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哄难停》二七幺

2、你主动答应的

　　Alpha很快拿了两双筷子回来。
　　他把其中一双递给方知舟，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间，睡衣宽松的袖口滑下来一点，盖住了一些青紫色痕迹。
　　面条软得几乎没有弹性。方知舟才刚夹起来，几根面就黏在一起，拖拖拉拉地从碗里垂下来。
　　方知舟盯着那几根面看了两秒。
　　Alpha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
　　方知舟把面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你想听哪种评价？”
　　“实话。”
　　“那就是，你以后最好别开餐馆。”
　　Alpha的肩膀垮了下来，“真有这么难吃？”
　　“也没有难吃到不能下咽。”方知舟又夹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补充：“只是如果有人吃完以后想给你打差评，我觉得也很合理。”
　　Alpha忍不住笑了，“方医生，你这人说话真的挺不留情面的。”
　　“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那你还吃？”
　　方知舟抬眼看他，“饿了。”
　　Alpha一时没接上话，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听一大堆嫌弃，甚至想好了如果方知舟不肯吃可以像往常一样点外卖，自己就把两碗面都解决掉。反正浪费食物不好，至于好不好吃，那是另外一回事。
　　可方知舟没有把筷子放下。虽然嘴上挑剔，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
　　Alpha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至少比他刚醒来时想象的要好。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空得可怕。没有名字，没有过去，连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里都不知道。护士问他记不记得家人的联系方式，他只能摇头；问他有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他还是摇头。
　　他什么都答不上来。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就像别人随手翻开一本书，里面有完整的故事、清楚的来历和早已写好的结局，只有他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才会想做点什么。 “方知舟。”
　　“嗯？”
　　“你觉得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知舟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Alpha，对方问得很随意，甚至还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煎蛋，仿佛只是突然想起，顺口问了一句。
　　可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并没有完全藏住。
　　方知舟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Alpha低下头，“就是想知道。”
　　他用筷子把已经散开的面条拨到一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总不能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吧。”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有时候我会想，我以前是不是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不是也有人等我回家。或者说，我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家。”
　　餐厅里安静下来，方知舟没有接话。
　　桌上的灯光落在Alpha脸上，照得他的眉眼很清晰。穿着一身普通的睡衣衬托的脸更难让人忽视。
　　可此刻，他看起来又不像一个会被人轻易记住的陌生人。更像是一个突然被从原本的人生里抽离出来的人，站在所有熟悉的东西之外，茫然地寻找着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方知舟想起了他在医院醒来的第一天。Alpha问他，自己有没有家。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
　　“会想起来的。”最后，方知舟只说了这一句。
　　他不太擅长安慰人。
　　比起说一些没有把握的话，他更习惯直接处理问题。病人哪里不舒服，就检查；检查出什么问题，就制定治疗方案。至于那些无法用医学解释的情绪，他通常没有太多精力去应付。
　　方知舟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筷子，“吃完早点睡。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要总熬夜。”
　　“知道了。”Alpha答应得很快。
　　方知舟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把整碗都解决了。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面条软烂，汤汁偏咸，煎蛋也称不上成功。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坐在家里的餐桌旁，和另一个人慢慢吃完一顿饭了。
　　收拾完厨房，已经接近十二点。
　　Alpha坚持要洗碗。方知舟原本想说他手上还有伤，不必做这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被安排着休息、吃药、等待恢复，时间久了，恐怕也会觉得自己成了负担。
　　于是他只提醒了一句：“别碰到伤口。”
　　“好。”Alpha站在水槽前，认真地把碗洗干净，又擦了擦台面。动作不算熟练，却做得很仔细。
　　方知舟回到客厅，刚拿出手机，屏幕便亮了一下。
　　是林木发来的消息。
　　【目前还没有查到能确认23床病人身份的信息。没有人报失踪，更没有人联系警察局找他。】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水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Alpha似乎还在洗最后一个碗。
　　方知舟盯着屏幕，眉心一点点收紧。这并不正常，Alpha的伤势并不轻。
　　他身上有多处新鲜的钝挫伤，肋部的伤需要继续观察，肩臂也有明显的外伤。更重要的是，他的腺体本身就存在严重损伤，这次受伤又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只是意外摔了一跤、醒来后短暂失去记忆的普通病人。
　　如果他有家人，按理说至少应该有人发现他失踪。如果他有朋友，或是工作、住处，也不至于连一点能确认身份的线索都没有。
　　可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找他。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方知舟想了想，打字问道：
　　【指纹对比也还没有结果吗？】
　　【能查到的都查了。身份信息对不上，入院前的情况也没有明确线索。】
　　方知舟没有立刻回复。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Alpha正好端着擦干的碗出来，见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便停下来问：“医院有事？”
　　“没有。”方知舟把手机屏幕按灭。
　　Alpha没有多想，把碗放回厨房，出来时顺手关掉了餐厅的灯，“那我去睡了？”
　　方知舟看了他一眼，“去吧。”
　　Alpha走到楼梯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晚安，方医生。”
　　方知舟顿了顿。
　　“晚安。”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林木的聊天界面。他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现在可不是你请我吃一顿饭就能解决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林木便回了过来。
　　【当时是你主动答应的。】
　　方知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
　　两周前，青江医院。
　　林木穿着一身警服，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难得没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告诉方知舟，那个 Alpha 的身份暂时查不到，身边也没有能联系的人。人醒了，伤还没好，腺体又有严重损伤。
　　“要是身体恢复以后还得带回警局看守，未必是件好事。”林木当时皱着眉，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有些人专挑这种时候欺负人。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真出了什么事，连求助都未必来得及。”
　　方知舟记得自己当时问过一句：“所以呢？”
　　“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我是个Omega总不能收留他……”
　　林木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先让他住你那里一段时间。你是医生，照看起来方便。等我们查清楚他的身份，再安排后续的事。”
　　方知舟当时看了一眼病房里的Alpha。
　　年轻的 Alpha 靠在床头，脸上还有伤。听见门外的谈话声，他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却没有贸然开口。
　　方知舟原本不想惹这种麻烦。他一个人生活惯了，工作已经占去大半精力，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可林木说完那些话后，他又看了Alpha一眼。
　　最后还是答应了。
　　现在想想，确实是他自己点的头。
　　他起身关掉客厅的灯，经过餐厅时，目光扫过已经收拾干净的桌面。
　　原本摆着两碗面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
　　厨房的水槽被擦干净了，碗筷整齐地放在架子上，连台面上溅出来的几滴水都被人仔细擦掉。Alpha显然很认真地收拾过，恨不得把自己留下的每一点痕迹都处理妥当。
　　方知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人连煮面都能煮成一团，却还挺有责任心。
　　他关上厨房的灯，转身走向楼梯。他停在二楼走廊，侧头看了一眼Alpha房间紧闭的门。
　　里面没有动静，想来已经睡了，方知舟收回目光，低声自言自语。
　　“算了。”
　　反正都答应了。
　　至少现在，家里总算有了点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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