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坠亡指南》遗世赋华

1、这个秋天不太冷 陈生梦

　　陈生梦到了两只鸟。
　　它们停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枝桠上，挨得很近。风吹过来的时候，两只鸟的羽毛碰在一起。陈生坐在树下，看着它们。
　　“你说，它们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搭个伴？”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懒散，却很熟悉。那人递过来一罐可乐。
　　“不知道。”陈生听见自己的声音，难得地没有那么紧绷，“可能只是想找个同类吧。”
　　那人笑了一下：“那我们也养只狗吧。就一只，不要太多，不然太闹了。”
　　陈生没有说话，只是觉得风很暖和，枯树好像也快发芽了。

　　“陈生！”
　　一道粗粝的声音猛地砸碎了回想。陈生吓了一跳，回过头。
　　那男人见陈生吓到，笑得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童：“看路啊，想什么呢？”
　　陈生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快步绕开即将撞上的电线杆走远了。

　　脚步拐了个弯，进了小区旁边的一条巷子。脸上的笑渐渐收敛起来，陈生感觉到一股后知后觉的恶心。
　　陈生不认识那个男人，可男人却像是跟他很熟似的叫出他的名字。以往某些回忆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陈生扶着墙，干呕了一声，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傍晚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陈生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这个秋天不太冷。

　　烟抽完，陈生起身走出巷子，拐进小区上了楼。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头打开了。
　　“哥。”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个头到陈生胸口位置，一身校服干净整洁，连领口都没有一丝褶皱。
　　“嗯。”陈生绕过他，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妈妈在厨房捣鼓着什么可口饭菜，香味顺着门缝都飘了进来。

　　他没在房间待多久，门就被拧开了。妈妈身上那股香味顺着过堂风钻进他的鼻子。她把饭端进来，放在地毯上。
　　陈生默默看了一眼，扬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妈妈，你这样跟喂狗似的。”
　　“不然呢？”程序汀，也就是陈生的妈妈，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转身又去忙活陈意的事了。

　　陈生笑容不变，等妈妈走后，那抹笑才又一点点收起来。
　　他看着地毯上那碗饭。
　　我是狗吗？

　　吃完饭，刚刚那股气憋在心里难受得紧。陈生从地铺上爬起来，穿了鞋出门。
　　距离小区不远处有个破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群下象棋的大爷，除此之外，是两根空荡荡的秋千。
　　陈生坐上去，晃啊晃。
　　越晃越高。陈生固执地认为，荡得越高，烦心事就会顺着风葬进旁边大树的树根底下。

　　“喂，你不怕栽了啊？”旁边一道懒散的声音传进陈生耳朵里。
　　听见那声“喂”，陈生没立刻抬头。他其实很想转头看个清楚，但身体却先一步僵硬了。陈生攥紧了冰凉的秋千铁链，视线落在脚尖上。
　　“没事。”他声音很低，硬邦邦的，带着点抗拒。其实他心率已经飙升到了极限，手心开始迅速出汗。

　　安静了大概三秒。就在陈生以为对方会自讨没趣地走开时，旁边隔着一个空位的秋千，发出了被重力压下的“吱呀”声。
　　那个穿白外套的男生直接坐了下来，两条长腿漫不经心地撑着地。他没再看陈生，而是顺着陈生刚才的视线，看向远处那群下象棋的大爷。
　　“你说，他们怎么下个棋喊那么大声？”男生的声音很随意，没什么起伏。

　　陈生愣了一下，胸口那种紧绷的窒息感，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一点。
　　陈生盯着地上的碎石头，脑子里莫名闪过那群大爷的象棋盘。
　　“如果……走出平时经常走的那一步的话，就能有更多的选择。”陈生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太小，不知道是在回答对方，还是在自言自语。

　　男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陈生下意识侧过头看去，那是陈生今天唯一一次跟人对视，大概只有零点一秒，就迅速移开了。
　　“你挺有意思。”男生笑了一声，秋千慢悠悠地晃着，“我叫江汐。”
　　“陈生。”
　　陈生报名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极其敷衍。他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甚至有些讨厌。

　　江汐顺着秋千的惯性，往高处荡了一下，风灌进那件白外套里。
　　“陈生。”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你这名儿，听着就像是个文人。”
　　“你看着挺闲的。”陈生没忍住，莫名刺了江汐一句。但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刻薄。
　　“闲到发慌。”江汐转过头，眼睛很亮，“看你在这儿荡半天了，再荡高点，要是飞出去了，我就在下头给你收尸。”

　　陈生头回见这种人。平时那股被压抑在骨子里的野性，莫名其妙地就被这句话勾了出来。他猛地用力一蹬地面，秋千荡到了半空。
　　在那阵急促的风声里，烦心事好像真的被葬在了树根底下。
　　哪怕，只是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