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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怯 暮色彻底浸 ...

  •   暮色彻底浸透整座校园的时候,许知夏才慢慢从看台的台阶上挪下脚步。微凉的晚风掠过肩头,吹得校服衣角轻轻翻飞,也吹散了方才积压在心底大半的酸涩情绪,只余下一点浅浅的怅然,轻轻落在心底,挥之不去。操场上的路灯全部亮起,暖融融的光线铺满漆黑的跑道,将地面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像她此刻摇摇欲坠、始终无法安定的心境。偌大的校园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晚自习的预备铃声遥遥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晚风,惊醒了沉溺在心事里的许知夏。
      她骤然回神,抬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老旧的电子表,距离晚自习正式上课只剩下短短五分钟。若是换做平时,她定然会提前回到教室安安静静待好,绝不会踩着点赶回班级,更不会像今天这样,独自在操场角落荒废了一整个课间。
      心底下意识升起一阵慌乱与局促,习惯性开始自我苛责。她又松懈了,又因为无关紧要的情绪浪费了时间,又做了不够完美、不够自律的事情。细碎的自责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刚刚被晚风抚平的阴郁情绪,再一次悄然翻涌上来。
      许知夏不敢再多停留,微微低头,加快脚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鞋底轻轻擦过塑胶跑道,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一路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结伴回教室的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少年少女鲜活轻快的语调,构成了她永远无法融入的热闹人间。
      她依旧贴着路边最角落的位置行走,刻意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脊背微微绷紧,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不安状态。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人多的地方于她而言从不是热闹欢喜的场合,而是充满未知压力的牢笼。陌生人的目光、旁人无意的打量,甚至是擦肩而过的风声,都能让她瞬间局促不安,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人享受青春的肆意张扬,而她,永远在小心翼翼地躲避人群,躲避目光,躲避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与关注。
      穿过香樟覆盖的林荫道,傍晚的树影斑驳错落,层层叠叠压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笼罩。道路两侧的灌木丛被晚风拂动,簌簌声响不断,在安静的暮色里被无限放大,衬得独行的她愈发孤单落寞。
      许知夏一路低头疾走,视线死死落在自己的鞋尖前方,不敢抬头张望分毫,生怕对上任何人的目光,生怕成为别人闲谈打量的对象。可越是刻意拘谨,心底的慌乱便愈发浓烈,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她呼吸滞涩难受。
      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少年谈笑声,几道男声不高不低,顺着晚风清晰传入耳中。许知夏的脚步下意识一顿,心脏骤然轻轻紧缩,本能地想要侧身避让,往更偏僻的台阶侧边靠了靠。
      她没有抬头,却凭着方才无数次观望熟悉到极致的身形轮廓,瞬间分辨出人群里的那个人。
      是祁珩。
      他和几个足球队的队友并肩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台阶上,一行人刚刚结束训练,卸下了满身的疲惫,气氛远比平日里热闹松弛许多。队友们勾着肩膀说笑打闹,聊着下午训练的失误、下周即将到来的校级联赛,语气轻松肆意,满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意气。
      唯独走在最侧边的祁珩,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褪去了一身被汗水浸湿的白色球服,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整套校服,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规整整齐,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肩背线条利落干净,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跳脱浮躁。他双手随意插在校裤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既不刻意融入周遭的热闹,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的孤僻,只是安静听着身旁队友的闲谈,眉眼平淡,神色无波。
      旁人滔滔不绝、笑语盈盈,他自始至终沉默寡言,偶尔被队友点名搭话,也只是淡淡颔首,吐出一两个简短的字作答,清冷的声线低沉悦耳,却带着极强的距离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知夏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慌乱,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起来,攥得掌心微微发紧。
      这是她第一次,距离他这么近。
      近到可以清晰看清他微垂的眉眼,看清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看清他发丝被晚风拂动的细碎模样,甚至能隐约听见他清冷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不再是遥遥相望、触不可及的虚影。
      巨大的局促与怯懦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死死贴着墙壁角落,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恨不得彻底隐匿在浓重的树影与夜色里。她害怕被他看见,害怕被这位万众瞩目的少年留意到渺小平庸的自己,害怕自己突兀的出现,会成为他眼中多余又怪异的存在。
      于祁珩而言,她只是千千万万普通校友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是无数仰望他的陌生人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她不配、也不敢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不敢与他产生哪怕半分微不足道的交集。
      前方的人群缓步前行,距离她越来越近。
      队友的玩笑声依旧不断,其中一个爽朗的男声笑着打趣:“祁珩,下周联赛首发稳了吧?全校多少人等着看你比赛呢,尤其是隔壁班和我们班的女生,早就蹲好位置了。”
      另一个人跟着附和:“何止啊,每天训练都有人来送水送零食,也就你软硬不吃,谁的东西都不收,简直是油盐不进。”
      调侃的语气轻松随意,带着少年间熟稔的玩笑意味,落在许知夏的耳朵里,却字字清晰,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所有人都在追捧他,所有人都在期待他,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耀眼与出众。
      而她,只配躲在暗处,悄悄仰望,悄悄心动,连正大光明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细碎的自卑翻涌而起,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酸得她眼眶微微发烫。她死死盯着自己纯白干净的鞋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紧紧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慌乱、酸涩与狼狈。
      她清晰地听见祁珩淡淡应了一声,音色清冷无温,听不出任何情绪:“没必要。”
      简简单单三个字,疏离又淡漠,轻轻否决了所有追捧与热闹,也彻底拉开了他与所有人的距离。
      他从来不需要旁人的追捧,不需要无端的偏爱,更不需要陌生人满腔热忱的心动。他的世界清冷安静,自给自足,从来容不下任何人的贸然闯入。
      一行人说着话,缓缓从她身前不远处走过。
      少年挺拔的身影擦着暮色而过,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青草的干净气息,随着晚风轻轻拂过她的鼻尖,转瞬即逝,却在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感官。那是独属于祁珩的味道,干净、清冷、澄澈,像他本人一样,干净得不染世俗尘埃。
      许知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步伐,感知到他与自己不断拉近、又飞速拉远的距离,感知到这场短暂又仓促的擦肩而过。
      整整几秒钟的时间,对她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不敢抬头,不敢侧目,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满心的慌乱与怯懦肆意肆虐,任由心底的心事翻涌成潮。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笑的声音慢慢消散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直到那抹清冷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许知夏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微微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连耳根都红得彻底。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只是一场最普通不过的擦肩而过,只是一次毫无交集的偶遇,只是对方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她却紧张到狼狈,怯懦到极致。
      风声簌簌,晚风微凉,树影摇曳落在她单薄的身上,明明是温柔的夜色,她却无端觉得鼻尖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天生就耀眼坦荡、从容自在,活成所有人仰望的月光,不慌不忙,无坚不摧。
      而她,天生怯懦自卑、敏感局促,连与人擦肩而过都要心惊胆战,永远躲在角落,永远自我内耗,永远活在无尽的阴雨天里。
      不公平。
      可这世间的大多事情,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许知夏静静伫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低头,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瞬即逝的湿意,强迫自己收回所有脆弱的情绪,重新抬步朝着教学楼走去。
      晚自习的铃声已然结束,整个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教学楼里明亮的灯火,穿透夜色,温柔又刺眼。
      她踩着最后一点余晚的夜色走进教室,教室里早已坐满了同学,所有人都低头埋在习题与书本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明亮的白色灯光铺满教室每一个角落,清晰明亮,却也冰冷生硬,照得人无处躲藏。
      许知夏尽量放轻脚步,微微低头,顺着靠墙的过道快步走到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小心翼翼坐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安静,也生怕引来任何人的目光。
      同桌正低头刷题,察觉到她落座,只是随意侧头瞥了一眼,随口低声问道:“刚刚去哪了?差点迟到。”
      平淡无心的一句问话,却瞬间让许知夏心底一紧,下意识开始慌乱,喉咙微微发紧,连声音都变得干涩怯懦:“没、没去哪,就在楼下走了走。”
      她下意识撒了谎。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又去操场偷看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不敢让人知晓她藏在心底的、卑微又隐秘的心动,更不敢让人看穿她满心的怯懦与不堪。
      同桌没有多想,点点头便重新低头投入习题中,没有再多问一句。
      可许知夏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就让她瞬间紧绷、慌乱、自我猜忌,生怕对方看出她的异样,生怕自己露出半点破绽,生怕别人发现她藏在心底的狼狈心事。
      她拿出桌上的习题册与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刷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理公式上,视线却涣散飘忽,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回放着少年清冷的侧脸、低沉的声线、干净的气息,还有他与生俱来的、让人望而却步的疏离感。
      心底的情绪杂乱交织,酸涩、羡慕、自卑、怯懦,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死死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刚刚那么近的距离,他会不会看见她了?
      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一个人傻傻站在角落,拘谨又笨拙?
      会不会和队友随口提起,楼下那个很胆小、很内向的女生?
      无数细碎又无聊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控制不住地无限内耗。明知道概率为零,明知道他根本不会留意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同学,明知道自己只是庸人自扰。
      可敏感怯懦的本性,让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她就是这样,永远把自己困在无关紧要的小事里,困在旁人不会在意的细节里,困在自己编织的阴郁牢笼里,日复一日,自我消耗,自我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墨色的夜空笼罩整座校园,星光微弱,晚风寂寂。教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安静,所有人都在为学业埋头努力,每个人的未来都明亮坦荡,只有她,停在原地,心绪纷乱,满目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忽然传来几声压低的细碎议论,断断续续传入许知夏耳中,清晰无比。
      “下周的校级足球联赛,祁珩肯定又是全场焦点吧?”
      “那还用说,他每次比赛都超绝,长得帅球技还好,听说外班好多女生都专门为了他买票观赛。”
      “可惜太冷了,根本接近不了,再喜欢也只能远远看看,谁都走不进他身边。”
      “也是,高岭之花哪有那么好追,这辈子估计都只能仰望。”
      细碎的女声温柔又怅然,带着少女青涩的心动与遗憾,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精准重重砸进许知夏的心底。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仰望。
      全校无数个女生,和她一样,遥遥望着那轮清冷月光,满心欢喜,满心怯懦,满心求而不得的遗憾。
      她的喜欢从来不是独一份的特别,只是千万份平凡心动里,最不起眼、最卑微的那一个。
      这个认知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柔软的心事上,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全身,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轻轻垂下笔,低头盯着空白的习题页面,眼底一片黯淡。
      别人的喜欢坦荡热烈,可以明目张胆讨论,可以大大方方奔赴,可以成群结队去赛场观望。
      只有她的喜欢,见不得光,躲躲藏藏,卑微怯懦,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暮色里,藏在独自落寞的深夜里,藏在永远不敢言说的心底。
      太狼狈了。
      真的太狼狈了。
      许知夏趴在桌面上,微微侧头,将脸抵在微凉的书本上,试图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压住所有低落的情绪。她默默告诉自己,别多想,别内耗,别贪心。
      能远远看着他,能借着他的光亮熬过灰暗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该奢求更多,也不配奢求更多。
      晚自习漫长又枯燥,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许知夏大半部分都在走神与自我拉扯中度过。她看着身边同学奋笔疾书、稳步前行的模样,再看看停滞不前、满心阴霾的自己,心底的落差感愈发浓烈,自我否定的情绪愈发深重。
      同样是十几岁的青春,别人热烈、坦荡、明亮、勇敢,前途一片光明璀璨。
      只有她,阴郁、怯懦、敏感、自卑,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许知夏才恍然回神,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深沉,校园里的路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温柔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雨天。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整理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喧闹声再次缓缓响起,打破了一整晚的安静。
      许知夏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动作迟缓,神色黯淡,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才背上单薄的书包,起身走出教室。
      晚风比傍晚时分更凉了一些,吹在皮肤上,带着深秋夜晚的刺骨凉意,瞬间吹散了教室的暖意。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掀起阵阵凉意,空旷的楼道安安静静,只剩下零星几个晚走的学生,脚步匆匆。
      许知夏习惯性放慢脚步,独自走在空荡的走廊上,身影单薄孤寂,被走廊的灯光拉得极长。
      她的教室在二楼,楼梯间的灯光有些昏暗,光影错落,寂寂无声。她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一步缓缓下楼,鞋底敲击台阶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单调又落寞。
      走到一楼楼梯口转角处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经意一瞥,骤然顿住脚步。
      楼道外侧的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清冷锐利,微微低头,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揉捏着右腿膝盖的位置,动作缓慢又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与疲惫。昏暗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褪去了赛场的锋芒,多了几分安静柔软的落寞。
      是祁珩。
      他竟然还没有走。
      偌大的教学楼几乎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老师同学都早已离校回家,只有他一个人,安静独坐在这里,孤身一人,沉默落寞。
      许知夏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慌乱、错愕、猝不及防的心动层层翻涌,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躲开,想要逃离这片狭小的空间,不想打扰他的独处,更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突兀的存在。
      可脚下像是灌了铅一般,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静静望着长椅上独坐的少年,望着他隐忍疲惫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疼。
      原来他也会累。
      原来无坚不摧、耀眼坦荡的高岭之花,也会有独自隐忍伤痛、无人安慰的时刻。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赛场上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模样,看见他众星捧月、万众瞩目的光鲜,看见他清冷孤傲、无需依靠的坚强。
      没有人看见他训练后的旧伤反复发作,没有人看见他独自隐忍疼痛的模样,没有人看见他独处时的疲惫与落寞。
      包括那些口口声声喜欢他、追捧他的人,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的疲惫与难过。
      许知夏就这么静静站在阴影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望着他,心底所有的自卑与酸涩,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怅然与心疼。
      原来月光也会有寒凉脆弱的时候,原来高悬于夜空的月亮,也会有独自难熬、无人慰藉的时刻。
      晚风穿堂而过,轻轻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抬眼,望向漆黑空旷的夜空,眼底沉静无波,没有光亮,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清冷孤寂。
      那一刻的他,比任何人都孤单。
      许知夏看着看着,鼻尖忽然一酸,心底翻涌出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
      她忽然不再觉得他们云泥之别、毫无交集。
      她困在自我内耗的阴雨天里,独自煎熬,独自迷茫。
      他立于万众仰望的月光之上,独自疲惫,独自孤单。
      原来人人皆有苦楚,人人皆有无人知晓的狼狈与不堪,只是每个人的困境,各不相同而已。
      只是她的狼狈太过卑微,而他的狼狈,太过无人知晓。
      不知在原地伫立了多久,长椅上的少年终于缓缓直起身,停止了揉捏膝盖的动作。他抬手轻轻挺直脊背,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清冷挺拔的模样,将所有的疲惫与脆弱尽数收敛,藏于无人窥见的心底,不露分毫。
      他站起身,随手拎起脚边的黑色书包,抬眼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猝不及防。
      许知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滞,整个人僵硬在阴影里,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彻底忘记。
      她撞进了他清冷漆黑的眼眸里。
      那双眼很漂亮,眼尾清冽,瞳孔漆黑深邃,像沉沉夜色,干净又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无波,淡淡落在她慌乱失措的脸上。
      短短一秒的对视,却漫长得让她近乎窒息。
      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淡漠与陌生,清晰感受到他眼中毫无波澜的疏离,清晰知晓,于他而言,她只是一个陌生的、突兀出现在这里的普通学妹。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有全然的陌生与漠然。
      下一秒,许知夏瞬间慌乱低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敢再与他对视半分,脸颊瞬间滚烫一片,心底的慌乱与窘迫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书包背带,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局促到了极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太丢人了。
      太窘迫了。
      她竟然直直站在这里,撞破了他最脆弱、最孤单的模样,还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她甚至不敢想象,此刻自己在他眼里,是多么怪异、多么突兀、多么不合时宜的存在。
      脚步声缓缓响起,少年清冷的步伐不急不缓,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淡淡的青草气息再次萦绕鼻尖,清冷干净,让人心慌。
      许知夏的心脏狂跳不止,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整个人紧绷到极致,随时都想转身逃离。
      预想中的擦肩而过很快来临。
      少年的身影从她身侧缓缓走过,衣袂带着微凉的晚风,轻轻擦过她的肩头,转瞬即逝。
      他全程没有停顿,没有侧目,没有多余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她只是楼道里一缕无关紧要的晚风,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直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校园的夜色尽头,许知夏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抬头望向他离去的空荡荡的前路,眼底一片茫然与落寞。
      楼道空空,晚风寂寂,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满心慌乱未平,余悸不散。
      刚刚那场短暂的对视,那场仓促的偶遇,于他而言,不过是夜晚无数次擦肩而过里最普通的一次,转瞬即忘,毫无意义。
      可于她而言,却是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的盛大悸动。
      她轻轻抬手,抚上滚烫的脸颊,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酸涩、窘迫、慌乱、悸动,还有一丝微不足道、小心翼翼的庆幸。
      庆幸他没有质问,没有在意,没有记住她狼狈局促的模样。
      许知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晚风凉薄,吹得她心底忽冷忽热。她慢慢抬步,走出昏暗的楼道,踏入夜晚空旷的校园里。
      夜空漆黑,星光寥寥,整片校园安静得可怕。
      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道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孤单又单薄,一路随行,无人相伴。
      一路上,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少年隐忍疲惫的模样,都是那双清冷深邃、淡漠无波的眼眸。
      她忽然在心底悄悄生出一个极其卑微、极其渺小的念头。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好想也给这轮孤单寒凉的月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哪怕她渺小如尘埃,平凡如野草,卑微到不值一提。
      哪怕这份温暖微乎其微,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泛起浓重的黯淡。
      她连自救都做不到,连自己心底的阴雨天都跨不过去,又凭什么去温暖高悬于夜空之上、万众仰望的月光。
      太可笑了。
      自不量力,痴心妄想。
      晚风狠狠吹过,吹散了心底荒唐的念头,只余下满心底凉。
      许知夏低头,看着脚下不断被拉长、不断变换的影子,轻声吐出一句无人听闻的呢喃,细碎又微弱,融进微凉的晚风里。
      “祁珩,你也要开心一点啊。”
      你是所有人的月光,你永远耀眼,永远从容。
      希望你无人窥见的孤单,无人慰藉的疲惫,都能被晚风温柔抚平。
      希望你永远不必隐忍难过,永远自在坦荡,永远清冷明亮。
      哪怕我这一生,只能远远仰望,永远无法靠近,永远只能做你万千路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夜色沉沉,晚风簌簌,少女藏在黑夜里的细碎期许,温柔又卑微,悄无声息消散在空旷的校园里。
      无人听见,无人知晓,无人回应。
      只有心底绵长又安静的喜欢,在漆黑的夜色里,悄悄生根,慢慢生长,在无人问津的青春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她依旧困在自己的阴雨牢笼里,依旧敏感自卑,依旧怯懦不安。
      可从此刻起,她灰暗无边的世界里,多了一轮孤单清冷的月光。
      不求月光垂怜,不求月光驻足。
      只求月光长安,只求岁岁无恙。
      而她,依旧站在暗处,静静仰望,独自漫长内耗,独自奔赴这场无人知晓、遥遥无期的盛大暗恋。
      风声藏怯,心事藏柔,一整个青春,从此都系在那轮独属于她的寒凉月光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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