果硬糖,椰子味的,正规超市买的,不是她自己用白糖熬的那种。放在我手心里。
“毕业了。”她说。
“嗯。下一步什么打算?”
“林老师建议我继续读博。他的方向跟‘一带一路’贸易政策相关,博士论文可以接着硕士论文往下做。但我还在考虑。”她看着走廊窗外漳州校区的棕榈树,海风把树冠吹得沙沙响,“读博要三年。这三年如果我把精力全放在祥芝贸易上,能做的事更多。但林老师说——”她停了一下,模仿林老师的语气,“‘蔡环环,你的实践能力已经很强了,缺的是理论深度。博士三年不是耽误你创业,是让你以后走得更远。’”
“你怎么想?”
“我想读。”她转过头看着我,“但我想先问你。你研究生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方老师建议我去他合作的那家航空零部件企业。做精密制造工程师,钛合金和高温合金方向。他帮我推了简历,对方说等我毕业了直接去报到。”
“在厦门?”
“在厦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不锈钢小人——这几年她一直随身带着——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小人手里的螺母上缠着那张褪色的纸条,纸条背面除了“考上厦大以后再说”和“已经考上了,说吧”之外,又多了一行新的字,是她的笔迹——“然后呢?”
“然后呢?”她指着那行字问我。
“然后你读博,我工作。你研究贸易政策,我造精密零件。等你博士毕业了,我的工艺也成熟了。到时候你拿你的论文,我拿我的零件,一起把祥芝的五金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把小人从窗台上拿起来,转了一下齿轮。两个铜质齿轮咬合着无声转动,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然后她把小人收进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椰子味的,跟答辩之后给的那颗一模一样。
“好。那就这样。”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我。走廊窗外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颧骨上的绒毛被照成金色。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张汉钦,研三了。我们从香江路走到漳州港,从批发市场走到实验室。再走三年。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去我家提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年在批发市场谈报价一模一样——没有忸怩,没有不好意思,就是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计划,“我妈说按闽南规矩要提亲。你爸那边你来搞定。提亲要带东西,不用多贵,但要有诚意。糖果、茶叶、面线、猪脚——这些是基本的。具体清单我妈说她帮你妈列。”
“我妈跟你妈已经聊到提亲了?”
“上周在铺子里聊的。你妈来石狮买卤料,顺便来我家铺子坐了一会儿。两个妈聊了一下午,从提亲聊到摆酒,从摆酒聊到以后孩子在哪上学。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我什么事就去做论文了。”
我笑了。两个妈越过我们直接把进度条拉到了提亲和摆酒。我们的意见只在“提亲清单”和“摆酒地点”这两个细节上出现了分歧——她妈说要在祥芝港摆,我爸说要在香江路摆。最后蔡环环说了一句——“两边都摆。祥芝摆一次,香江路摆一次。反正渔船汽笛不要钱。”
研三下学期,我通过了硕士论文答辩。论文题目是《钛合金骨钉精密车削工艺参数优化及表面质量研究》。方老师说写得不错,可以接着往下做博士。但我选了去企业。我说我想先把工艺在产线上跑一遍,把理论变成实际的产品。方老师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那你那个小人,齿轮别停。什么时候转不动了,回来找我。我实验室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毕业典礼那天,蔡环环从漳州校区过来参加我的典礼。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新衣服,但看标签就知道是在批发市场旁边的小店买的,一百多块,穿在她身上比那些大牌还好看。她站在厦门理工的体育馆里,看着我穿着硕士服接过学位证书,然后从观众席上冲我举起了右手,攥紧拳头,在空中停了一秒。跟初三体育中考那天一模一样。跟高考前凤凰木下一模一样。跟防波堤上每一次举拳头一模一样。
典礼结束之后,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经过工程训练中心的时候,吴师傅站在门口冲我招手。他手里拿着一根不锈钢轴——就是我大三那年车的那根,公差零点零零八,满分作业。他说这根轴他留了四年,现在该还给我了。“你拿回去。放你办公桌上。以后造航空发动机螺丝的时候看一眼,想想当年怎么从一根304轴开始的。”
我接过那根轴,跟蔡环环给的不锈钢小人放在一起。轴是圆柱的,小人是弯的,两样东西都跟了我很多年。一个是我自己车出来的,一个是她用焊条弯出来的。一个硬,一个韧。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往校门口走,“回石狮。我妈说今天卤了猪脚。阿杰从码头搞了几条新鲜的九节虾。阿海叔在铺子门口支了烧烤架。我爸的扳手今天擦过了。”
“你爸的扳手还擦?”
“每周擦一次。跟铺子里的货架一起擦。”她推开校门口的铁栅栏,九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对了,提亲的事。你爸那边搞定了吗?”
“搞定了。他说五桌。不是三桌,是五桌。”
“五桌?香江路摆五桌?我家这边祥芝港还要摆三桌。一共八桌。你爸出钱?”
“他说他出。从五金店账上走。”
“那行。八桌。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妈收份子钱收到手软。”
“你妈还收份子钱?”
“收。她说要收。我爸走的时候很多人帮过我们家,现在该还人情了。”她推开校门口的共享单车,扫了一辆,“骑车回石狮?你行不行?”
“八公里,骑就骑。”
“你那辆破电动车呢?”
“放石狮家里。我爸说还能骑,不舍得扔。”
“那你回去骑那辆。我骑共享单车。看谁先到祥芝港。”
“赌什么?”
“赌一颗糖。老规矩。”
她把单车蹬出去,马尾在九月的海风里甩成一条直线。我扫了另一辆车追上去。厦门到石狮的沿海公路上,一辆共享单车和另一辆共享单车一前一后地跑着,车筐里一个放着不锈钢轴,一个放着不锈钢小人。两个人都骑得满头大汗,但谁也没慢下来。
八公里外,祥芝港的晚霞正在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