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起夜风》清辞向晚

3、沉默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光，不紧不慢流淌过去。浅冬的寒意裹着湿冷的冷风压下来，一出门就直往衣领里钻。

　　教室里那场打架的事早就淡了下去，当初动手的几个男生，最后只象征性赔了一点钱，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整件事就这么草草了结。皮肉上的伤口都在慢慢长好。江浔眉骨的破口褪成一道浅淡的细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许清额角的磕碰印，膝盖的擦伤也早就结痂脱落。

　　只是伤口能愈合，那天堵在心底的闷痛，一直没散。许清的状态一点点垮了下来。上课很难沉下心，经常盯着课本走神，月考成绩出来，名次也掉了一大截。傍晚放学回家，玄关的灯照在人身上，气氛一下绷得很紧。

　　许父杭母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觉格外敏锐，听见她放下书包的动静，杭静先开了口，声音裹着一层疲惫，不是厉声呵斥，是长久压出来的无力。

　　“清清，这次卷子，我托隔壁张阿姨念给我们听了，分数怎么跌成这样？” 许清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抠着鞋边，低声回答：“我最近状态不太好，跟不上。” “状态不好总要有法子补。”

　　坐在沙发上的许国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小容周未一直在外面补课，跟着老师梳理知识点，效果很明显。你要是也跟不上，我们看看，要不要也给你找个补习班。” 这话一出，许清的心往下一沉。她早就知道家里的难处，收入微薄，日常开销已经紧紧巴巴，根本挤不出额外的补课费。

　　她一直没主动提补课，不是不想学，是不想把这份压力摆出来，为难他们。

　　“不用了，”她声音很轻，“我自己慢慢赶就行。” 站在一旁的许容捧着热牛奶，闻言温顺地接上话：“姐，补课真的有用，老师划的重点自己看书很难抓到。我每周两次，坚持下来稳定很多，你也跟爸妈说说，一起报多好。” “你看小容就懂得上进。”杭静摸索着往前挪了一点，语气里藏着茫然，“我们俩眼睛不方便，没法坐旁边盯着你做题，能想到的办法也就只有补课。

　　我们不是非要逼你考多顶尖，至少别一直往下掉。” 许清攥紧了书包背带，胸口闷得发疼：“我知道补课有用，但是家里……” 她话卡在喉咙，不知道怎么直白地戳破钱的事，只能含糊解释，“我不是不愿意补，只是我不想。” “不想就是偷懒。”许国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的失望，他理解不到女儿藏在话里的顾虑，只看见她拒绝提升成绩的办法，“同样是姐妹，小容愿意抓住机会，你一提到补课就推脱。

　　上次你在学校摔伤出事，我们没过多说重话，本以为你会把心思放回学习上。” “爸妈，”许容继续补充，“姐姐放学回来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她也不说，这样落下的内容只会越来越多。” 一句一句叠上来，许清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眶迅速发红。

　　学校里被，被撞倒 ，被人拿父母的情况嘲讽的事，她依旧死死咽在心里，不愿意讲出来。

　　那些在奶奶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委屈，先一步冲破了防线。 “我发呆是因为我心里难受！”

　　她声音发颤，鼻尖发酸，带着一点哭腔，“在奶奶家的时候，我凡事小心翼翼，什么委屈都自己憋着，从来没跟你们细说过！” 她扯出一抹酸涩的苦笑，眼泪跟着掉下来，又哭又笑：

　　“你们只看见许容可以安心补课，觉得我不肯抓住机会，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家里能不能拿出这笔钱？我不是不想学，我是不想再给你们添负担！” 杭静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想法还是绕回了原地：

　　“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谁家过日子没有难处？不能因为日子紧，就任由成绩垮下去。” “就是这个道理。”许国栋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是无奈，他不知道女儿独自扛了两层压力，一边是学习，一边是体谅家境，“难处我们一起扛，但是学习不能放任。

　　一点不顺心，心里难受，不能当成停滞不前的理由，你不小了许清，你是大孩子了，小容学习压力也大，她就能坚持。说到底，还是你太容易被情绪困住。” “不是这样的……”许清的声音轻轻抖着。 “我们看不见很多事，没法时时刻刻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杭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没有凶狠，却能让许清如遭雷劈。

　　“我们尽力维持这个家，供你们读书。不要心里一委屈，就不愿意往前走，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许清看着他们，心里那一点期待被理解的火苗，慢慢凉透了全身。

　　他们不是存心要苛待她，只是看不见她沉默里的体谅，看不见她藏起来的难处，只会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我是为了你好”去要求她。

　　信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两边都在疲惫，却始终碰不到一起。她不再争辩，再多解释好像也说不通。转身抓起外套，拉开门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咔哒”合上，没有激烈的摔门，只有沉甸甸的无力。夜色铺满街道，冷风迎面吹在脸上，刺得眼眶更疼。许清独自走到路口的公交站台，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眼泪不停落下来，模糊视线，远处车流不息，霓虹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喧嚣的城市灯火在她眼前晕成一片彩色光斑。这么热闹的世界，好像没有一处地方，能容下她说不出口的委屈。脚步声停在身侧。许清猛地回神，居然看见了江浔，他也在这里等公交。

　　狼狈落泪的样子猝不及防被人撞破，窘迫混着一股无名火气，她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火药：

　　“看什么看？” 江浔没有接话，安静看了她几秒，从背包侧袋抽出纸巾递给她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没有过多的安慰。

　　递完纸，他收回目光，往站台另一边挪了半步，留出合适的距离，安静等着自己的车。许清指尖碰到薄薄的纸面，捏着纸巾，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侧脸上，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