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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 一夜晚风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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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晚风落尽,次日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碎温柔地洒进房间。许知夏是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鸟鸣唤醒的,睁开眼时,眼底还残留着昨夜楼道偶遇的残影,少年清冷的眉眼、淡漠的眼神、擦肩而过的微凉气息,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怔怔失神了许久,胸腔里依旧残留着昨晚慌乱悸动过后的余温,夹杂着淡淡的酸涩与不甘,缠缠绕绕,落满心底。
闹钟还未响起,时间尚早,可她已经没了半点睡意。漫长的深夜里,她辗转反侧,大半宿都没能安眠,所有的思绪全都系在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视上。她无数次复盘当时的画面,无数次责怪自己的笨拙与怯懦,无数次假想如果当时的自己大方一点、坦然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假想终究是假想,她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早已根深蒂固,像刻进骨血的阴霾,这辈子都很难彻底挣脱。
她永远学不会坦荡,学不会热烈,学不会像别的女生那样勇敢奔赴自己的心动。她只会躲藏,只会观望,只会在无人的角落暗自沉沦、暗自内耗。
起身洗漱的时候,镜面映出少女清清淡淡的眉眼,脸色带着彻夜未眠的苍白,眼底还有浅浅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怯懦又单薄,一副毫无精气神的模样。许知夏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看着镜中普通到极致的自己,心底又一次升起熟悉的自我否定。
平平无奇的样貌,平平无奇的成绩,平平无奇的性格,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亮眼的地方。
这样的她,站在光芒万丈的祁珩身边,终究只能是晦暗无光的背景板,是万千路人里最不起眼的陪衬。
简单收拾完毕,背上书包走出家门,初秋的清晨凉意袭人,温柔的晨风拂过脸颊,带着街边草木干净的清香。街道上已经有了往来的行人,早起上班的大人、结伴上学的学生,人声嘈杂,车水马龙,构成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许知夏依旧习惯性独行,微微低头,沿着路边最内侧的步道慢慢往前走,刻意避开所有热闹的人群,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一路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并肩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少年人的鲜活与坦荡扑面而来。她们聊着即将到来的周末联赛,聊着校队的队员,话语里频频出现的那个名字,一次次撞进许知夏的耳朵里。
“这周的足球联赛你去看吗?我专门占了前排的位置!”
“肯定去啊,就为了看祁珩,错过他的比赛真的太亏了。”
“听说这次好多外校的人都来观战,到时候赛场肯定超级挤。”
“可惜他太高冷了,只能看不能碰,远远看着也算是圆梦了。”
细碎的讨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温柔又热烈,是属于无数少女盛大又坦荡的心动。
许知夏脚步微顿,心底轻轻泛起一阵酸涩,随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轮月光,习惯所有人的欢喜都赠予同一个人,习惯自己的心动淹没在万千人海的追捧里,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她不嫉妒那些坦荡热烈的女生,只是偶尔会羡慕,羡慕她们敢明目张胆的喜欢,敢大大方方的奔赴,敢无所顾忌的表达心意。
这些,是她穷尽一生,都学不会的勇敢。
抵达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喧闹声沸沸扬扬,铺满整条林荫大道。许知夏顺着人流走进校园,熟练地避开人群,沿着最安静的小路走向教学楼。清晨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落在地面,碎成一地斑驳光影,温柔治愈,却照不进她心底常年不散的阴雨天。
走进教室,依旧是熟悉的安静氛围,早到的同学都在低头晨读、刷题,朗朗的读书声细碎交织,填满整间教室。许知夏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早已飘远,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绿茵操场。
这个时间,祁珩应该已经到校了。
他向来自律,从不迟到早退,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清晨都会提前到校,偶尔会在操场简单热身训练,风雨无阻。
脑海里自动描摹出少年在晨光里奔跑的模样,挺拔的身影沐浴在温柔天光里,清冷又耀眼,像世间最干净美好的风景。许知夏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书页被轻轻捏出褶皱,心底的心动轻轻荡漾,温柔又怅然。
她悄悄抬眼,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望向操场的方向,视野有限,只能看见一角翠绿的草地,看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即便如此,只是这样遥遥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心底荒芜的角落,也能被稍稍填满几分温柔。
一整个早自习,许知夏都处在半走神的状态,反反复复、自我拉扯。一边逼着自己认真看书、专注学习,一边控制不住地回想昨夜楼道的偶遇,回想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回想他擦肩而过时淡淡的青草气息。
她知道这样不对,不该因为虚无缥缈的心动荒废自己的学业,不该让一场遥遥无期的暗恋困住自己的人生。可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掌控,心底的喜欢一旦生根发芽,就会疯狂蔓延,占据所有思绪,让人身不由己。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同学们纷纷放下课本,起身走动、接水、闲聊,教室瞬间恢复热闹鲜活的模样。
同桌侧身靠过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眼底满是期待:“知夏,周末的足球联赛你要不要一起去看?我们班好多人都约好了一起去。”
许知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摇头,声音轻淡怯懦:“我就不去了,我周末想在家刷题。”
这是她习惯性的推脱。
她不敢去。
不是不向往赛场的盛况,不是不想亲眼看见他在赛场上意气风发、肆意驰骋的模样,恰恰相反,她太想去了。
可她更害怕。
害怕拥挤的人群,害怕喧闹的氛围,害怕无数道目光聚焦赛场的同时,自己卑微的心动无处藏匿。更害怕站在人山人海的看台上,亲眼见证他被万千人簇拥追捧,亲眼看清他们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亲眼打碎自己心底仅剩的一点虚妄期许。
与其去赛场承受人潮汹涌的落差与酸涩,不如躲在安静的角落,默默仰望,默默珍藏。
同桌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那太可惜了,这场比赛超值得看的,祁珩每场都超神,错过真的亏大了。”
又是祁珩。
所有人的欢喜与期待,永远都围着他转。
许知夏低头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心底的酸涩层层叠叠蔓延开来,默默低头盯着桌面,假装认真整理笔记,以此掩饰自己所有翻涌的情绪。
同桌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和旁边的同学聊起周末的比赛,语气热烈,满是少女鲜活的心动。
周遭的热闹声声入耳,衬得独坐一隅的许知夏愈发孤寂落寞。
整整一个上午,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数学、物理、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细致讲解知识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周围的同学全都专注听讲、认真记笔记,唯独许知夏频频走神,心思飘忽不定。
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眼神涣散,注意力无法集中,黑板上的公式、知识点全都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晰。自我厌弃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真的太没用了。
既抓不住遥遥无期的月光,也守不住自己本该坦荡的人生,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一事无成。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去往食堂,喧闹的人声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许知夏习惯性等到教室人潮散尽,才慢慢收拾好餐具,独自走出教室。
正午的阳光热烈刺眼,铺满整片校园,热气裹挟着初秋的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凉。操场上依旧有不少运动的身影,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少年的嬉闹声此起彼伏,鲜活滚烫。
许知夏刻意绕开操场的方向,沿着僻静的小路往食堂走,她怕自己一眼望去,又会不受控制地找到那个耀眼的身影,又会让自己一整个中午都沉溺在酸涩的心事里,无法自拔。
小路安静人少,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遮挡住炙热的阳光,投下一路阴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是独属于午后最安静的声响。
她低头慢慢往前走,沉浸在自己孤寂的世界里,不曾留意前方路口走来的人群。
直到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瞬间攥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这周联赛,正常打。”
是祁珩的声音。
清冷、干净、低沉,带着独属于他的疏离质感,哪怕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也能让她的心跳瞬间失序。
许知夏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瞬间紧绷,指尖下意识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缓缓抬眼,视线往前望去。
小路的交叉口,祁珩和几名足球队队友并肩而立,几人穿着宽松的校服,身姿挺拔,站在明媚的天光下,少年意气扑面而来。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褪去了夜晚的落寞孤寂,多了几分赛场之上的利落锐利。
几人应该是在讨论周末的联赛战术,神色认真,语气笃定。
刚刚开口说话的就是祁珩,他眉眼清淡,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身前的队友身上,语气淡淡,却自带让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放心,配合没问题,就是你膝盖注意点,别硬撑。”旁边的队友开口叮嘱,语气带着真心的担忧。
这句话轻轻撞进许知夏的心底,让她瞬间怔忡。
膝盖。
又是膝盖。
原来他的旧伤,队里的人都清楚。所有人都知道他膝盖有伤,所有人都劝他不要硬撑,可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他永远全力以赴,从不松懈,从不因为伤痛敷衍了事。
他向来如此,隐忍、倔强、要强,把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全都藏起来,只把最耀眼、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旁人只看见他的所向披靡,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他光鲜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咬牙隐忍的伤痛,是无人窥见的疲惫。
祁珩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没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所有的隐忍与疼痛。
许知夏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望着他的身影,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悄然翻涌,盖过了所有的酸涩与悸动。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
他的清冷不是傲慢,他的疏离不是冷漠。
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不报欢喜、不报忧,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与伤痕。他不接受旁人的示好,不贪恋众人的追捧,不是目中无人,只是生性清冷,不喜热闹,不愿麻烦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牵绊。
所有人都误解他的高冷,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近人情,可只有默默观望、悄悄留意他所有细碎瞬间的许知夏才知道,他骨子里温柔又坚韧,清醒又坦荡。
只是他的温柔太内敛,太吝啬,从不轻易示人。
队友们还在围着他叮嘱再三,絮絮叨叨说着比赛的注意事项,语气热切。祁珩安静听着,偶尔淡淡应声,眉眼始终清淡,没有半分波澜。
几人交谈片刻,便抬脚朝着食堂的方向走来。
他们的方向,正好对着许知夏伫立的树荫小路。
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击着胸腔,慌乱与局促瞬间席卷全身。许知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紧紧贴住身后的香樟树树干,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极致,恨不得彻底隐匿在浓密的树影之中。
她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只能死死攥着衣角,僵硬地伫立在原地,任由满心的慌乱肆意肆虐。
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小路上。
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再次随风而来,淡淡萦绕在鼻尖,熟悉的触感让她浑身紧绷,四肢百骸都透着无措与怯懦。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靠近,感知到他沉稳不疾的步伐,感知到属于他独有的、清冷又安稳的气场。
几人说说笑笑从她身前不远处走过,队友的闲谈声依旧不断,唯独祁珩一路沉默,不言不语。
擦肩而过的瞬间,许知夏的心跳几乎停滞。
她在心底无数次默念,不要回头,不要留意,不要看见她。
她太怕了,怕自己狼狈局促的模样落入他的眼底,怕自己突兀的伫立让他心生疑惑,怕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心动,被任何人窥见分毫。
可下一瞬,轻盈的风声微动,身旁的脚步骤然一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知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停滞,浑身僵硬得如同木偶,连呼吸都彻底忘记。
他停了。
祁珩停下了脚步。
短短一秒的停顿,漫长得让她窒息。
她不敢抬头,死死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慌乱一片,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炸开,忐忑、不安、窘迫、无措,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看见了?
他是不是认出她了?
是不是记得昨夜楼道里那个局促笨拙、和他猝不及防对视的女生?
无数细碎的猜测盘旋在心底,让她几乎濒临崩溃。
僵持的短短几秒,对她而言,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随后,耳边传来少年清淡无温的嗓音,音色低沉悦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询问,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精准砸进许知夏慌乱不堪的心底。
“你没事吧?”
四个字,温柔平淡,不带疏离,不带冷漠,只是纯粹的、简单的询问。
许知夏整个人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思考能力。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耳听见他对自己说话。
从来没有想过,高高在上、清冷疏离、从不留意任何人的祁珩,会主动停下脚步,问她一句你没事吧。
巨大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悸动,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依旧低着头,脸颊滚烫,耳根红得彻底,整个人紧张到指尖发抖,喉咙干涩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太慌了,慌到失语,慌到手足无措,慌到连最简单的应答都做不到。
一旁的队友也随之停下脚步,顺着祁珩的目光看向树影里的许知夏,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
被数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的瞬间,许知夏的窘迫到达了极致。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最怕被人注视,最怕成为人群焦点,最怕自己狼狈的模样被人打量。
此刻数道视线落在身上,滚烫又清晰,让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此地。
祁珩见她久久没有回应,依旧低头僵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紧绷,一副无措怯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后目光轻轻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声音依旧清淡温和:“站在这里很久了,身体不舒服?”
他刚刚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树影里伫立的人影,原本并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驻足休息的同学。可走过半步,发现女生始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垂着头,身形单薄孤寂,看起来状态很差,便下意识停下脚步询问。
他向来心思细腻,观察力敏锐,只是从不轻易表露。
可这份无意的温柔与关切,落在许知夏的心底,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他不是冷漠无情,原来他也会留意陌生人的状态,原来他也会有这般温和耐心的时刻。
原来世人所见的高冷疏离,从来都只是他对外的保护色。
积攒了许久的酸涩、心动、委屈、怯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眼眶瞬间发烫,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用力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微微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怯懦:“没、没有……我没事,谢谢。”
声音太小,太轻,带着明显的慌乱,几乎要被风吹散。
说完这句话,她便立刻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分毫,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浑身的紧绷丝毫没有缓解。
祁珩看着她过分怯懦、小心翼翼的模样,沉默两秒,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嗯。”
简单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探究。
随后,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往前走。
队友们也收回视线,跟着他一同离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消散在小路的尽头。
热闹褪去,光影归静,整条小路再次恢复原本的安静。
许知夏依旧紧紧贴着树干伫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彻底确认他们走远,再也看不见身影,她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微微发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晚风轻轻吹过,拂干她眼底堪堪要落下的湿意,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刚刚短短几十秒的交集,是她暗恋一整个夏天,最盛大、最真切的一次靠近。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接住了他的询问,拥有了和他独一无二的、旁人没有的短暂交集。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卑与忐忑。
他只是出于礼貌的随口一问,只是陌生人最普通的善意。
可她,却因为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差点红了眼眶,心跳失控,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太没出息了。
真的太没出息了。
许知夏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灼热的温度,心底又酸又软,又甜又涩,百般情绪交织缠绕,拧成一团乱麻。
她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刚的画面,回放他清淡温和的语气,回放他平静干净的眼眸,回放他短暂停留的温柔。
原来月光,也会主动低头,照亮一次暗处的路人。
原来遥不可及的人,也会有这般温柔待人的模样。
可这份温柔,太短暂,太廉价,太普通。
只是陌生人随手的善意,转瞬即逝,不留痕迹,于他而言,转头即忘,不值一提。
于她而言,却是足以铭记一整个青春的盛大悸动。
安静伫立许久,等到心底的波澜稍稍平复,许知夏才慢慢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这一次,心底的情绪彻底变了。
从前的喜欢,是遥遥仰望,是隔岸观火,是独自沉溺的独角戏。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心事,有了短暂的交集,有了真切的温度,有了无人知晓、独属于她的细碎甜意。
可甜意之下,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微虐与忐忑。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善意不代表偏爱,这份温柔不代表特殊。
他对所有人都礼貌温和,只是旁人从未见过他内敛柔软的一面,只有她有幸窥见。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普通的善意,让她更加贪心,更加奢望,更加无法自拔。
人心从来都是不知足的。
从前只求远远看他一眼,便心满意足。
如今被他温柔问询过一次,便开始贪心的想要更多,想要更近的距离,想要独一份的偏爱,想要遥遥月光,只为自己一人驻足。
贪心是执念的开始,也是痛苦的源头。
午后的阳光愈发炙热,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是滚烫的天光,却暖不透她心底忽冷忽热的情绪。
吃过午饭,回到教室,午休的时间安静漫长。同学们大多趴在课桌上午睡,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许知夏没有睡意,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心底反反复复回味中午的偶遇,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底柔软一片。
她悄悄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
初秋正午,香樟荫下,他为她驻足,问她安好。
这是她荒芜暗恋里,第一束主动落在她身上的月光。
可平静的温柔并没有持续太久,课间的闲谈,再次将她拖回现实的酸涩里。
几个女生坐在前排,压低声音聊着刚刚撞见的画面,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揣测。
“刚刚我在小路看见祁珩了,他居然停下来跟一个女生说话了!”
“真的假的?祁珩什么时候会主动跟陌生女生搭话了?”
“真的,就那个最后一排特别内向的女生,叫许知夏对吧?他还专门停下来问她怎么了,我都看懵了。”
“不至于吧,祁珩不是从来不搭理女生吗?难道他们认识?”
“看着不像啊,那女生吓得都不敢抬头,应该是不认识,估计就是随口问问吧。”
“也是,祁珩就是太有礼貌了,对陌生人都这么温柔,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他。”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落在耳边,每一句都清晰无比。
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艳羡,有人淡然。
所有人都默认,这只是祁珩习惯性的礼貌与温柔,无关特殊,无关偏爱。
许知夏垂着眼睑,静静听着,心底刚刚滋生的甜意,一点点冷却,慢慢被酸涩取代。
是啊。
只是礼貌而已。
是她自己太过当真,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是她自己把陌生人普通的善意,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一场短暂的虚妄欢喜,转瞬即逝。
心底密密麻麻的失落蔓延开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薄期许,瞬间被现实狠狠打碎。
他温柔,是因为他本性温柔,不是因为她是许知夏。
他礼貌,是因为他教养良好,不是因为对她特殊。
千千万万次告诉自己别贪心,千千万万次忍不住心存奢望,最后换来的,都是一次次的落空与自我难过。
这就是她的暗恋,永远在甜与涩之间反复拉扯,永远在期许与落空里自我内耗。
下午的课程照常进行,阳光温柔,风色安然,可许知夏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她依旧安静、怯懦、沉默,坐在角落,不吵不闹,不与人往来。
只是心底那轮高悬的月光,不再是全然寒凉遥远,多了一丝真切的温度。
也多了一份求而不得的煎熬。
傍晚放学前夕,班主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通知周末联赛的观赛事宜,语气温和:“周末的校级足球联赛,大家自愿观赛,注意安全,为校队加油。校队这几年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主力队员,大家可以多学习他们坚持拼搏的精神。”
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欢呼声,所有人都满心期待周末的比赛。
班主任顿了顿,顺带补充了一句:“祁珩同学训练很刻苦,带伤坚持训练,责任心很强,大家多向他学习。”
带伤坚持。
短短四个字,精准戳中许知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全班同学响起赞同的附和声,满是赞叹与钦佩。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优秀,看见了他的拼搏,看见了他的耀眼。
只有她,看见了他的隐忍,看见了他的疲惫,看见了他无人知晓的孤单。
放学铃声响起,夕阳西下,漫天橘红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温柔绚烂,美不胜收。
同学们收拾书包,欢欢喜喜离校,三三两两讨论着周末的比赛,满心期待。
许知夏依旧等到人潮散尽,才慢慢起身收拾东西。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的余晖落在楼道里,温柔绵长。
她下意识看向昨夜偶遇他的长椅位置,空空荡荡,无人伫立。
心底轻轻怅然。
她慢慢走下教学楼,走出校园,晚风温柔,晚霞漫天。
路过操场的时候,她下意识驻足,抬眼望向绿茵球场。
夕阳余晖下,少年独自站在球场中央,褪去了白日的训练喧嚣,独自一人,安静伫立。
晚风拂动他的校服衣角,身形挺拔清瘦,孤独又安稳。
他应该是留下来单独加练,又或者,只是习惯性独自停留。
漫天晚霞落在他身上,给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遥远又温柔,像世间最温柔的月光,落在人间。
许知夏站在围栏外的阴影里,静静望着他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今天的他,为她驻足,予她温柔。
今天的她,被月光垂怜,被温柔眷顾。
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交集,哪怕只是无关情爱的善意,也足够温暖她一整个阴雨天的青春。
心底的酸涩与忐忑慢慢褪去,只剩下温柔的笃定。
她轻声在心底默念。
祁珩,谢谢你。
谢谢你偶然的温柔,谢谢你片刻的驻足,谢谢你让我灰暗的世界,多了一束独属于我的月光。
我不求月光渡我,不求偏爱予我。
只求你岁岁平安,前路坦荡,伤痛皆愈,万事顺遂。
若我的仰望,能稍稍慰藉你的孤单,若我的期许,能稍稍温暖你的岁月。
那这场漫长又卑微的暗恋,纵使满是拉扯与忐忑,纵使微虐丛生、前路无望,也足矣。
晚风漫卷晚霞,心事落满余晖,少女藏在暮色里的温柔期许,安静又绵长,岁岁不息,默默渡尽一场无人知晓、遥遥无期的盛大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