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回程 鹤浔微 ...
-
鹤浔微微倾身，懒散地倚靠在车门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现场收尾的警员们，一只手在手机上飞速打字。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不经意地在人群中梭巡，终于在不远处看到那抹穿着蓝色外套的身影，他收起手机，单手撑住敞开的车门，直起了身子。
“诶诶，小沈法医，之前说要捎带你一程的，跟我坐一辆车吧，宽敞，正好我也回局里。”
鹤浔叫住了跟在孟老后面准备上运尸车的沈逐曦。
先前的小民警不可置信地看了鹤浔一样，发出哀嚎:“我恨这个看脸的世界！掷弹兵啊！越野人的梦中情车，我想坐这车很久了！”
“瞧你那出息样，哪天想开直接来找我。私家车，开坏不用赔，别给我违纪就行。”鹤浔笑骂道。
小民警顿时神清气爽，傻笑着继续忙活去了。
沈逐曦抬脚的姿势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孟老，见对方点头，于是应道:“好。”
“来来来，坐副驾驶，这车不是载人的车，如果坐后排颠得慌。”见人答应了，鹤浔坐在驾驶位上伸手张罗着。
“这种型号的车，我还没见过。”
沈逐曦上车第一时间将安全带系好，随后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车的内饰，他第一次见装在头顶的中控台，像直升飞机的按键。
“这车本就少见，我还改装了下，没见过正常。”
鹤浔也扣上安全带，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旁边掏出了面包和牛奶，递给沈逐曦。
“先垫垫，不想吃就眯会儿，到局里还有早餐，我让人去买了。”
“好，谢谢鹤队。”
察觉到了青年嗓音里的疲惫，鹤浔发动汽车，没再向他搭话。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鹤浔在开车的间隙瞄了一眼副驾，发现沈逐曦已经换个姿势靠着车窗睡着了。
正好前面是红灯，鹤浔缓慢停下车，偏头光明正大地观察这个聪慧而又心思缜密的青年。
可能是嫌头发碍事，沈逐曦将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眼镜也被摘下拿在手里，露出半张白皙的侧脸。熟睡后的青年卸下了白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眉眼舒展，柔软但带着苍白的唇瓣无意识轻启着，阳光透过车窗撒在他的脸上，透出几分柔软静谧。
这一幕也奇迹般安抚了鹤浔疲惫的内心。
这时灯光跳到绿色的位置，他轻笑一声，发动了汽车。
————————
鹤浔刚到局里就收到了一起跟去医院的警员的消息，环卫工人此时意识清醒了些，勉强回忆起了在昨天清晨到傍晚六点他从那条小道回家时尸体是不在那个坡上的。于是他立刻安排人员排查附近监控，看看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清晨有没有可疑人员和车辆出现。
而沈逐曦草草吃了早饭后，换上防护服与孟老一起站在解剖台旁。
尸体在解剖前已经进行过死后PMCT(断层扫描)，这名死者的骨盆窄而高、整体呈漏斗型，耻骨夹角不超过75°，耻骨逐渐疏松。显然这不仅是男性，还是一名超过50岁的男性。
ct扫描除了能辨认出死者的性别，还能查到起搏器遗留的导线。一般凶手拆除起搏器是为了防止尸源信息暴露，如果是外行人，很可能只将起搏器本体拆除而忽略导线的存在，这样ct就可以扫描出电极导线所呈现的高密度线状或者点状影。
不过就他们在现场所作出的推断，其实对此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但意外的是，ct在锁骨下方的皮下囊袋中发现一截未被完全拆除和烧尽的金属伪影。
“能如此干脆利落将起搏器取走的人，又为什么会有残存的导线留下，了解这方面知识的人都会知道起搏器不仅有本体，还有连着穿过静脉，一直延伸到心脏内部的电极导线吧。”在旁拍摄的季之远表示不理解。
沈逐曦蹙眉思索:“我猜测，在拆除起搏器时凶手的状态不是处于极度的恐慌，就是极度的兴奋中，这使他在拆下起搏器时忽视了导线的存在。”
在场的所有人一阵沉默，能如此精准不手抖地切开死者的皮肤将起搏器取走，很明显凶手的心理素质极强，不太可能是前一种推断。但如果是后者，那他们面对的，将是一名心理极度扭曲的刽子手。
但不管凶手是怎样的人，找出死者死亡的真相，是每一名法医的职责。
由于尸体受热蜷缩，如果想进一步解剖，需要先让尸体伸直。
孟老持着手术刀，将尸体的各个关节肌肉部分切开，然后和沈逐曦一起将尸体蜷缩的部分掰直。
死者的面部已经被烧得模糊不清，但清理完面部烧焦的皮肤碎块和泥土后，沈逐曦敏锐地发现在死者右侧颧骨处，有一小块异常的暗红纹理。
“这是......鲜红斑痣？”
孟老也看过来:“表皮下方的毛细血管畸形，可能性很高。小曦取样，解剖结束后用显微镜观察真皮层扩张的毛细血管结构。”
“好。”
沈逐曦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这片组织收集起来。
接着孟老从尸体的下颌一路切到颈部，露出被烧得有些萎缩变形的气管——无热损伤和充血水肿，除了少量浮于表面的灰尘，气管内壁干干净净。两人对视一眼，这证实了沈逐曦之前的猜测。
紧接着他又切开了死者的腹部皮肤，露出炭化程度不高的消化系统。一旁拍摄的季之远看着镜头里的画面，表示疑惑:“死者身体表面炭化程度那么高，身体内部的脏器竟然保留的这么完好吗？”
沈逐曦向他解释:“尸体焦炭化是皮肤组织在长期火烧中会产生一种物理反应，它并不会一碰就碎，反而会变得更加的坚硬从而保护体内的脏器。”
季之远一副“涨知识了”的表情点点头。
“死者的胃内也是空空如也。”孟老剖开胃部，奇道:“那么问题来了，他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他们从尸体头部开始往下检查，在摸到死者被他们掰直放在身体两侧的手部有了新发现。
“老师，这里。”
沈逐曦俯下身子凑近观察。
“既然他是在死亡状态下被焚烧，那么左右手蜷缩的角度应该是差不多的。”说着他抬起了死者的右手。
“虽然人体在经过高温会形成斗拳状姿势，但他的右手握得太紧了，指尖部分几乎全部陷在了手掌里，我怀疑他右手死前挣扎时曾经死死抓过什么东西，导致在死后形成了‘尸体痉挛’。”
沈逐曦试探着轻轻掰了一下，发现完全掰不开。
“我来。”
孟老拿出一把医用骨剪，配合着组织剪顺着其手腕的关节处剪开。
伴随着几下“咔嚓”声，导致手指屈曲的挛缩肌腱和筋膜就被切断，失去牵引的手指在重力和残存弹性的作用下自然伸展。
沈逐曦顺利掰开了死者的右手，然后拿起一把柔软的细毛刷，小心地扫尽手指上沾染的炭末，露出被保护在掌心中，没有完全烧尽的一片指甲。
他看着指甲中段那几道整齐而苍白的白色横向条纹，瞳孔紧缩，在温度较低的解剖室里背部却渗出冷汗:“老师！这是———！”
“如果没判断错的话，这是铊金属慢性中毒后出现的‘米氏纹’。”孟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样胃部无内容物又多了一种解释——很可能是重金属中毒后的副作用。”
铊离子在侵入甲床后，指甲的生长将被迫按下暂停键，没生长出来的指甲就会出现白色横向条纹，等毒素代谢掉一部分才会继续长出来。而铊金属中毒患者的就有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胃肠症状，因此也有可能是死者吃了东西，但因中毒导致的剧烈疼痛全部被吐了出来。
焚尸，现在又加上重金属中毒，这下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您看这里。”沈逐曦用镊子在未烧尽的指甲缝里夹出一丝纤维举到孟老眼前。
孟老仔细观察了一番:“看着像床单的纤维，怪不得照ct时没照出来手上有其它东西。先放物证袋里之后送痕检。”
沈逐曦凝眉:“如果是床单纤维的话，那么他死亡时的第一现场很可能是在家中的床上。”
接着他们仔细检查了尸体各个部位，又发现一些尸体背上、身体两侧黏着的被烧焦后看不出模样的碎屑，将其清理下来装进物证袋里。
孟老转过头，对沈逐曦道:“目前能发现的就这么多，当务之急是确认死者的身份，才好从他身边人排查出凶手。”
沈逐曦点头，拿出洁净的玻璃广口瓶和聚乙烯容器，孟老小心地用镊子提取了那片残存的指甲和肾脏组织分别装入不同的容器中。重金属中毒和dna检测本来还要求提取头发，但焚烧加上铊中毒的副作用，导致尸体没有留下一丝毛发。
一切结束后，孟老猛地喘了口气，用消毒喷雾开始给周身消毒:“我这老腰都站累了，又是中毒又是焚尸的，很久没遇到这么复杂的案件了，凶手到底是有多恨死者啊。”
一旁的沈逐曦没动，他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沉思道:“我有些在意的是，这个案件的作案手法看起来很复杂，但深究后就会发现凶手做了很多自相矛盾的工作。”
孟老点头:“确实这个案件还有很多疑点，但在死者的身份出来前这些都只是推测，你也快去消毒换衣服，先去休息一会儿，之后的工作只多不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