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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廿九 暑气还赖在 ...

  •   暑气还赖在八月末尾不肯退散,午后的阳光把教学楼外墙晒得发白,蝉鸣一浪叠着一浪,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到尽头。
      宋疏晚坐在竞赛室靠窗的位置,指尖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是还没有调试完的代码。空调风从上方送下来,吹得桌边打印好的竞赛真题纸页轻轻掀起一角。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
      她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日期,眼神静了几秒,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个日子,她记了很多年。
      竞赛室里很安静,另外几个同组的同学还在埋头刷题,没有人留意到她这片刻的走神。宋疏晚合上笔记本,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低声跟带队老师说了一句,提前离开。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热浪迎面扑过来。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垂,地面还留着正午暴晒后的余温。她沿着校道慢慢往前走,书包带子轻轻压在肩侧,脑子里不受控地浮起小时候两家长辈聚会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很小,两家大人围坐在餐桌边,笑着提起她和殷淮,同一天降生,前后只差几个小时。长辈们总爱打趣,说两个孩子生来投契,是璧人一双,像一根枝桠上长出来的两朵花。
      小时候她听不懂这些话里的深意,只记得殷淮那时候笑起来很亮,跑起来像一阵风,每次聚会,他永远是人群里最活跃的那一个。
      年岁慢慢长大,那句玩笑话却像一颗悄悄埋下去的种子。
      等到升上高中,他们又进了同一所学校,同届。所有人都知道,宋疏晚和殷淮,名字经常一起出现在年级榜单上。
      一个是竞赛室里常年稳坐榜首的宋疏晚,冷静克制,极少失态;一个是校队里万众瞩目的殷淮,赛场之上耀眼夺目,走到哪里都有目光追随。
      旁人偶尔提起,还是会笑着说一句,真是璧人一双。
      只是长大之后,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接这个话头。
      宋疏晚走到学校门口的甜品店,玻璃门推开,风铃叮的一声轻响。柜台后的店员认出她,笑着打招呼。
      “还是老样子?两份同款蛋糕?”
      宋疏晚轻轻点头,声音很淡:“嗯,两份。”
      每年的八月二十九,她都会来这里买两份一模一样的蛋糕。
      一份是她自己的。
      另一份,她从来没有真的送到殷淮手上。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开始只是觉得,同一天生日,算是一份小小的仪式。可后来,这份仪式慢慢变了味道,变成她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她喜欢殷淮。
      这件事,她守了很久,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是年少冲动的一见钟情。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漫长又安静的心动。
      是年级大考放榜,榜单上他的名字紧挨着她;是偶然路过操场,看见他在场上奔跑,汗水顺着下颌滑落,听见看台此起彼伏的欢呼;是某次年级交流会,老师安排他们两个人同台,他侧过头,很自然地跟她讨论一道难题,语气从容,思路清晰。
      他耀眼,却不浮躁。
      宋疏晚很早就看清了这一点。很多人只看见他赛场之上的风光,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课业同样扎实,从来不是只会运动的少年。
      也正因为看清,这份心动才一点点扎根。
      可她一直很清醒。
      旁人嘴里那句璧人一双,是夸赞,是玩笑,不是答案。她不能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般配,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殷淮也会和她有同样的心意。
      她害怕。
      害怕如果自己主动跨出那一步,殷淮接受她,仅仅是因为从小到大那句长辈的玩笑,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合适,而不是,他真的喜欢宋疏晚这个人。
      所以她一直克制。
      保持距离,不动声色,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冷静的外壳底下。
      蛋糕装好,纸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宋疏晚走出甜品店,沿着校道折返。
      这个时间,校队应该还在训练。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地飘向操场的方向。
      理智告诉她,不要过去。
      可脚步,还是慢慢转了方向。
      操场外围的铁丝网被阳光晒得发烫,里面扬起淡淡的尘土气息。场地上,校队正在进行训练,哨声断断续续,队员们跑动呼喊。宋疏晚站在看台最偏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纸袋放在腿边。
      她习惯坐在这里。
      这个位置,不容易被场内的人发现,视野却很好,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场上的人。
      殷淮就在场内。
      他穿着训练服,额前的短发被汗水打湿,动作利落,接球、变向,每一次跑动都带着很强的爆发力。周围队友的呼喊声不断传来,有人喊他的名字。
      宋疏晚安静看着,指尖轻轻攥着纸袋的提手。
      她从来不会像别的女生那样,大声喊他的名字,不会在训练结束之后围上去递水。她只是远远看着,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这是她独属于自己的,隐秘的观看。
      训练持续了很久,直到教练吹哨,宣布今天训练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开,拿起水壶喝水,互相说笑打闹。
      殷淮接过队友扔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脖颈的汗,侧身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向看台。
      宋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屏住呼吸,等着那道视线移开。
      可下一秒,她听见脚步声,沿着看台台阶,一点点靠近。
      她心里骤然一紧。
      “宋疏晚?”
      少年的声音落在头顶,清朗,带着训练过后微微的喘息。
      宋疏晚缓缓抬眼。
      殷淮站在她面前,毛巾搭在肩头,阳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明亮得有些晃眼。他显然有些意外,眉梢微微扬起。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宋疏晚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平稳:“路过。”
      殷淮的目光,落在她腿边那份蛋糕纸袋上,顿了一下。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弯了弯唇角。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
      他轻声说出这个日期。
      宋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提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还有队员在喊殷淮,让他过去。殷淮没有立刻回应,依旧看着她。
      “每年今天,你都会买两份蛋糕?”
      宋疏晚睫毛轻颤,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开口:“只是习惯。”
      殷淮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那句习惯背后的含义。他只是说:“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意小时候长辈那些玩笑话了。”
      “本来就只是玩笑。”宋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淡,“长辈随口说的,不必放在心上。”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殷淮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远处队友又在喊他。殷淮朝那边挥了下手,再看向宋疏晚。
      “那我先过去了。生日快乐,宋疏晚。”
      他说完,转身走下看台。
      宋疏晚坐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重新回到人群里,才缓缓松开攥紧纸袋的手指。
      生日快乐。
      他说了。
      可她心里,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欢喜,反而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涩。
      她刚刚那句刻意疏离的话,像是又一次,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暧昧,推远了一点。
      她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察觉到距离快要变近,就会本能地后退。
      太阳慢慢西斜,暑气稍微降了一些。宋疏晚拎着蛋糕,离开看台。
      回到宿舍,她把其中一份蛋糕放在桌上,另一份,依旧没有送出去。
      她打开盒子,奶油的甜香漫出来。她拿出小叉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吃。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
      她想起刚才殷淮那句生日快乐,又想起自己刻意说出的那句只是玩笑。
      心里闷闷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拧巴。
      可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如果有一天,殷淮走向她,是因为那句从小听到大的璧人一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合适,那这份喜欢,就不再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想要的,是殷淮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喜欢的是宋疏晚,不是那个和他同一天生日、被长辈夸赞登对的女孩。
      第二天,周一。
      早读课之前,教学楼走廊已经很热闹。学生们抱着书本往来,议论着上周的周测成绩。
      宋疏晚走进教室,刚坐下,同桌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
      “你听说了吗,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你在操场看台,和殷淮说话了。”
      宋疏晚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偶遇。”
      “大家可不这么觉得。”同桌眨眨眼,“本来就都知道你们同一天生日,现在又撞见,好多人都在传,说你们是不是真的有情况。”
      宋疏晚垂着眼,神色没有变化:“不要传这种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同桌吐了吐舌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止住。
      上午课间,宋疏晚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几个女生站在窗边低声交谈。
      “真的是殷淮和宋疏晚啊,从小就被说璧人一双,现在同校同届,真的很配。”
      “宋疏晚那么清冷,殷淮又那么耀眼,反差感好强。”
      宋疏晚脚步没有停顿,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去,仿佛没有听见。
      可那些话,还是落进耳朵里。
      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口。
      她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所有人都在把他们捆绑在一起,用那句旧的夸赞,默认他们本就该靠近。
      中午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她又看见了殷淮。
      他和校队的几个队友站在一起,个子很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殷淮抬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宋疏晚立刻移开视线,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
      她刻意避开。
      这是她一贯的选择。
      殷淮那边,队友还在跟他说笑,顺着他刚才的目光,也看见了宋疏晚,立刻起哄。
      “淮哥,又碰到宋疏晚了?”
      殷淮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没有接队友的调侃。
      其实从昨天看台那一次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在想宋疏晚那句“本来就只是玩笑”。
      他不是没有察觉宋疏晚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
      以前他以为,只是宋疏晚性格本就清冷,不爱与人亲近。
      可昨天,看见她买两份生日蛋糕,听见她刻意划清界限的那句话,他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宋疏晚不是单纯的冷淡。
      她是在躲。
      殷淮本来不是喜欢深究别人心思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宋疏晚,他开始忍不住多想。
      他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女生。
      年级榜单,她永远是最靠前的那一批。竞赛拿奖,从容稳定,上台领奖的时候,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激动。老师经常拿他们两个人做对比,说一个赛场亮眼,一个竞赛出彩,都是难得的好学生。
      最开始,殷淮只把她当成一个很厉害的对手。
      直到后来,他偶然发现,每一次校队有重要训练或者比赛,看台那个偏僻角落,常常会出现宋疏晚的身影。
      一开始他以为是巧合。
      次数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他没有点破。
      他甚至隐隐期待,训练结束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昨天,他终于主动走上看台跟她打招呼。
      他本来以为,或许她不会像平时那样疏离。
      结果,她第一句话,就把距离重新拉开。
      殷淮捏着筷子,眼底那点浅淡的情绪沉了沉。
      他想不明白,宋疏晚到底在害怕什么。
      下午是竞赛集训。
      竞赛室里,带队老师临时通知,下个月有一场省级竞赛,学校打算安排宋疏晚和另外两名同学组队参赛。同时,因为殷淮最近综合成绩优秀,学校准备安排他作为学生代表,和竞赛队一起参加一次跨学科交流活动。
      消息传出来,竞赛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又要和殷淮一起了?”
      宋疏晚握着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没有说话。
      老师是好意,觉得两个都是年级里的优秀学生,一起参加交流,互相学习。可对于宋疏晚来说,这又意味着,她和殷淮,会有更多不得不碰面的机会。
      她没办法拒绝学校的安排。
      下课之后,她走出竞赛室,在走廊转角,再次遇上殷淮。
      他应该是刚从校队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通知单,显然也已经知道了跨学科交流的安排。
      两个人在转角相遇,脚步同时顿住。
      “交流活动,我们又要一起了。”殷淮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疏晚点头:“嗯,学校安排。”
      殷淮看着她,轻声问:“你很不想和我一起?”
      宋疏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心里一紧,很快稳住情绪:“没有,只是正常活动。”
      “是吗?”殷淮的声音很轻,“可是我感觉,你一直在刻意避开我。从昨天之后,更是。”
      宋疏晚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是因为她喜欢你,又害怕这份喜欢,只是旁人眼中那句璧人一双带来的错觉。
      见她不说话,殷淮也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把手里的通知单轻轻折好。
      “交流活动是下周,到时候见。”
      他说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宋疏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运动之后干净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殷淮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接下来的几天,流言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广。
      有人说,殷淮主动找宋疏晚说话,两个人早就互相有好感;也有人说,就是长辈从小开玩笑,现在长大顺理成章。
      这些话传到宋疏晚耳朵里的时候,她心里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她最怕的,就是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之间的靠近,是理所应当,是那句旧玩笑的延续。
      周五,跨学科交流活动正式开始。
      地点在隔壁重点中学,当天上午,学校统一大巴接送。
      宋疏晚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打算路上继续看竞赛资料。
      没过多久,殷淮上车。
      他扫了一眼车厢,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宋疏晚翻页的手顿住。
      “这里没人?”殷淮问。
      宋疏晚低声:“嗯。”
      大巴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移动。车厢里其他人在低声聊天,他们这一片,却很安静。
      殷淮侧过头,看向她手里的竞赛资料。
      “省级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好。”宋疏晚回答得简短。
      “上次我看你解那道算法题,思路很特别。”殷淮继续说,语气平和,“我之前想了很久,没有想到那个解法。”
      宋疏晚微微意外。
      她没有想到,殷淮居然认真看过她之前公开分享的解题思路。
      她侧过头,和他对视一眼,简短地跟他解释了其中关键点。
      殷淮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疑问,逻辑清晰。
      宋疏晚本来一直紧绷的心,在这一刻,稍微松了一点。
      原来抛开那些流言、抛开那句长辈的玩笑,他们只是两个擅长不同领域的人,也可以很自然地讨论题目。
      她甚至短暂地忘了,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他。
      交流活动现场,是分组讨论环节。
      很巧,宋疏晚和殷淮被分到同一组。
      同组还有别的学校学生,大家轮流发言,讨论综合学科的课题。轮到殷淮的时候,他表达流畅,观点很有想法,引得同组其他人点头称赞。
      宋疏晚安静听着,心里清楚,他确实很优秀。
      活动中场休息,大家走出会场透气。
      走廊里,别的学校学生认出他们,笑着跟旁边同伴低声说:“就是他们?同一天生日,从小就被夸璧人一双,现在还一起参加交流,真的很有缘分。”
      这句话,刚好飘进宋疏晚耳朵里。
      刚刚那一点放松,瞬间又消失了。
      她脸上的平静,几乎要维持不住。
      又是这句话。
      无论他们只是正常讨论题目,正常参加活动,旁人看到的,永远是那句旧的夸赞,是所谓的缘分。
      殷淮也听见了。他侧头看向宋疏晚,看见她垂着眼,神色比刚才冷了很多。
      休息结束,回到会场,宋疏晚不再像刚才那样和他自然交流。
      分组讨论剩下的部分,她话变得很少,尽量保持距离。
      殷淮察觉到她的变化,没有当众说什么。
      活动结束,返程大巴上。
      车厢里很多人已经累了,有人靠着窗户休息。
      殷淮转头,低声问她:“刚才那句话,让你不舒服了?”
      宋疏晚看着窗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殷淮,你有没有想过,大家一直这样说,会很麻烦。”
      “麻烦?”
      “所有人都默认我们应该靠近,默认我们是一对。”宋疏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可这本来就只是小时候长辈的一句玩笑,不该一直绑着我们。”
      殷淮安静听着,沉默几秒,问她:“所以,你一直避开我,就是因为这个?”
      宋疏晚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我不想别人觉得,我们所有的交集,都是因为那句玩笑。”
      殷淮看着她,眼神认真:“那如果,不是因为那句玩笑呢?”
      宋疏晚猛地转头看向他。
      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快。
      她几乎听懂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可她不敢接。
      她害怕自己理解错,害怕这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重新变回冷淡:“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殷淮看着她又一次退缩,眼底那点期待,慢慢淡下去。
      他没有继续追问。
      大巴继续向前行驶,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回到学校之后,两个人之间,又回到那种微妙的距离。
      交流活动之后,年级里的流言,传得更加厉害。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跨学科交流,宋疏晚和殷淮同组,返程还坐在一起。
      课间,各种猜测满天飞。
      宋疏晚每天都在努力保持常态,集训、刷题、上课,一切按部就班。可心里的压抑,一天天累积。
      她开始后悔。
      后悔昨天在大巴上,殷淮那句问话,她没有好好回应。
      可她又不敢回应。
      她依旧困在那个心结里面。
      她想要一份独立的、不被旧玩笑裹挟的喜欢。可她又害怕,如果真的确认殷淮动心,这份动心,是不是依旧受从小到大那句夸赞的影响。
      九月初,校队有一场重要的校内友谊赛。
      比赛海报贴在教学楼公告栏,很多同学都知道这场比赛,打算去看。
      竞赛集训的同学,也有人提议,比赛当天一起去给校队加油。
      宋疏晚本来打算不去。
      可集训当天下午,带队老师说,鼓励大家劳逸结合,集体可以去现场看看,放松一下。
      她没办法拒绝集体安排。
      比赛当天,看台坐满了人,气氛热烈。
      宋疏晚跟着集训队的同学,坐在中间区域,不再是她平时那个偏僻角落。
      场上,殷淮状态很好,跑动积极,全场欢呼不断。
      宋疏晚坐在人群里,目光还是不受控地落在他身上。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一次拼抢,殷淮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
      场上短暂停顿,队医立刻上场检查。
      看台的欢呼声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宋疏晚的心,瞬间揪紧。
      她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微微发白。
      队医简单处理之后,殷淮没有下场,坚持继续打完剩下的比赛。最后他们队伍赢下这场比赛。
      终场哨响,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队员们互相拥抱庆祝,殷淮被队友围在中间,虽然脚踝受伤,脸上依旧带着胜利的笑意。
      庆祝结束,人群慢慢散开。
      宋疏晚犹豫很久,最后还是跟集训队的同学说了一声,独自留在看台附近。
      她手里,攥着之前准备好的冷敷贴,是她从医务室拿的。
      她本来不想上前。
      可她实在放心不下。
      天色慢慢暗下来,操场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铺在跑道上。队员们陆续离开,殷淮一个人,慢慢走到场边,坐在长椅上,低头查看自己的脚踝。
      宋疏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殷淮抬眼,看见是她,有一点意外。
      “你还没走?”
      宋疏晚停在他面前,把手里的冷敷贴递过去,声音平稳,但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才扭到了,记得冰敷。”
      殷淮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她。
      “谢谢。”他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
      宋疏晚立刻收回手。
      晚风掠过操场,带着青草的味道。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殷淮先开口:“上次大巴上,你说,不想因为那句旧玩笑,绑住我们。”
      宋疏晚呼吸顿了顿。
      “我记得。”
      “那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殷淮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她,“我留意你,不是因为小时候长辈那句玩笑。最开始只是觉得,你很厉害,是很值得敬佩的对手。后来,才慢慢不一样。”
      宋疏晚心口剧烈跳动。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殷淮,不要现在说这个。”她声音有点发紧,“你刚打完比赛,脚踝还受伤了。”
      “我很清醒。”殷淮语气很稳,“宋疏晚,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什么。你怕我走向你,是因为所有人都说我们璧人一双,是因为同一天生日,是那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宋疏晚猛地抬眼,眼眶有一点发热。
      他居然真的,全部看懂了。
      “可我不是。”殷淮继续说,“我喜欢你,是宋疏晚这个人。和八月二十九,和长辈的玩笑,都没有关系。”
      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清晰。
      宋疏晚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酸涩,还有长久压抑之后,突然涌上来的慌乱。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可真的听见的时候,她没有办法立刻给出答复。
      她心里那道枷锁,不是一句话,就可以马上解开。
      她沉默太久。
      殷淮看着她没有回应,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逼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我不逼你马上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他撑着长椅,慢慢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宋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慢慢走远的背影。
      眼眶的热意,终于压不住。
      她知道,这次,是她又退缩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宋疏晚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笔刷题。
      桌上还放着之前剩下的那半块,八月二十九那天买的蛋糕盒子,她一直没有舍得扔。
      她看着空盒子,心里又涩又乱。
      殷淮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
      他喜欢的是她本人,不是那句旧玩笑,不是同辰生日,不是旁人眼中的璧人一双。
      可她还是害怕。
      害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心动,最后依旧落进旁人预设好的剧本里面。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殷淮两个字,很快又划掉。
      窗外夜色很深,宿舍已经熄灯,只有她桌上的小台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另一边,殷淮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边,拆开她送的冷敷贴敷在脚踝。
      队友凑过来,问他刚才是不是和宋疏晚说话了。
      殷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队友还想继续起哄,被他抬手制止。
      他心里清楚,宋疏晚的心结很重。
      他可以等。
      只是心里,还是有一点落空。
      第二天,年级里又有新的传言。
      有人看见比赛结束之后,宋疏晚留在操场,单独和殷淮说话。
      流言再一次发酵。
      宋疏晚听见那些议论的时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绷到极限。
      她本来就因为昨天殷淮的告白心绪难平,现在所有人又开始把他们捆绑在一起,仿佛昨晚那场对话,依旧是那句旧玩笑的延续。
      午休的时候,殷淮来找她。
      他走到竞赛室门口,叫住她。
      宋疏晚走出来,站在走廊。
      殷淮看着她,刚想开口。
      宋疏晚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
      “殷淮,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殷淮一顿:“为什么?”
      “流言越来越多,继续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好。”宋疏晚垂着眼,不敢看他,“之前我就说过,那只是长辈的玩笑,我们不该一直被这些话影响。昨天你说的那些话,就当没有说过。”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酸涩漫遍全身。
      她明明知道,殷淮的心意,不是因为那句玩笑。
      可她还是选择推开。
      她还是没有办法,跨过心里那道坎。
      殷淮安静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脸上原本还带着一点期待,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平静的失落。
      “所以,你还是打算拒绝?”
      宋疏晚咬了咬下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想因为旁人的期待,走到一起。”
      殷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追问,只是转身离开。
      宋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眼泪终于不受控地落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靠在墙边,呼吸发颤。
      她明明是喜欢他的。
      可她亲手,又一次推开了他。
      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彻底陷入沉寂。
      年级榜单上,他们的名字依旧并排靠前。
      走廊偶遇,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擦肩而过。
      校队训练,宋疏晚再也没有去过看台。
      跨学科相关的后续活动,两个人也刻意避开所有单独碰面的机会。
      整整大半个学期,他们像是回到最开始,仅仅只是同校同届,被旁人偶尔拿来对比的两个优秀学生。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没有任何靠近。
      这份沉寂,安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酸涩。
      宋疏晚依旧每天刷题集训,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路过操场,每次看见公告栏上校队的海报,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钝痛。
      她无数次后悔那天说出口的话。
      可她拉不下脸,也依旧没有解开心里那个结。
      她一直在等,等自己想明白。
      等她真正可以确定,就算没有那句旧玩笑,没有同辰生日,她依旧愿意,心甘情愿走向殷淮。
      深秋,竞赛初赛结果公布。
      宋疏晚顺利晋级省赛。
      学校开表彰会,年级优秀学生上台领奖。
      上台名单里面,宋疏晚和殷淮,又一次同时出现在上面。
      礼堂里面,掌声响起。
      宋疏晚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目光下意识,扫向台下。
      她没有刻意去找殷淮。
      可当视线扫过的时候,正好对上殷淮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不过一秒,宋疏晚立刻移开视线。
      表彰会结束,散场人流拥挤。
      宋疏晚走出礼堂,在门口的银杏树下,停下脚步。
      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
      殷淮站在不远处,似乎一直在等。
      他看见她停下,迈步走过来。
      宋疏晚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地跳动。
      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殷淮停在她面前,声音比之前平和很多,没有之前的急切。
      “省赛,恭喜晋级。”
      宋疏晚轻声:“谢谢。”
      “之前,我没有逼你,现在也不会逼你。”殷淮看着她,“但是宋疏晚,我还是想跟你再说一次。”
      银杏叶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我喜欢你,和那句玩笑无关,和八月二十九无关。不管你要想多久,我都可以等。”
      宋疏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心里压了大半个学期的酸涩,好像在这一刻,有了松动。
      她依旧没有立刻答应。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让他当没有说过。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殷淮看着她这个反应,眼底,终于重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风继续吹,银杏叶落满地面。
      漫长的暗恋,冷战,酸涩的拉扯,好像在这个深秋的午后,终于出现了转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八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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