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玉米 父亲有 ...
-
父亲有时会骑摩托车接他。两个月的时间,王珮琪从不敢踩泥到变成一个敢光脚在煤渣操场跑的孩子。
他依旧没学会这里的语言。
“爸爸,不要太累了,要是实在还不了债,在这里上学长大也是好的。”
“谁告诉你我要还债了?那不是你担心的事。把妈妈给你的书好好看知道吗。”
王珮琪六岁时代嘉茹从北京回来立马提出要全家移民北京,北京某高校给了她独立课题组、还能解决王珮琪进海淀区好中学的入学问题,王成娃看了意向书说“你要走你走、我不走”,代嘉茹急了说“你总得为珮琪想想、他在甘肃最多进省队、你知道北京竞赛训练什么水平吗”。
代嘉茹在北京的同行做了父母,她拿过同行孩子的教辅试卷一看,和王珮琪学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天上地下!她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没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珮琪继续在甘肃,他连“别人在学什么”都不知道。
王成娃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在这有七十多个工人、五个采砂场、三辆大车在还贷款、你说走就走这些人怎么办”,两人不欢而散。
农村特有麦假和玉米假。老师和学生大多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学校因此会统一停课半个月,好让孩子老师回家帮大人爸妈掰玉米、剥皮晾晒。
“什么,我好羡慕!”付文静城里表弟跟着爸妈走亲戚时感叹,破乡下脏农民鼻涕小孩竟然放那么多天假。
“给你,辣条。”辣条是过期的,小卖部老板在过年前会把过期零食收拾出来,懒得使劲,放在垃圾坑沿。付文静存10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天,反正婶子只会怀疑奶奶蒸的馒头炒的菜。
猪头,付文静想。
小孩子不懂事,说话直白,付文静当然知道这些,但她开心就行了,也吃不死人,蔫坏的事她干的多了。
“奶奶!爷爷!”付文静甜滋滋地叫,两个老人拄着拐杖慈爱地注视着自己温柔善良稳重懂事孝顺的孙女。
秋收时,全家天不亮就爬起来下地干活。大人们头戴草帽钻进青纱帐,一手握住粗壮的玉米秆,一手抓住饱满的玉米棒子掰,扔进背篓或堆成小堆,孩子们则跟在后面把掰下来的玉米捡进编织袋里,等装满一袋就扛到地头的牛车或拖拉机上运回家。
等一整片地的玉米全都掰完,全家人就要趁着晚上凉快坐在院子里或路灯下,把玉米棒外面一层层包叶撕开剥净,把剥好的玉米编成几十米长的“玉米辫子”挂在房檐下风干,有的则直接摊在屋顶或院子里晾晒。
等玉米晒到干透,就要掰玉米粒,粮站收购只收颗粒不收整棒,整棒放着占地方还容易发霉,全家老小围坐在大笸箩边上,用手攥着玉米棒使劲来回拧搓,哗啦哗啦地把玉米粒搓下来,搓一会儿掌心就磨得通红甚至起泡,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会用手摇式或电动的玉米脱粒机,机器一开整穗整穗倒进去,玉米粒和芯子就自动分开了。
脱下来的玉米粒要趁晴天一遍遍翻晒,而脱完粒剩下的玉米芯子则堆起来当柴烧,扔进灶膛里火特别旺,何重行最喜欢这种柴火。秸秆得用镢头一棵棵砍倒、捆成一人粗的大捆,拉回家垛起来当柴火烧,或者用铡刀铡碎了当牲口的饲料,收完这块地的玉米紧接着就要翻地、施底肥、播种冬小麦,为明年的夏收打基础。
“收玉米和收麦子的就是自留地的那对仇家。”何重行改不了咬笔帽的毛病。
“收垃圾和养土鸡的已经打情骂俏,故意作秀一个半月了。”王珮琪托腮。
“打情骂俏是什么,作秀是什么?”
“就是……”
“快帮帮我”,付丽娜和冯娟背着一篓,提着一筐出现在两人视线,从屋顶下来。
“你的练习册好难做。”何重行留下一句话就一步三节楼梯,帮付文静卸下来。
“你姥爷去泥场上班了,秋收忙,很多工人请假,人少工资翻倍。人不够才让你帮忙的,重行你主页是做题上学,珮琪的书和练习册要好好看知道吗?”
“说这干啥”,冯娟听到这话神色既回避又歉疚,“努力就行,不管走啥路,认真做就好。”
“我不逼着她学习难道让重行像我一样吗?”难道我要像你一样吗?这句话付丽娜没对冯娟说。
之后是压抑的沉默,王珮琪从屋顶上听得、看得很清楚,付丽娜的愤恨、薛娟被冒犯的不好意思和生气,何重行到西屋拿化肥袋错过了一切,出来时妈妈和姥姥已经把玉米从筐里卸下来,堆到地上,出去继续干活了。
“吃了我家的饭就要帮我,快,把玉米拾到袋子里。你在那发什么呆啊?王珮琪。”玉米堆一座座,占了院子的大半,何重行仰头,余阳把头发染成毛茸茸的金棕色。
注视了拾玉米的“妹妹”很久,显眼包王珮琪决定从屋顶上跳下来,跳在了一只玉米上,滚动的圆柱体让他四仰八叉倒下去。
“四米你都能崴脚,你还是哥哥呢,哈哈哈”,王珮琪靠在床上安静地看付贺捂着肚子笑,想努力看出乳牙的黑洞,但付贺的乳牙奶白,跟何重行今天早上吃的秋梨一样。
王成钢猛拍儿子的后背,哈哈大笑。快回去了,工程尾款打过来了,可以复工了,苦日子不长。
“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使劲,我快被你拍吐血了,这比降龙十八掌还狠。”
“哈哈哈哈哈哈。”
红窗花破破烂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何重行蹲下来在往化肥袋里捡玉米,左手捞、右手扔,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她其实并不爱说话。
有一根玉米在何重行视线的死角,孤零零地躺在中间,金黄饱满,顶端还缀着一撮暗红色的玉米须。
好几根生虫了也扔了进去。
“你捡的太快了,长虫的、有水的都装进去了。”
何重行停下来,歪头看他,淡淡的审视让王珮琪心里有些发麻,这种眼神很不小孩子。何重行努力辨清他说的是什么,听不明白就算了,不强求,她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王珮琪不再说话,只剩下玉米碰在编织袋上沉闷的“咚、咚”声。院子里的光线在变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紫。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熄火,然后是大人说话的声音,夹着笑和骂。
付丽娜和冯娟回来了。冯娟走在前面,背篓还在背上,步子却比出去时快了;付丽娜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何重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她们跑过去,伸手去接冯娟的背篓。付丽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王珮琪,眼神在两个孩子之间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妈妈是不是生气了?”大人们给孩子做完饭就拿着凉席睡到地里去了,指不定谁偷玉米。
“没有。”毫不犹豫
“没有吧。”第一口玉米被啃掉。
“我不知道。”第一根玉米被啃掉。
何重行转过头来,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她看着王珮琪,表情和声音都很平:“你话怎么这么多。”
“明天给你煮更甜的。”
期末考试,大冬天,学校旁边有小树林,一个班好几十人,考试是把板凳搬到外面,自己蹲着写,二年级的期中考试发生这样一件事。
语文第一道题是拼音汉字,第二道题是组词,用贺这个词组词,全班49个人,除了付贺,48个人的写在试卷上的都是“付贺”。
“老师骂得我们好厉害,她说,祝贺不会写吗!贺卡不会写吗!文静姐,贺卡是什么?”
付文静摇了摇头,她拿着付贺的卷子发愁。
“回回,你这次还是第一吗?”
“当然是第一。”语文98,数学100,当然是第一。
这里选举班干部很随便,老师任命成绩最好的担任班干部,而何重行接受的原因很随便,甚至可以说滥用职权三观不正。
“可以帮忙算分,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成绩。暑假作业不交也没事。”临镇有20几个行政村,一个行政村好多庄,小学的何重行的成绩碾压同级所有人,是别人家电话孩子,六年的小学生涯是称王称霸的存在。说不骄傲是假的,从不做重复工作的何重行走出塘镇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