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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镜双开·第四章 晚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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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金毛小鬼,从头到尾就严防死守在两米以内,一会儿端果汁一会儿送点心的,自由邀舞时间一开始,就跟听到了哨响,还没等别人走近,就装绅士地把她带走了。
奥斯卡站在原地,挑起了一边眉毛,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也不是不行,至少照顾得还算小心。他相信小表舅能护她周全,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半步。但就是有点不爽那小子像只炫耀羽毛的知更鸟,昂首挺胸地把人当着他面『接』走,走到半路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赢了。
想到那个挑衅的表情,奥斯卡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红酒,走到靠墙的位置站定。
他无甚表情地看着舞池里的两个人,同时目光扫过两个出入口、三处廊柱凹壁、五队巡逻护卫的间隔,用了三秒。德·卡塔尔娜府进出管理很严,从正厅到宴会厅两个出入口,每十米就设有护卫骑士,再加上不时穿梭而过的侍者,看似殷勤地为进出的来宾引路,实则实时确认所有人员的流动情况。由光公爵增配的待命侍卫,今晚看来是无需动用了。
阴影中,有人向他凑近小声汇报,他没回头,只稍向后靠一点,看似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不变。片刻之后,他的右手仍端着酒杯,左手在右臂上极轻地点了两下,来人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有莎拉在,能留在安琪莉可的客厢房内陪同,再稍作布置就万无一失了。他望着场中金发少女的目光中带上笑,可以让她玩得尽兴。
接下来的几支舞,马歇尔也承包了她的所有舞伴位置。他远远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点。她那么开心的样子,笑容和她的王印一样明亮耀眼,周围的人也逐渐注意到,人们开始慢了下来,看向她,就像她是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从距离她最近的位置起,逐渐向外扩散开一圈圈涟漪。不知道是谁先停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那袭白裙子转起来的时候太像一朵花,也许是落在她金发上的灯光太亮,也许只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的眼睛是蒙着雾的,本该是缺憾,可那层雾反而让她的美变得不真实了——像隔着一层纱看星辰,越看不清越想靠近。
他能准确分辨出哪些目光是欣赏、哪些是探究、哪些带着不怀好意。他更清楚,全场的目光,不知不觉都往舞池中央聚。
而那个被所有目光围着的少女,对此一无所知。在水晶灯洒落的让人晕眩的光斑下,她只是跟着马歇尔的舞步,轻轻地转着,笑着,像一朵飘在水面上的白莲花,像一朵漂浮的流云,干净,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哟,近卫骑士团的精英,今晚就负责靠墙站岗?」奥立威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左眼下方的泪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很闲?」奥斯卡就当没看到他嘴角那副笑,淡淡反问。
「夫人小姐们太热情了,我得靠边来歇歇。」奥立威摊手,目光扫过舞池,笑得像偷腥的猫,「怎么,小安琪快被拐跑了,你就站在这儿看着?「
奥斯卡没理他。
大日子,他不跟新郎计较。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奥立威笑得更欢了,「说起来,那会儿是谁跟我说『她还只是个孩子』来着?是孩子长大了,还是你的狩猎范围扩大了——」
「奥立威。」奥斯卡的声音冷了一度。
「好好好,我懂了我懂了。」奥立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睛里的笑意却快溢出来,「刚好『过两三年』了吧~」
该死,自己当年随口说的话,打脸也得认……奥斯卡的手指在杯壁上又收了收。不能揍新郎。
「我就是来提醒你一下——」奥立威也是见好就收,朝舞池抬了抬下巴,「小马歇尔今晚上可是得意得很呢。刚才还跟蓝迪炫耀说『安琪今晚只跟我一个人跳』。」
杯壁上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奥立威,奥斯卡。」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卢米埃走过来,站在两人旁边,脸上还是那副宁和淡然的神色,银青色长发干净地束在脑后,露出瓷白双耳,衬得整个人不染凡尘。
「小卢米~」奥立威朝他眨眨眼,「你也来看热闹?」
卢米埃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舞池里,眼神很柔和。「安琪莉可今天很高兴。」他轻声说。
「是啊,高兴得快忘了某人的存在喽。」奥立威在旁边煽风点火。
卢米埃转过头,看了奥斯卡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过,」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她刚才跳第三支舞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三次。」
空气安静了一秒。
奥立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手里的酒洒了。
奥斯卡的脸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卢米埃,你可以啊。」奥立威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还以为你是最老实的那个,原来最会补刀的是你。」
卢米埃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水之感知——他当然知道她在看哪里。
奥斯卡站在中间,左边是笑得直不起腰的奥立威,右边是云淡风轻的卢米埃。这两个家伙,一个明着挤兑,一个暗着补刀,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深吸一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翻腕往身侧一递,空酒杯不偏不倚就刚好落进经过的侍者托盘里,稳稳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我去透透气。」他转身就走,长腿迈步比平时快了半分,背却挺得笔直,一步都没乱。
身后传来奥立威毫不掩饰的大笑声,还有卢米埃低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奥斯卡好像走得有点急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安琪莉可有些闷,马歇尔也看出来了,尽心尽责地当好护花使者。
她刚下场,有人凑过来,他就在一旁笑得不咸不淡,「谢谢您对小姐安全的关心。「」
她坐下休息,有人端着酒杯上前,他抢先送来果汁,「安琪,渴不渴?酒对你的身体不好哦,你喝点甜的。」
她想出去透透气,他立刻站起来,「我陪你去!」
那护食的劲儿,简直像……一个词突然就从脑海中蹦出来:『小约克夏梗犬』!
安琪莉可有点哭笑不得,「马歇尔,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你也去跟其他朋友们玩玩嘛。」
「不行,」少年摇摇头,答得一脸认真,「我们说好的,我会好好照顾你。而且朱烈斯表兄也让我多看着你点,别让陌生人接近你。」
「……」
她怎么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呢。
说出那个奇准又坏心眼的词儿的人呢,下午花园里,他带点坏笑的低沉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她不由分心,意识飘去找,却发现他不在,奥立威先生和卢米埃学长还在廊柱那边,奥斯卡呢?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安琪莉可向露台的方向偷偷偏过身去。
(我也有点……想去外面。)
一支轻快的阿勒芒德过后,德·伊西尔德勋爵夫妇预备提前离场,她也随了去向马歇尔的母亲——同时也是她母亲的姨妈——贝露莎夫人道安,随后由马歇尔送父母出去。
一是跳得有些气喘,二是的确微晕,安琪莉可就留在靠墙的位置坐着休息。「安琪,你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马歇尔走出几步,还不时回头张望。
她则朝他的方向挥挥手,让他放心,一会儿又极有礼貌地请那位留下照看她的侍女去取杯饮料。可人还没走远,乖巧柔弱坐在角落的金发少女忽就赶紧起身,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向露台方向走去。
她知道他在那里——不是『听到』或『闻到』,是整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存在感。像一团火焰燎原,像一把利刃反光,你不用看也知道他在。
宴会厅里的音乐和笑声从身后追过来,越往外侧走,声音越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细碎的说话声——女孩子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兴奋的吃吃笑,从窗帘旁飘过来。「……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呀,近卫骑士团的奥斯卡·雷多尼昂。」
她不由停下脚步,几乎是立刻竖起了耳朵。
「天哪,真的是他?我以前只听说过名字,他有一阵子没在王都出现了,他在骑士团很出名的,没想到真长得这样……」
「超级帅吧!刚才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你没看见他那双眼睛,淡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看你一眼……呀啊,魂都要被勾走了~」
(结了冰的湖……)
她在心里偷偷重复了一遍。她还记得奥斯卡的眼睛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他站在人群里有多打眼,但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她忍不住屏息,生怕漏掉一句。她只能靠听——听别人激动的呼吸,听别人压低的议论,听别人说起他名字时,声音里那种又喜欢又怕的劲儿。
「他怎么不去跳舞啊?他刚才一直站在那边,手里端着杯酒,动都没动过……」
「谁知道呢,艾尔莎去邀请过他,你知道他说什么?『有公务』,艾尔莎被他拒绝了啊!」
「咦,真的假的?」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他不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吗?居然会拒绝人?」
「谁知道呀,说不定是今天没心情?还是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窃笑,「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他套牢呀,我猜……」
后面的话安琪莉可没听清,她们已经说笑着走远了。她靠在窗边,脸烫得厉害。
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啊。
女孩子们都会偷偷看他,会主动去邀请他,还有……出了名的来者不拒……
心里被轻轻揪了一下。像吃了颗没熟的果子,酸酸涩涩的。可是……
(他拒绝了。)
她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们猜他心里是不是有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砰砰直跳,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想什么呢,太自作多情了。
可是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有点开心。)
虽然他被别人这样惦记,好像也有点……嗯,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是,听到别人说他出色,说他长得帅,说他引人注目——她心里竟然是甜的。像偷偷藏了一颗糖。
她扶着墙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半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夏夜和月色的气息。还有——她熟悉的气息。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推开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把她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些。露台上没点灯,只有远处宴会厅的光从门里漏进来一小片,剩下的全是月光和星光。她站在门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向夜色中探着手轻轻走出去。
风里有松木的味道。
她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干净而凌冽的气息,就藏在露台最偏的那个角落里,像一团收敛了焰色的火,明明灭灭,却骗不过她。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起,她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
石板缝里有一处高低不平。她看不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下一瞬,她落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里。
不是硬邦邦的险接。是他早一步从阴影里掠出来,手臂稳稳兜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垫在她肩背,连带着她跌下去的力道一起卸了,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她的额头撞到他的锁骨,有点疼,也有点硬,鼻尖却先一步闻到了他身上松木和马鞭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金属气味。
「喂喂,」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她没听出来的、极淡的后怕,「这也太危险了吧?」
她伏在他胸前,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头。
看不见月光落在他红发上的样子,也看不见他眼底的笑意。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她面前,遮住了落到她身上的淡淡光华,冰眸望着她的感觉,却比月光还亮。
她忍不住就开心地笑起来,朝他伸出手,「奥斯卡——」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蹭到了他的脸上。和她摸索着他的手指一样,痒痒的。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她的小手捉住,轻轻拉下来。「马歇尔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扔着?」
「他去送贝露莎夫人他们。」她仰着脸,朝着他声音的方向眨眨眼睛,「我让侍女去拿饮料了,我就自己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宴会厅里太闷了?」
「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主要是……」
「主要是什么?」他追问道,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小小的,王印映照下的光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金绿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雾,却还是准确地『望』着他的方向。
她咬咬下唇,没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奥斯卡去看她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小手,手指纤细,指节小心地捏紧了,微微发白。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拇指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肌肤,就沿着虎口位置向下抚,一寸一寸,一直滑到腕骨边。
她僵住了没动,脸不知不觉有些发烫。
「主要是……闷。」安琪莉可小声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出来,又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脸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指尖在她腕骨内侧多停了半秒,才收回去。像怕惊着她似的,连松手都放得很轻。
扶她起身的时候,他虚托在肘弯,没再碰她的手腕。走到露台内侧,让她在靠墙的软椅上坐好了,他才退后半步,靠回扶栏上,像是随口问:「舞会好玩吗?」
「还挺好玩的,就是有点累。」她有些羞赧地交叉着手指,脸还有点红。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手背到手腕都还留着他指缘薄茧的触感。
「哦?」他挑挑眉,「忙着踩马歇尔脚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气得又想捶他,又闹了个大红脸。
「看到了,」他大笑了起来,「嘿,别介意,这是给小鬼一点成长的机会。」
她扭过头去不理他,他就笑着靠在旁边的扶栏上,看着她不说话。
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花园里玫瑰和丁香的味道,还有夏夜特有的、温热的草木气息。她扶着椅子扶手,微微仰着脸,让风吹在脸上。宴会厅的音乐从门里飘出来,是一支慢舞曲,悠悠的,像在耳边说话。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也不觉得尴尬。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离她不远不近——大概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比平时多了点酒的味道,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能感觉到他的手就在她的椅背上,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热热的。
她忽然就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结了冰的湖。
她忍不住偷偷地、一点点地,把手往他的方向挪。指尖先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指都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皮肤是暖的,和『结了冰的湖』完全不一样。她以前总觉得他的眼神像冰,像刀,哪怕在嘴角带笑的时候,眼底也有金属的冷光,可真的碰到了就知道,他的手是暖的,暖得让人舍不得挪开。
她顿了顿,然后——攥紧了。
他的手微微一僵。「……安琪莉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她没说话,只是攥得更紧了一点。像怕他跑掉似的,用力地拉住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她。她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着,脸颊红红的,嘴角却抿着一点笑,像偷着了糖。明明是她主动牵的手,偏偏又害羞得不敢抬头。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他反握住她。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很慢,很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珍惜——一根一根地,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十指交扣。
她的手指是细长的,手背晶莹,但和他的手比起来小了一圈。他轻轻一握就能完全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眼睛虽然蒙着薄雾,却像盛满夜空中的星星,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又甜又软的笑。
还是没说话。不需要说话。
露台上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音乐声。可他们都知道,心跳的声音——藏不住。
他的心跳,她的心跳,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在同一个频率上。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
风又吹过来,把她发尾的碎发吹到他手背上。痒痒的,但他没动,她也没动。就那样握着,十指交扣,在月光里。像待了很久,又像只待了一秒。
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了,更热闹了。可露台上的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
慢到足够让她记住——他掌心的温度,他指节的弧度,他薄茧的粗糙,还有他反握住她时,那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好看』是用眼睛看的,可『喜欢』是用手摸的,用心跳数的,用呼吸的节奏去感应的。她现在是看不见他的眼睛像不像结了冰的湖。但她知道,他握着她的手,是暖的。这就够了。
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奥斯卡反应很快,往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她。安琪莉可则像只被惊到的小兔子,倏地坐直了身体——但手没松。
不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
奥斯卡向后看了她一眼,嘴角隐隐勾起了弧度。他没说话,反手把她的手往身后一带,藏在了自己的后背和栏杆之间的阴影里,身体刚好挡住她那一侧的角度。从门口看过来,只能看见他靠在栏杆上,她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安琪?你在吗?」
是马歇尔带了点急切的声音,越来越近。
安琪莉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在这儿,马歇尔。」
金发少年跑上露台,先是看到奥斯卡,愣了一下,再探身看到她,总算是松了口气:「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我找了你好久。」说着,看着奥斯卡的眼神里带了点怀疑。「奥斯卡学长也在?」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好像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奥斯卡泰然自若地点点头,「陪她出来透透气。」
他说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她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
「那就多谢学长了,对了,朱烈斯表兄应该也快离开了,他在找你呢……」马歇尔对奥斯卡奉上一个灿烂笑容,走向安琪莉可,「安琪,外面有风,我们回去吧,你一个人出来太久了,会被说闲话的。」
在他即将越过奥斯卡的瞬间,奥斯卡轻轻松开了手,让她的手指离开,自然垂落在身旁。
他放得太快了。
安琪莉可一时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空,还有些不舍。她应了马歇尔一声,像在捣蛋现场被抓现行的孩子,低着头起身。
(他是应该松手了的,明明知道……但还是有点快。)
擦身而过时,他突然伸手扶了她一下——不是抓,有意无意地,指缘先轻轻蹭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的肌肤,像一根羽毛拂过一样,痒得她心里发颤。
紧接着,有什么凉凉的、硬硬的小东西,从他掌心滑进了她的手心。她下意识地攥住了。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镇定自若地冲她低头一笑,随后把她交给马歇尔。
(这个人……!)
安琪莉可转回头,快步跟着马歇尔回到了宴会厅。
只是手腕内侧还痒痒的,脸还是烫的,手心里,还握着他塞进来的小东西,她低头偷偷嗅了嗅,簌簌的包装纸轻响里透出一点甜香,是一颗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玫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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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把月光和晚风都关在了外面。
宴会厅里的热气和音乐迎面扑过来——水晶灯亮得晃眼,裙摆扫过地板的沙沙声、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宾客们压低了又忍不住上扬的笑声,全都裹着香槟味涌过来。舞池里还在转,白色裙摆和深色礼服搅成一团流动的花,乐队的小提琴手拉到高音处,弦音亮得像要飞起来。
罗莎莉雅站在主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石榴红色的丝绒裙摆拖在地毯上,像一朵开在灯火里的玫瑰。她刚跟几位夫人寒暄完,眼角余光扫到宴会厅侧门的方向——安琪莉可被马歇尔领着回来了,低着头,脸好像有点红,脚步比出去的时候快了半拍。
罗莎莉雅挑了挑眉。
她正想多看两眼,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罗莎莉雅,恭喜!」
她转过头,眼前朝她走来的棕发青年站得笔直,蓝眼睛里满是诚挚,就像拖雷特平原上有风的晴天。她微微一笑,「谢谢你,蓝迪。」
他更走近一点,举起酒杯,但在合宜的距离就停下了脚步,脸上有点红——大概是已经喝了几杯了,「我敬你们一杯。祝你和奥立威先生……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罗莎莉雅笑着举杯回敬,注意到他穿着的是没有肩章和绶带的黑色见习骑士礼服,立领利落地衬出明朗的面部线条,平时总蓬松翘起的鬈发也难得梳得齐整,露出整张额角分明的俊脸。「我也要恭喜你,加入骑士团了?」
蓝迪挠挠头,眼看着规整的发迹开始破功,他浑然不知,倒是嘿嘿笑了,「见习期快满了,希望都没问题吧。」
「你一定没问题的。」她含笑注视着他。二十岁的蓝迪·德·克朗多恩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更挺拔和可靠了,但他好看的眉眼,干净爽朗的笑,这些在当年使他被冠以『SEASON剧团王子专业户』的特征,始终都还在。
似乎是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他突然局促地低下眼睛,再看向她时,表情更认真了一点,「罗莎莉雅,说真的……你能幸福,我真的很高兴。」
罗莎莉雅愣了一下。
(这傻小子,知不知道突然这么认真,是会让人很尴尬的……)
她都记得。他是好脾气爱照顾人的学长和前辈,在她自我厌恶、甚至感到痛苦的那个夏天,他曾向她伸出温暖的手,无条件地对她好。他曾经喜欢过她,跟她告白过,也被她拒绝过,还在被伤害后在弗芮瓦德的火海中救出他们。
但现在,他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她。这样就好。
千言万语,她只是报之一笑,「嗯。」
「我知道你很快就要赴任,如果我顺利加入近卫骑士团,我希望能护送你和奥立威先生去弗芮瓦德,再不然,等我去阿克阿诺尔的时候,我就会顺路去卡洛璐拜访你们,一定要多保重啊!」蓝迪一口气说完,面上又有点红,「当然,我知道有奥立威先生在,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她轻声道,依着礼仪将手伸向他。他与新娘的目光相对,茫然不知所措,她就抬手虚掩着嘴,忽然笑出了声,「你和我说了那么久,既不鞠躬,也不请我跳一支舞吗?」
蓝迪的蓝眼睛睁大了半秒,下意识想去接她的手。那一刻,或许他是想请她跳舞的。然而,他突然又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碍事的酒杯,险些把酒全翻在袖子上,赶忙一口把酒喝干,抹了抹嘴,然后一脸尴尬地把空酒杯放低些藏到身后——低头补了个标准的骑士礼,「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找杰菲尔喝酒去!」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脸上红晕未退,脚步都有点飘。
罗莎莉雅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真是的……一点都没变。
她看向宴会厅的另一端——奥立威和她的父亲德·卡塔尔娜伯爵正向宴会厅正门走着,和走在朱烈斯身后的奥斯卡往同一个方向,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大概是正要去送光公爵。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喧闹的人群和她对视了一眼。
需要我一起过去吗?她以口型发问。
他扬起下巴睨着朱烈斯他们的方向,嘴角一撇。不用,有我~就足够了。他的表情似是这样在说,又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才心知肚明的玩笑与调情。
罗莎莉雅心领神会地颔首,外加一个明艳的瞪。
(好好干活。)
然后奥立威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意。
他举起酒杯,对着她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她也笑了,举起手里的酒杯,回敬了一下。
周围的一切都在后退——音乐声、说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宴会厅,遥遥相望。
花开正好,风也恰好。
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往前走。
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被守护,不是被仰望,是平等地站在一起,是并肩。
罗莎莉雅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着酒杯,转身走向另一处的宾客。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带刺,但盛放,堂堂正正地站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