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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做面 他们分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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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面是她的主意,切菜是他的活儿。结果他拿菜刀的姿势像握笔,捏得太靠前,一刀下去,菜叶飞了半个案板。闻言看不下去,绕到他身后,从他胳膊底下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后掰到刀柄上。
他太高了,她得踮着脚,鼻尖离他的肩胛骨不到一寸。他身上没有烟味,也没有香水味,一股晒过的棉布味。这栋楼里什么都是潮的、凉的,就这一小块,是晒过的。
“往后握,拇指压这儿,刀别抬那么高。”
“嗯。”
“你在听吗?”
“在听。”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踮着脚。”
闻言正要说你闭嘴好好切,墙上的磁条“叮”地响了一声。
最边上那把刀,转了。刀尖从朝下,慢慢转成了朝外。第二把,第三把,磁条上一串很细的“嗒,嗒”,五把刀,五个刀尖,齐刷刷对准了他的后颈——也就是闻言鼻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它们冲你来的。”闻言说,“你不是这家的人。”
“嗯。”
最边上那把刀在磁条上往前滑了一点,刀柄悬空了一半。
闻言脑子转了一下:刀认的是“这家的人”,而她是这家的女儿。她往前一贴,整个人贴上他的后背,下巴压在他肩胛骨上,脸侧过去,正对着那五个刀尖。
“扎他,”她冲着磁条说,“先扎我。”
他握刀的手一僵。磁条上那把滑出一半的刀停住了,五个刀尖颤了一下,像在掂量。
“……你贴着我,”他嗓子发紧,“它们分不清哪个是这家的孩子。”
“那我就贴着。”
她就这么贴着他的背,手覆在他手背上,一刀一刀切完了一把青菜。最后一刀落下,最边上那把刀从磁条上掉了下来,刀尖朝下,直冲她的后脑勺。
他转身,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往自己胸口一按,另一只手抬起来——咄。刀扎进了她耳朵边的橱柜门里,刀柄嗡嗡地颤,离她耳廓一指宽,刀刃擦着他的指节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都没看那道口子,往身后一拨,剩下四把刀被拨得当啷撞在一起,再也没动过。
“好了。”他说。手还扣着她的后脑,“刀刚停,等一会儿。”
闻言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又快又乱,等那心跳一点点落回平常那么慢,他才松开手。
鸡蛋下锅的时候,油星溅到她手腕内侧,她“嘶”了一声,他已经攥着她手腕拉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冲完了,低头对着那块发红的皮轻轻吹了一口气。
闻言手腕内侧那根筋跳了一下,他的拇指正好压在上面。
“跳了。”
“油烫的。”
“这句是红的。”
闻言抽回手,一巴掌拍在他刚被刀划开的指节旁边,他“嘶”了一声。锅里的鸡蛋糊了。
两碗面端上桌。他从橱柜里拿的是靠窗那个位置的碗,第四副碗筷的那一只,盛满了,在第四个座位上坐下了。
闻言拿起筷子,报纸“沙”地响了一下。她抬头,报纸还是举着,一样的高度——可她很快发现不一样了,报纸上沿那行铅字,刚才在爸爸头顶以上,现在压在了额头的位置,报纸后面露出来一线白,泡过水的馒头皮那种白。
“别看他。”他说,“你看着,它不动;你一低头,它落一寸。落到底你就看见他的脸了,看见了,就得数。”
“那我盯着它。”
“那你吃不完这碗面,吃不完就是违规。”他放下筷子,“看我的眼睛。你后头的东西,全在里面。”
闻言看过去。他眼睛里先是一点灯光,然后是很小的她自己,再往后,是那张灰白的倒着的报纸,缩成指甲盖那么大,嵌在他瞳仁正中间。
这个法子很省事,就是有点费人。闻言盯着他的眼睛低头吃了一口,他眼睛里的报纸往下落了一寸;第二口,一整块额头露了出来;第三口,她看见了一线眼皮,闭着的。
“慢点吃,”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看着呢。”
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对视,谁都不能先挪眼,比谈判桌上还难熬。闻言嘴唇沾了点油,下意识抿了一下,他的瞳孔一下缩了,那张报纸在里面跟着晃了晃。
“别动。”闻言说,“你一动,我看不清。”
“那你吃快点。”他嗓子哑了,“我不一定撑得住。”
他眼睛里那一线眼皮抖了一下,要睁开了。
闻言端起碗,把剩下的面一口气扒进嘴里,烫得舌头发麻,嚼都没嚼就咽了,眼睛一直钉在他脸上,凭手感把空碗举到灯底下转了一圈。
“沙”的一声,报纸一下子升回了原位。
她这才敢眨眼。眨下来的水,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吓的。
他也低头吃,吃得很快,面糊了,鸡蛋焦了,盐放多了,他一口一口全吃干净,吃完自己把碗举到灯底下转了一圈。
“咸。”他说,“很多年没人给我做饭了,咸也吃。”
碗是他洗的,说好的。他每洗一只都要举到灯底下转一圈才递给她擦,擦到第四只,那只蓝边碗,他伸手要往吊柜最上面一格推。
“放这么高,”闻言说,“他够不着。”
他的手在吊柜门上停了两秒,把碗拿了下来,放进最下面一格,碗口朝外,一伸手就拿得到。
下午的事情闻言记得不太全。昨晚在阁楼坐到天亮,她倒在沙发上本来只想闭一下眼,醒来的时候客厅的光已经斜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两根手指捏着她毛衣袖口垂下来的那一小截,正好捏在昨夜被捏扁的那两个小印子上。
“这算什么?”
“押金。”
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也说押金?”
那两根手指停住了:“……谁还说过?”
“楼上那个。”
他松开了,背过身去抬手按了按眉心,没再说话。闻言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这栋楼里的东西,说话都一个腔调。
三点五十,他把那支黑钢笔放进了她手心。被他揣了一下午,是热的。
“拿着。你会要写一个字。”
“哪个字?”
“写的时候就知道了。用完还我。”
钥匙串在楼道里响了,比四点早了五分钟。
闻言的反应比脑子快,一把把他推到大门后面。门往里开,正好能把一个人挡在门板和墙中间,她站在门前握住门把手,把门稳在那个角度。
锁开了,门往里推,推到她手上停住。妈妈挎着菜篮站在玄关,篮子里一条活鱼还在甩尾巴:“言言?站门后头干什么?”
“等您。听见钥匙声就过来了。”
门板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可门板的边缘,绕过来一只手,找到了她握着门把手的手腕,扣住了,拇指按在她刚被油烫过的那块皮上,不动。
妈妈的眼睛往下落,落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闻言很确定,她看见了。
菜篮里那条鱼也不甩了,鱼眼睛转过来,定在门板边缘。妈妈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又往下撇了一点,那张量好的笑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挪,像两只手在扯一块面皮,扯不定。
她吸了吸鼻子:“家里怎么一股太阳味儿?今天没出太阳啊。”
闻言的脉在那人指腹底下撞得快破皮了,脸上一点都不能带出来:“我晒了被子,窗台上那点光。”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菜篮里的鱼又开始甩尾巴,甩得鳞片溅了一地。
“今天买了条鱼,”她说,“晚上清蒸。”
她换了鞋往厨房去了。一个会为了碗底一粒米凑到闻言脸跟前的女人,看见自家门后伸出一只男人的手,闻见满屋子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什么都没问。
她的背影一离开玄关,门后那只手就松开了,人从门缝里侧身出去,悄没声的。
闻言把门关上,额头抵在铁门上站了一会儿。手腕上被他按过的那一块,比被油烫的时候还烫。
头顶,她房间那个方向,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
然后是三下。咚,咚,咚。
那孩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