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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休书 谢逾把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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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逾把笔一摔,对着门口的小厮吼:“去告诉你们二奶奶,小爷要休了她。”
福来站在门口没动,弯腰把桌角的竹篓往谢逾脚边踢了踢。谢逾瞪了他一眼,攥着纸团的手举到半空,到底没往竹篓里扔,反手塞进了袖子里。
“二公子,您袖子里藏几张了?”
“你管小爷藏几张?”
谢逾是定国公府嫡次子。他哥谢崤是世子,他爹是现任国公,他爷爷是开国八公之一的老定国公。全家上下谁不知道,二公子写休书这毛病从大婚第二天就开始了。一天三回,一回废七八张纸。废了的从不扔,全塞袖子里。
有一回丫鬟给他洗衣裳,从袖袋里掏出二十几张揉成团的休书,福来晾干之后一页页熨平,用线装订成册,搁在二公子书桌上。谢逾看见那册子,气得三天没跟福来说话。后来那册子被他锁进书柜深处的黄花梨匣子里,锁完了把钥匙扔进池塘,第二天又让人捞出来了。
“那册子还在匣子里?”
“回二公子,在。我上回又往里塞了一本新订的。”
“…………”
谢逾重新铺开纸,提笔就写。写了个“休”字,觉得不够威风,揉了。又写了个“休书”二字,觉得还不够威风,又揉。第三回把“沈氏”两个字写上去了,盯着看了半天,把笔一摔。
“什么破笔?写出来的字一点都不霸气!”
福来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
院门吱呀一响,沈苓端着碗进来。谢逾立刻坐直,把桌上最后一团纸塞进袖子里。塞完又觉得自己傻——
沈苓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走过来把碗放到他面前,碗底搁在桌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药。”
谢逾梗着脖子:“小爷不喝。”
“不喝也行。”沈苓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翻开,“昨天你说要休我三回,今天说了五回。我画个走势图,看看你情绪波动有没有规律。下个月要是还这样,建议换一副安神的方子。”
谢逾愣了半天:“小爷不用走势图!”
“嗯。那药喝不喝?”
谢逾把碗往嘴里一送,一饮而尽。
沈苓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
“休书不要乱扔,房里的耗子就爱用它磨牙。”
谢逾当场噎住,憋了半天:“……你就没别的话要说?”
沈苓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没写完的休书:“‘休’字多了一横。‘谢逾’的‘逾’也写错了。”
谢逾低头一看,果然写错了。恼羞成怒:“小爷故意的!”
“嗯。”沈苓把纸团扔回地上,转身要走。
“站住!”谢逾把碗一搁,“小爷问你,你方才放碗的时候,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苓认真想了想:“碗底搁在桌上的力道我算过。太重会响,太轻不稳。怎么了?”
谢逾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连放个碗都要算准力道,一板一眼实在无趣。这么个人能和她聊什么?
“没什么,走吧。”
沈苓走了。谢逾坐了一会儿,喊福来:“去,打听打听二奶奶有什么安排。”
福来回来得很快:“二奶奶说,明儿要去城外采药,一早就走。”
“一个人?”
“带了小丫鬟。”
谢逾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一个人去城外采药?万一碰上不长眼的呢?
“明儿小爷去城门口接她回家。”
福来不说话了。
谢逾往床上一躺,对着墙嘟囔了一句:“娶了一根木头。”
福来没敢问二公子说的是谁。
第二天一早,福来端着洗脸水进门,发现谢逾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对着铜镜系领口的扣子。床上摊了三件袍子——宝蓝色、鸦青色、月白色,旁边搁着一对玉坠子、一对金扣子、一根白玉簪。
福来愣了一下:“二公子,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谢逾没回头:“去备马。小爷去接人。”
福来:“……二奶奶才出发没多久,你现在就要去接?”
谢逾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小爷提前准备着,不行?”
福来闭嘴了。退出去的时候,看见谢逾对着铜镜又理了理衣领,把三件袍子挨个儿拎起来比了比,选了那件宝蓝色的,又把玉坠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戴上了。
福来关上门,心想二公子您这哪儿是去接人,您这是去相亲。
谢逾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了。
福来心里一紧:“二公子,怎么了?”
谢逾站在书桌前,盯着那个敞着盖的檀木匣子看了半天。福来后背一凉——那是他今早特意翻出来放在桌上的,想着二公子晚上写废了纸好歹有个正经地方搁。
谢逾伸手把匣子盖上,从袖子里掏出今早塞进去的三张废纸团,一张张展开,抚平,叠好,放进匣子里。又把匣子盖上,往书柜最深处推了推。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外走,路过福来身边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那匣子是装废纸的,别动。”
福来低头应了一声。等谢逾走远了,他才抬起头,满脸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谢逾在城门口晃悠到午时才接到了沈苓,两人坐上马车回府,一路无话。
当天夜里,沈苓来到书房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谢逾的声音响起来:“谁?”
“我。你该喝药了。”
谢逾站在门口,领口微敞,头发有点乱。沈苓往里看了一眼,桌上干干净净,竹篓里空无一物。
“进来吧。”谢逾侧身让路。
沈苓走进去,把药碗搁在桌上,碗底照旧没发出声音。她看了一眼那个桌上的匣子,把药碗往谢逾面前推了推:“喝完了把碗放桌上。”
谢逾端起碗,突然问了一句:“这匣子,你认识吧?”
“认识。我的嫁妆。”
“小爷拿它装东西了。”
“嗯。”
“你没什么要问的?”
沈苓想了想:“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逾端着碗,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药一口闷了,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小爷不告诉你。”
沈苓点点头,拿起空碗。
“那个匣子的锁扣坏了,关不严。你要是装什么怕丢的东西,我给你修一修。”
谢逾愣在原地。福来在旁边站着,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架,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谢逾瞪了他一眼,福来立刻把书架上一本书抽出来,翻开就“看”,发现拿倒了,又赶紧倒回来。
“不用你修。”谢逾冲沈苓的背影喊了一句。
沈苓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谢逾往椅子上一坐,盯着书柜的方向看了半天。福来偷瞄了一眼,发现二公子嘴角有点往上翘,又飞快地压回去了。
“福来。”
“小的在。”
“把那个匣子拿过来。”
福来把匣子捧起来,双手递到谢逾眼前。谢逾盯着盖子上的梅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锁扣拨弄了两下。锁扣确实坏了,轻轻一碰就歪到一边去了,盖不严实。
“她说能修?”
“二奶奶手艺好,肯定能修。”
谢逾沉默了一会儿,把匣子又推回去:“先这样吧。”
“二公子,不修了?”
“小爷说先这样。”谢逾往床上一倒,“明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