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轮流转》隔夜的汽水

2、你好，我叫顾寻 自习课座位

　　九月，初秋。
　　暑气尚未散尽，穿堂的风里，已经浸了一层清浅的凉意。
　　新学期刚刚开始。

　　季琉的父母因为工作调动，从荔城搬回湘城，季琉也随之转学到这里的中学。

　　转入这所学校已经半个多月，他就是在这段时日，认识的顾寻。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对于班上的新面孔，顾寻总表现的那么好奇

　　咚咚——

　　季琉抬眼，看向敲他课桌的人。少年眉骨锋利，眼尾微垂，浅瞳带着笑意，皮肤偏黄黑。一张陌生的面孔，可周遭同学对他并不陌生。

　　“你好，我叫顾寻。你呢？”少年弯起眼，唇角露出笑意。
　　“你猜？”季琉被突如其来自我介绍弄的有些懵，脑袋混乱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两个字，或许是因为和以前的朋友习惯了。

　　顾寻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第一次见面问人名字谁会回答你猜啊。
　　心里略感意外，觉得这人有点古怪，却没有完全表露出来：“那我去问别人了。”

　　话音未落，顾寻见季琉还未回答，干脆转身，径直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这便是季琉与顾寻的初识。对话简短，相遇平淡，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季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那一眼生出的悸动，轻轻晃了晃。他有些出神，直到身旁同学开口说话，他才缓过来。

　　身旁同学小声跟季琉解释：“季琉，刚刚那个是顾寻，咱们班体育生，刚结束集训回来。你别往心里去，体育生很好相处的。”

　　季琉倒没放在心上，心里想着，也是，哪有人刚见面被问名字，直接回一句你猜的。

　　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的顾寻，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都没有他的身影，直到晚自习的时候才出现。听班上的同学说每个下午的自习课体育生们都要在田径场进行训练。

　　“喂，你猜。你旁边有人嘛？”
　　季琉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说话的那人。
　　“有啊，怎么了？”

　　顾寻眉梢一挑，指尖随意敲了敲空着的椅沿，身上还带着田径场晚风与淡淡的皂角气息，额前汗湿的碎发微微贴在额角。
　　“那现在，没人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季琉再接话，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季琉微怔，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位同学，有什么是嘛？”季琉低声问。

　　顾寻随手把运动包往桌脚一放，翻开空白笔记本，漫不经心侧过头看他，浅瞳里带着一点戏谑：“嗯，找个位置。刚好想起你，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上午的对话，唇角弯起：“继续猜？这次换我问你名字。”

　　季琉垂眸，笔尖无意识蹭过纸面：“不猜了。季琉。”

　　“季琉。”顾寻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思考片刻，“季琉，季留？真有意思。是每个季节都能留下印记，叫人永远忘不掉你吗？”

　　季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心想这人真有趣。“那你呢？顾寻，是回顾过去的一切，多年不停寻找心底缺失的那样东西？”

　　顾寻愣了愣，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他倚在课桌边缘。

　　“没想过这么深。”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后颈，“单纯觉得名字就是个代号。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从字面上看，真有那么点意思在。”

　　季琉抬眼看向他，笔尖停在作业本空白处，轻轻一点纸面：“代号也藏着期许。”

　　“期许？”顾寻转过头，视线落在季琉握着笔的手上，“我爸妈给我取这名的时候，就盼着我遇事多找找办法，别轻易放弃。没你解读得这么文艺。”

　　季琉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教室里嘈杂的喧闹声在耳边漫开，同学追逐打闹的喊声、翻书的哗啦声，所有声响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顾寻安静看了季琉两秒，忽然开口：“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理科我还行。当然，要是体育课想偷懒躲训练，我也能帮你打掩护。”

　　季琉笔尖微微一顿，侧头看他：“体育生还帮别人躲训练？”

　　“偶尔。”顾寻笑起来，露出一点少年锐气，“看人。”

　　上课铃忽然尖锐地响起来。

　　顾寻直起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季琉，扬了下下巴。
　　“下次再聊。”

　　这次对话之后，两人基本没再有深入交流，只偶尔碰面，简单打一声招呼。

　　这段日子里，顾寻几乎抽不出闲聊的空闲。体育生大多都是这样，集训落下的课程需要抓紧补上，堆积的作业更是一桩都躲不开。

　　时间一晃，来到十月中旬。

　　“同学们，距离上一次换位置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趁着今天的自习课，我们开始一月一度的‘抽奖’环节。”班主任陈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点开白板上的APP。

　　所谓的抽奖环节，就是顾寻他们班独有的换座方式。每次调整座位，班主任都会用软件随机生成名字与数字，数字对应的就是新座位号。这个办法看着公平，却依旧几家欢喜几家愁。比起和讨厌的人同桌，谁不希望身边坐着合得来的人

　　教室里瞬间炸开一股像开奖现场似的躁动，像全班一起蹲守彩票开奖。原本沙沙的写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笔，身子往前倾，目光死死锁在白板的加载圈上。有人攥紧笔杆在桌下偷偷默念，有人跟旁边的同伴指尖相抵，低声打赌，心脏跟着转圈的图标一下一下跳。

　　“来了来了。”前排有人用气音小声嘀咕。

　　APP页面滚动，名单开始逐个跳出，每出现一个名字，班里就跟着起一阵起伏。有人看见座位号，长长松一口气，像刮出了谢谢惠顾之外的小奖；有人看见分配的邻座，垮下肩膀，无声叹气，如同彩票落空。

　　季琉握着笔，安静抬眼望向屏幕。他转学过来时间不长，对班里同学不算熟悉，这场盛大的座位抽奖，他本是抱着旁观者的心态。

　　顾寻坐直身子，指节轻轻叩着课桌边缘，目光紧紧追着白板滚动的文字，藏不住一点期待。

　　屏幕一闪，跳出名字。
　　季琉，2-4号。

　　陈老师平静念出这行字。季琉在心里记下编号，视线依旧没有移开白板。

　　下一秒，新的一行缓缓浮现。
　　顾寻，1-4号。

　　顾寻敲桌子的动作骤然停住，猛地转头看向季琉，眼里先是错愕，万万没想到，这场座位抽奖，自己刚好和这个人抽成同桌。

　　季琉心脏轻轻一颤，垂眸扫过习题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弯。

　　“顾寻，也真是中奖了。竟然和那个冰山坐同桌。”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季琉本就不爱在陌生环境里主动搭话，转来的这段日子话一直很少。在外人眼里，他冷淡疏离，像座不好靠近的冰山。可只有真正走进他的人才会知道，熟悉之后，他其实格外话多。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抬手敲了敲讲台，压下躁动：“安静。抽到什么位置就坐哪里，不许私下找人调换。等全部名单出来，下课就搬桌椅。”

　　喧闹暂时收束，但空气中还飘着开奖过后的兴奋。

　　顾寻听见那句小声议论，侧头看向季琉，眼底带着笑意，用气音跟他搭话：“冰山？我看着不像啊。”

　　季琉抬眼，淡淡瞥他一眼，没出声，指尖轻轻转了转手里的笔，没有解释。

　　他懒得去辩驳别人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是不是冰山，时间久了自然会清楚。

　　白板上的名字还在一行行继续滚动，剩下的同学依旧紧紧盯着屏幕，像守着还未揭晓的彩票号码，屏息等候自己的结果。有人松一口气，有人低声懊恼，细碎的呼吸声在自习课上蔓延。

　　名单终于全部加载完毕。陈老师关掉APP，合上平板：“好了，全部座位公布完毕。下课铃一响，大家有序搬东西，不要拥挤打闹。”

　　下课铃声紧跟着响起。

　　班里瞬间再度沸腾，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涌去收拾书本。顾寻动作很快，一把摞起自己的练习册，抱在怀里。

　　“走，搬桌子。”他看向季琉。

　　季琉慢慢合上习题本，起身拎起一叠书。两人一前一后走向1-4和2-4号位置。

　　把桌子对齐、放稳，两张课桌并拢的瞬间，他们正式成了同桌。

　　顾寻将书包塞进桌肚，侧身靠着椅子，偏头打量身旁的季琉，嘴角噙着少年鲜活的笑意：“有人说你是冰山，看来这次，我抽到一张难度高点的彩票。”

　　季琉把笔袋摆到桌面，轻轻抬眼，语调平平：“那祝你好运。”

　　窗外秋风穿过走廊，吹起窗帘一角。顾寻看着身侧安静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场随机的座位抽奖，或许会比他预想的有意思得多。

　　课桌与地板摩擦的声响渐渐平息，两张桌子紧紧相挨，在教室一角落下安稳的轮廓。

　　顾寻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敲了敲桌面，侧头看向季琉。窗外秋风卷着淡淡的桂香漫进来，掠过两人之间窄窄的一条课桌分界线。

　　“还记得吗，座位每月重新抽一次。”他随口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只是课间闲话，“说不定下个月开奖，我们就被拆开了。”

　　季琉将笔袋摆正，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声音淡淡的：“抽奖本就没有永远的中奖。”

　　顾寻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只当他性子清冷，随口接话：“那我可得好好珍惜这一个月的中奖机会。”

　　季琉没有应声，垂着眼，笔尖落在空白草稿纸上，轻轻顿了一瞬。
　　“很多东西哪怕不是抽奖，也从来不会永久属于谁。”

　　顾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原本还带着少年人无忧无虑的轻快，听了这句话，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他不太懂季琉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只是聊换座位的小事，对方话语里，却裹着一层沉沉的、对拥有的事物随时会失去的漠然。

　　顾寻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这份沉闷，半开玩笑地开口：“世事难说，风水总会轮流转。说不定我们运气一直不错呢。”

　　季琉抬眼望了他一秒，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安静落在习题册的字迹里。

　　自习课余下的时间，两人各自埋首做题，没有再多交谈。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中间隔着那条细细的课桌分界线。顾寻几次想再搭话，余光瞥见季琉安静垂落的眼睫，最后还是作罢。

　　下课铃响起，收拾书本的喧闹席卷教室。顾寻背上运动包准备离开，临走前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季琉。
　　“明天见。”

　　“嗯。”季琉淡淡应了一声。

　　顾寻转身汇入人流，心里还在反复回想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