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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辞家千里又 ...

  •   苏以序一向不是个安分的主,才几天,就把整个尚书府都摸遍了,甚至连角落里被堵起来的狗洞都钻过。就是没想到这官家小姐和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一点也不一样,不是说好只需要看看书,聊聊天就行的嘛,怎么还得出席公务啊!

      前一天翠岫将一封请柬送到她的手上,说是那什么联姻世子要办一个花宴,诚邀苏家小姐吟诗作赋,共赏春光。一看时间,巳时开始,开什么玩笑,她还在床上和周公约会好吗?谁要顶着个大太阳来一场装逼盛会啊!!!何况这不就是变相的相亲,把男女聚在一起,挑选货物一般左瞧瞧右看看。

      奈何人家是世子,是亲王的亲生儿子,不是她家一个小小的尚书就能碰瓷的。

      于是,赴宴那天,苏以序顶着一双快要耷拉到嘴角的黑眼圈,睁开幽怨的双眼,咬着手帕,坐在软轿中摇摇晃晃。

      “是苏尚书家的娘子吧,请进请进。”就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一声恰到好处的问候揉着她的太阳穴,将她轻轻唤醒。

      苏以序随着仆人在园林中七拐八拐,有流水声渐近渐远,穿过狭窄的回廊,眼前豁然开阔,仿佛是将一个春天都搬了进来。园子的主人是精心打理过的,这儿一座小亭,那儿一座石桥,河流改道,顺着整座园子的走势曲折,成百上千的花草簇拥却又被流水连做整体。只是这园子堆得满满当当,下脚的地方都得仔细着些,美虽美矣,却华丽得有些空虚,像是怕人看穿了什么,便可着劲用花草堆砌。

      前来参宴的公子、娘子也毫不落俗,江南的苏绣、织锦穿在身上,不显庸俗,倒个比个的雅致,满是人力堆出来的丝线泛着柔光,比日头还亮。娘子们以小扇遮面,只留一双被春雨洗刷得淋漓尽致的眼睛,眼珠宛转,似是一只只通人性的画眉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一艘画舫破水而来,水雾似是有生命般四散,船首的男子有如云端漫步,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谢诸位赏脸,临顾某花宴,尽兴就好!”世子踏水而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瞥见苏以序时眸光一转,浅浅一表,暂且算作招呼。

      “小姐,小姐,行礼啦。”翠岫扯着她的袖子让她回神,苏以序这才学着其他娘子浅浅一表,心中直犯嘀咕,这世子外表看上去周正,可习武之人一眼扫过去便知道他下盘不稳,脚步虚浮,期间以袖遮面,将咳嗽声挡在后面,脸色暗沉。堂堂世子,身体这般不好?看着也是忧思过度。

      倒是和那白狐狸似的,好似蒙在一层纱后面,看不太清。

      糟糕,怎么又想起那个登徒子,苏以序老脸一红,赶忙拿着扇面轻遮。

      花宴无非用茶、饮酒、吟诗、作赋,苏以序一项不精,行到花令,都装傻啊吧啊吧糊弄过去,豪放地提起酒杯一饮而尽;或是凭借着可怜的知识储备,随意背上几句。

      其他人倒是不甚在意,纯当苏家娘子还未从病中恢复,状态不佳,倒是那位素不相识的顾世子频频侧目,带着几分探究。

      总算熬到结束,终于可以回府好好休息休息,苏以序上车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与周公约起会,回家时尚未清醒,迎面还和苏尚书与苏夫人撞了个正着。

      “阿序,你醒了为何不来娘这,是不是还在怪娘给你定了那门婚事?苏詹,你个老东西,为何如此着急将阿序送走,害的我女好苦啊!呜呜呜呜......”苏以序还未坐下,便听见娘亲的哭诉声。

      他爹苏尚书一脸赔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阿序,是我没用,让阿序嫁给那个世子,夫人莫急,我再想想办法。”

      苏尚书忙用眼神示意苏以序劝劝娘亲,苏以序眼观眼,鼻观鼻,假装没看见,飞速溜了。

      关上门,苏以序舒了一口气,尽管小萧仙官向她保证她的突然介入不会让他人产生怀疑,她却还是有些不自然。看着苏尚书与苏夫人对女儿还算关心,又为什么让女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她想着事,谁知蘋儿突然将手扶上她的肩膀,苏以序吓了一跳。

      “哈!妖魔鬼怪快离开!”苏以序一个转身,不敢睁开眼睛。她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那些虚幻的鬼怪。

      蘋儿被呵退半步,“小姐,是我啊。”

      “是蘋儿啊,吓死我了。”苏以序用手掌轻抚胸口,这就有一个知情人,不如问问,“蘋儿,我自伤后忘了些事情,不敢让父亲母亲忧心,你知道为何父亲执意要我嫁给定远王世子吗?”

      蘋儿忧心忡忡,“小姐,您没什么其他的不适吧?”见苏以序摇了摇头,说道:“您忘了吗?这不是老爷的主意。咱家是清贵之家,好乐施穷苦,官虽不大,在百姓中的名声却极好。世子被找回不久,根基尚浅,欲搏一个好名声,得到朝中几名阁老的支持,便定下了这门姻亲。老爷几次明里暗里回绝,都被世子推了回去,甚至要告到圣上面前,这才无奈将您许配给那定远王世子。”

      “哦,嗨。我之前的记忆确实有缺,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没事了,蘋儿,今天我一个人洗漱、就寝就行。你陪了我这么久,快去休息吧。”苏以序一边说着,一边将蘋儿往门外推。

      “总觉得小姐醒了之后奇奇怪怪的。”蘋儿带着忧思远去。

      “许是小姐生死一遭受了刺激吧。”

      月色中,一块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苏以序向来没心没肺,既来之、则安之,想来花宴她那表现,世子定不会再来找她,天大地大,还是睡觉最大!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耳边却传来一阵呼喊,如夜里围着飞的蚊子般“嗡嗡”,等待着伺机而上,咬一个雷霆大包,扰人清梦。

      苏以序挥了挥手,试图一下子拍死那厌恶的蚊子,顺带擦一擦差点流下来的口水。

      “小姐,小姐,快点!”

      蘋儿见呼喊无效,便直接上手,将苏以序一把从隆起的被子中薅起来,抓着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小姐,小姐啊!”

      可怜苏以序根本没有从睡梦中苏醒——她只要一睡着,和昏迷也没什么区别。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脑浆都差不多被摇匀了。

      就当蘋儿以为小姐又晕过去时,苏以序才慢悠悠眨巴着眼睛,从床上爬起。

      “嗯,蘋儿,早上好。”她先是与小丫鬟打了个招呼,又低头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头有点痛痛的。”

      蘋儿:“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呢小姐,也许是晚上睡觉忘记关窗了。”

      苏以序也没太在意,揉了揉眼睛。

      蘋儿这才反应过来,“小姐,老爷一大早急匆匆的找您,怕是有什么事。”

      “好,我这就去。”苏以序回答着,如果不是眼睛又闭上了,那还有些可信度。

      洗漱洗漱,用了早餐,苏以序这才慢悠悠地前往苏尚书的书房。

      还未进院,先闻其声。

      苏尚书焦灼地来回踱步,将书房的地板都磨得锃亮。

      “阿序,你来了。”苏尚书的目光复杂,让一向咸鱼的苏以序莫名产生一种惆怅之感——那是一位父亲对孩子最深的忧虑。紧皱的眉头,来回摩挲的手掌,欲言又止的神态,一刹那间,这位官位加身、光宗耀祖的富贵尚书,与苏以序心目中久久远去的父亲重合,苏以序曾看过亲生父亲的图片——是一位干力气活的挑夫,棕褐色的皮肤,隆起又凹陷的皱纹,将年轻的生命卖一个低廉的价钱,换来妻女的一日三餐。他们没有一处相似,却又是那样重叠。她能够应对客户的无理刁难,却无法拒绝一位父亲对儿的拳拳之心。

      一股凄凉之感从脚底板升起,逼得苏以序总想说一句话暖暖。

      她说:“父亲!”

      “阿序!”苏尚书上前一步,将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搂入怀中。他还记得,曾经,他是那样焦急地守在产房之外,等待未知的命运。女子生产,并非易事,夫人身体向来有恙,他本不想留下,奈何月份大了,实在是打不得。

      他苏詹不在乎那些虚名,只娶一妻,绝无二心。妻子在穷困潦倒之中苦苦支撑,他不能让这样一位良人寒了心。他对苏以序的出生说不上期待,只是担忧夫人撑不撑得住。但莫名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一阵抽搐,莫名的,他知道,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些东西,和夫人一起,将他的心脏挤得满满当当。

      他捂着胸口,听见夫人释然的微笑,听见孩子,他和夫人的孩子大声啼哭,他不自觉流下泪来。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是他踏上朝堂为民请命的依仗,有她们,他苏詹,才有一个家啊!

      可一道赐婚,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浇得凄凉——先帝赐婚定远王世子与小女为姻亲,适龄则成婚。

      那定远王世子顾谅仗着他爹开国功勋的名,欲求得支持好名正言顺登上那爵位!

      他与顾谅,一个效忠新皇,一个疯了般要将新皇拉下台!

      小女嫁过去,岂有安宁!

      他苏詹岂是售儿卖女的沽名钓誉之徒!

      他忙着宝贝闺女的及笄礼,那狼子野心竟乘虚而入,向先帝求了一道旨意。

      他恨,他悔,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亲生骨肉,他悔自己竟中了顾谅的圈套。

      如今,他告假回家,顾谅便迫不及待求着来娶他的阿序!

      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想了一个法子,只是,苦了他的阿序,苦了他的夫人啊!

      苏詹紧紧抱住女儿,又不舍地放开,似是将那分离的血脉再重新揉进他的骨子里。他用双手捧着那张尚带着稚气的脸庞,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阿序。

      “阿序,是为父无能,不能亲手宰了那老匹夫。阿序,我的阿序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面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苏詹无法冷静,等待许久,他才尝试着开口:“阿序,为父对外称你患了疫病,恐有传染风险,托了金山寺的主持,必须进庵潜心修行,且避世而居,方能不玉损香消,如此尚能托辞几年。”

      “阿序,你走吧,离开这里,为父与娘亲定不让你做那笼中雀!”

      “几年之后,待顾谅的怀疑消了大半,便称你一场大病,去了。”

      “我的好阿序啊!此日一别,我与你娘亲不知何日才能见到你,切记,万事小心!”

      “阿序,是为父无能,只想着一人潜心为民,忘了朝堂虎豹成群,拖你进这虎龙潭虎穴。”

      一记惊雷,打得苏以序不知所向,她慌神片刻,才知父亲心意:既要逃离这桩婚事,便做戏做全套,表面将她送入庵中养病、为民祈福,实则放她自由,待到时机成熟,便假死脱身。疫病一疾,在这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几乎无人敢亲近,更不用说惜命的王公贵族,便是普通人家,也只能被丢在荒芜之地——等死。

      苦了一双父母爱子之心,这具躯体是小萧仙官为她准备,是在这个世界中强加进来的人物,可以说苏家凭空多了一个女儿,只是为了逻辑顺畅,小萧仙官使了个法术删改了相关人物的记忆。坦白而言,一两天的相处她对苏尚书与苏夫人无法产生亲近的情感联系,可这一番心意,无法不令她动容。

      一对父母,竟甘心赌上身家性命,也不愿让女儿失去选择的自由,这是亲情缺少的苏以序很少能体会的。

      从某种方面来看,她也许,真的很幸福。

      “父亲,您的苦心阿序此生偿还不尽!”苏以序将头埋在苏尚书还算伟岸的胸膛之中。

      “傻阿序,你是我们的女儿啊。”

      几天之后,苏以序与蘋儿坐上几乎被苏夫人塞得塞不下的马车,从苏府后门驶离。

      苏尚书与苏夫人都未来相送,做戏还是得做像一些,难保顾谅细细追究起来——他们正在前厅接待金山寺主持。

      疫病虽假,苏夫人的泪却是真的,此去一别,她的阿序不知是否能寻到自己的幸福呢?她明白,为人父母,总要放手,他们势微,无法与仗着定远王宠爱作威作福的顾谅想抗衡,便只有让阿序自己去闯出一番天地。

      只是,掌上明珠似的娇养着的女儿便只能自己经历一番风雨,她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母亲的泪水,是最苦的泪水;父亲的沉默,是最无力的沉默。

      苏以序遥遥看着“苏府”两个大字渐渐远去,放下手中的帷幔,她被命运推着走,驶向茫茫远方。只是在心底,在心底的最深处,有一个念头,火烛一般,虽小却亮,她有一对最熨帖的双亲。
      马车慢慢悠悠往前,苏以序无聊地伸出手,感受着和风从指尖掠过,她其实也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只是随着心意,往前、往前,至于目标,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日渐西沉,她与蘋儿行至一片山脚下,看时辰不早,便开了一家客房,暂做休息。

      “小姐,我们往哪走啊?”蘋儿睁着一双纯稚的大眼,将房门敞开,边问边扫去屋内的尘土。

      苏以序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将半个苹果塞入蘋儿的嘴巴,眼睛一闭,脑袋一扬,故作玄虚道:“吾心安处是地方,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苏娘子?”一道熟悉的声音渐行渐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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