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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心风大 要吹一下才 ...

  •   “今天早点开饭。”妈妈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刮鱼鳞,“五点。”
      她没笑。
      闻言转身去看门背后那张守则。第一条变成了“晚饭五点开饭”,第三条变成了“晚上九点后不要打开冰箱”,墨色跟别的字一模一样,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印的。
      孙伟没回家吃饭,何露开了冰箱,赵凯说了不开心,三个人违规,整栋楼一起往前挪了一个钟头。闻言看着那两行字,想起公司里一个人迟交报表,全组陪着加班的那种周五。别人欠的账,所有人一起还。
      查房,大概也要提前了。
      四点五十八分,饭上桌了,一盘饺子,一条清蒸鱼。鱼蒸熟了还睁着眼,有眼白,有睫毛,眼珠子是褐色的,跟人的一模一样,它躺在盘子里看着天花板。靠窗那副空碗筷今天没被收走,妈妈连“又多摆了一副”都没说。
      “今天包了个糖饺子,”妈妈说,“谁吃到,谁有福气。”
      闻言夹筷子的手顿了顿。阁楼守则第四条:晚饭的糖,吃了就会被忘记。
      过年往饺子里包硬币、包糖,她家也包。她小时候为了吃到那一个,一口气塞了二十几个,撑得半夜吐了,她妈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骂完了,把那枚硬币洗干净,塞进了她的存钱罐。
      今天这个,她不想要。
      闻言只夹离自己最近的,夹一个咬开看一眼再吃,韭菜猪肉馅,咸淡正好,这个家头一回做出一样正常的东西。妈妈的筷子却伸到盘子最里头,夹起了最大的那一个,鼓鼓的,比别的大一圈,皮底下透出一点硬硬的影子。
      “这个最大,给我们言言。”
      饺子落进了她碗里。
      吃了,她就会变成妈妈看不见的人,坐到阁楼上,等下一个来送饭的。不吃,就是没吃光碗里的东西,孙伟那副眼镜还在402的冰箱里躺着。
      闻言盯着那个饺子看了两秒,夹起来,放进了妈妈的碗里。
      “妈,您吃。”她说,“您天天做饭,自己一口都没尝过。”
      规则只说碗里的要吃光,没说不能让。孩子把最大的饺子让给妈妈,这是这个家最想要的懂事,她赌的就是这个。可话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多说了一句——“自己一口都没尝过”。这个家的妈妈从来不吃饭,碗一直是空的,筷子只用来给别人夹菜。
      妈妈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看了很久。闻言在桌子底下攥着膝盖,手心全是汗。
      那张脸慢慢抬了起来,嘴角没笑,也没撇,平平的,像被这句话戳到了一个她自己都忘了的地方。
      “我们言言,”妈妈说,“懂事了。”
      那个饺子她没吃,也没夹回来。
      “作业写完了吗?”
      声音是从报纸后面出来的,又哑又干,像一扇很多年没开过的门,吱呀一声。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爸爸第一次开口。
      书桌上的作业本是空的,拿一个白本子出来,下场估计不会比赵凯好。闻言张口就来,全中国的小孩都撒过的那个谎:“交给老师了。老师今天又表扬我了。”
      谎话得接着上一个谎话说,这个家昨晚已经信过一回老师表扬。报纸后面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翻了一页,还是倒着的。
      闻言松了口气,心想,老师今天要是真在,得给她发一面锦旗。
      吃完饭才五点四十,妈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走廊口,正对着她的房门坐下了。门不让关,留一道缝,缝里是半张脸。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件织到一半的毛衣,蓝的,很小,小到只够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两根毛衣针插在上面,袖子才织了一只。针碰着针,嗒,嗒,嗒。
      闻言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那道门缝假装写作业。很多人小时候都写过这样的作业,背后一道门缝,门缝里一只眼睛,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过来,只知道笔不能停。
      她写的是:
      王阿姨(无此人,已圆)
      酱油(瓶空。“你爸买去了”)
      爸爸(在桌边。没出过门)
      孩子们(复数)
      三月一日。招保姆。会做饭,能照顾孩子,长期。
      她盯着这几行看了很久。
      出门买酱油的和坐在桌边的,对不上号,坐着的那个从不看人,只问作业写完没有。家里要招一个会做饭、能照顾孩子的保姆,还要长期,说明原本照顾孩子的人不做饭了,或者不在了。电话里有人问“孩子们”开不开心,可这个家只认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孩子,在阁楼上,自己给自己摆碗。
      门缝外头那个女人,正在织一件给八岁孩子穿的毛衣。她看不见他,可她在给他织毛衣。
      嗒,嗒,嗒。闻言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九点十分,头顶上炸开一串敲击声,咚咚咚咚咚,是拿拳头砸的。
      检修口从上面被推开,铝梯哗啦一声放了下来,小阁楼探出半个身子,那张她记不住的脸是白的:“她们在三楼!说502先查,现在就来!”
      楼道里,一双拖鞋正从三楼往上走。
      九点二十,比昨晚早了七十分钟。
      闻言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收梯子三秒,缠橡皮筋五秒,他爬回去五秒。拖鞋已经停在五楼了,门锁在转。
      来不及了。
      她冲过去一把把小阁楼从梯子上抱了下来。孩子轻得出奇,骨头硌手,像抱着一小捆干柴。她一脚把铝梯踹回检修口,掀开被子把他塞到靠墙那边,自己躺在外侧,背对着他,把他整个挡在身后。
      门开了。
      “一个。”
      走廊的光从门口切进来,切到床脚。被子里,那孩子面朝墙缩成一小团,后背抵着她的后背。闻言把呼吸放慢,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子也在喘,又浅又轻,拼命跟着她的节奏,想把自己那口气藏进她的气里。
      藏不住。两个人,两口气,就是两口。
      “一个。”第二遍,更慢。
      妈妈没走,拖鞋往前挪了一步,床垫一沉,她在床沿坐下了。
      嗒。毛衣针碰了一下。
      “一个。”嗒。“一个。”嗒。针碰一下,数一下,跟昨晚一样慢,慢得像在等那第二个数自己从被子底下冒出来。
      然后嗒声停了。
      被子上落下来一个点,很小,很硬。
      是毛衣针。针尖隔着棉被点在她小腿上,点一下,挪开,往上,又点一下。膝盖,大腿,腰。
      闻言后背一下子凉透了。她在拿针数被子里有几个人。
      那根针一路往上走,走到她腰上,再往里一点,就是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身后那个小小的呼吸乱了,很轻,很短,一下接一下,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
      “……一……”
      那个数拖得很长很长。
      闻言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她不喘气了。
      她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死,让被子里只剩一个人在喘。那一个又浅又乱,不像她,不像一个睡熟了的初二女孩,可它只有一个。这间屋子只许有一个喘气的,她把这个名额让了出去。
      “……一个。”
      针尖从她腰上挪开,往上点在她肩膀上,又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往她身后那一团探过去。很慢,很稳,一寸一寸,像缝衣服的人在找下针的地方。
      然后扎了下去。
      闻言没觉得疼。她只觉得身后那个孩子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她背上一撞,又一动不动了。被子底下,一只小手从她背后伸过来,越过她的腰,攥住了什么东西。
      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言憋着那口气,憋得眼前发黑,胸口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往外顶。床沿上那个女人慢慢往回抽针,抽不动,又抽了一下,针尾的毛线扯得被子一动。
      “被子里,”妈妈说,“怎么这么热?”
      她的手伸过来,捏住了被角,往上掀——
      闻言一只脚从被子底下蹬了出去,蹬在床沿外头,光着,冻得发青。
      “妈。”她的嗓子是哑的,是憋了太久的那种哑,听着就像刚睡醒,“脚冷。”
      捏着被角的那只手停住了。
      很久。
      那只手松开了被角,往下握住了她那只光脚,冰凉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把她的脚掌整个包住。
      “冷就盖好。”
      妈妈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掖好,掖得严严实实,顺手把那根针抽了出去。
      “一个。”
      拖鞋转了方向。小熊还在晃,刚才踹得太急,她没来得及缠。妈妈站在屋子中间仰着头,一直看着它,一下,一下,越晃越小,看到它停。
      “一个。”
      门关上了,走廊灯灭了,楼道里那双拖鞋往下走,在四楼停了一下,又往下去了。
      闻言张开嘴,那口气冲出来,冲得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身后的孩子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水底下憋了一整分钟。
      “你刚才不喘气了。”他说。
      “嗯。这屋里只能有一个喘气的。”
      “那为什么是我?”
      “你喘得小声。”
      “你骗人。”
      “骗你的。”闻言伸手去摸他的手,摸了一手湿。
      她拧开台灯,他的左手攥着拳,指缝里往外渗红。他不让掰,她就使劲掰,一根一根掰开了——虎口上一个洞,穿过去了,针眼那么大,肉往外翻着,血顺着手腕流到被子上,洇了一大片。
      “你攥它干什么?”
      “它往你背上去了。”
      “它是往你那儿去的。”
      “先到你背上。”他说,“你背上又没长眼睛。”
      闻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从毛衣下摆揪出一根线头,一扯,粉毛线一圈一圈往外脱,扯了很长一截,把他的虎口缠起来,缠到那团粉毛线鼓成一个小包才打结。她见过很多人拿底牌去换东西,没见过谁拿自己的手,去换别人背上那一下。
      “疼吗?”
      小阁楼看着那团粉毛线想了一会儿:“疼。”他把手往她面前递了递,“要吹一下才行。”
      闻言低头冲那团毛线吹了一口。
      “还疼。”
      她又吹一口。
      “左边一点。”
      她往左边吹。
      “再左边一点。”
      她再往左——小阁楼没忍住,笑出了声,憋在嗓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闻言抬头一看,那张她记不住的脸上嘴角翘得老高,一点都不像一个刚被针扎穿了手的孩子。
      “真的疼。”他赶紧把手往怀里一缩,“刚才是真的疼,现在是骗你的。”
      闻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一个八岁的孩子,被针扎穿了手一声没出,包好了倒知道拿它来跟她讨价还价,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给过你一颗糖。”她说,“刚才你可以吃,吃了她就看不见你,用不着挨这一下。为什么不吃?”
      他安静了一会儿:“吃了,你也会看不见我。”
      闻言没接话。她见过的人,两个选项里永远挑划算的那个,头一回有人当着她的面,挑了不划算的。她摸出两颗糖塞进他上衣口袋:“下回该吃就吃,我记性好,忘不了你。”
      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很轻地:“你骗人。”
      他睡不着,闻言让他讲个睡前故事。他想了想,说讲一个他知道的。
      “有一个小孩。他爸爸说家里酱油没了,出门买一瓶,马上回来。然后就没回来。”
      “他妈妈在外地拍戏,每天晚上九点打电话,问他今天开不开心。他说开心,她就挂了。家里有个阿姨做饭,后来阿姨也走了。他妈妈在报纸上圈了一个招保姆的,圈完就去拍戏了,一直没人来。那个小孩每天六点摆碗,一开始摆三副,后来摆一副,因为只有他吃。”
      他讲得很平,像在背一篇写别人家的课文。
      闻言在黑暗里一条一条对:倒拿的报纸,三月一日,红笔圈住的保姆广告,九点的电话,空了的酱油瓶。这个家是照着某个人真过过的一天,一模一样搭出来的,搭的人往里添了一个会做饭的妈妈,一个不出门的爸爸,一个会笑的女儿。
      把那个真住在这儿的孩子,挤上了阁楼。
      “他后来呢?”
      “他在等。”
      “等谁?”
      “等买酱油的回来。”
      闻言把他缠着粉毛线的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
      “今天几号?”他忽然问。
      这个家停在三月一日,他问的是外头。闻言想起睡着之前,手机屏幕上最后亮着的那个日期:“三月一号。”
      “我记住了。”他说。
      后半夜的事,闻言只记住了几样。
      一点十分,隔壁501炸开一声吼:“床底下有人!妈!它抓我脚!”吼声断了,墙那边一个女人笑着说“那就让他上来呀”,然后是很重的东西被拖往床底下,指甲刮过地板,刮到一半,赵凯的嗓子只出来一个字:“……救……”
      再然后,一个小孩的声音隔着墙说:“妈,我饿了。”“明天早上吃粥。快睡吧,小凯。”
      身后的孩子说,说出来的人,就会被换进去。闻言盯着天花板,想,她早上要是说对了,赵凯今晚也许会少怕一点。
      两点,拖鞋又来了,比昨晚多,停在502门口,门把手被好几只手一起拧得咯咯响。门外很近的地方,有个人低低说了两个字,她听不清是哪两个字,只听得出是谁。笔在她枕头底下,今晚他是拿嗓子把她们赶走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阁楼自己爬回了阁楼。
      五点四十,闻言轻轻拉开了大门。
      他坐在门口的地垫上,背靠着502的门。门一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闻言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值班。”
      闻言去拉他,握住他的手,愣了一下。凉的,这是她头一回摸到他的手是凉的。
      她使劲一拽,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绷掉了,叮的一声滚到她脚边。闻言顾不上捡,把他按在玄关地上靠着鞋柜,扯来沙发上的毯子兜头盖住,蹲下来把他两只手拢在一起捧在手心里,低头往里呵气。
      昨天中午,他就是这么对着她手腕吹的。
      她呵了三口气,抬头,发现他在看她,看得很专心,像在看一样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看什么?”
      “看你还账。”
      “我这是——”
      她没说完,他的两只手从她掌心里抽出去,一左一右贴上了她的脖子。冰得闻言浑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凉气。
      “借一下。”
      闻言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揪开他敞着的领口,两只手顺着领子钻进去,贴在了他后颈上。
      “那我也借一下。”
      她蹲在门口吹了半天楼道风,手也不比他的强多少。他整个人一僵,后颈上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在她手心里一粒一粒冒了出来。两个人就那么一个捧着一个的脖子,谁都不撒手,凉意一点点被吃掉,最后他往她这边靠过来,额头抵在了她肩膀上。
      “你的脉,”他说,“比查房那会儿还快。”
      “你怎么知道查房那会儿多快?”
      “一百一十几。”他闷在她肩膀里说,“你憋气的时候,我也憋着。”
      闻言蹲着的腿麻了一下。她留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往上挪了一点,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
      六点二十五,主卧的合页响了,拖鞋声往玄关这边来。
      “她来了,你起来。”
      “还有七步。”他没抬头,“六步。你的脉又快了。”
      “数到三你不起来,我咬你脖子。”
      “五步。”
      “三。”
      他没起来,手从她脖子上滑下去,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按了一下,按得很实。走廊拐角伸出了拖鞋尖,然后是围裙的边。
      “你咬了,”他这才抬头,“我就走不了了。”
      他起身开门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声和拖鞋停在玄关的那一声叠在了一起。地上的毯子堆成一团,还是热的。
      妈妈低头看了那团毯子很久:“言言,起这么早。门口风大,别着凉。”
      又是风。
      闻言弯腰捡起脚边那颗扣子,攥进了手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心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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