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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粒血珠 亮堂堂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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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这张面孔实在令人惊叹。
如观音净瓶慈悲。
又有刀锋般锐利。
“孟先生,今晚……谢谢您。”
孟文山颔首,“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她将手里攥着的创可贴递上,“您的手被划伤了,这个有碘伏,可以处理一下。”
孟文山的目光从那张清纯的脸往下,过渡到她的手。大约是冷了吧,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拒绝。
“多谢。太晚了,也太冷了。小姐快回去吧。”
明心点了点头,同人告辞。
注视着那辆车消失在雨线之中。
孟文山垂目,神色平静。他的车还没发动,停在别院门口。风雨雾中的黑石,严肃又压抑,瞧得人心直发慌。
从别院里小跑出来的男人就是这样想的。
“许秘书。”
蒋忘同许密打招呼、赔笑脸。西装革履,领带别着一枚玫瑰金的领带夹。躬腰弯身,教这样的正装也跌价不少,走到人跟前,小心翼翼地,“您有什么吩咐?”
“蒋先生,好聪明。”
“不敢不敢。您过誉了,对您和孟先生有些许助益,是再好不过的,不敢居功。”
许密盯着他,笑笑,“是吗?”
“那看来是许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蒋忘愣住,被许密平淡的眼神盯得后脊发凉。只听许密接着道,“以为您善心大发,卖先生的好,是有私心呢。”
最后几个字,许密说得缓慢,字字如鸩。头顶的黑伞笼罩下一大片阴影,把两个人束缚在幽光中,拉长的身影被雨践踏。
蒋忘肩膀上被狠狠摁住一只手。冷汗从脊梁骨爬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个人是孟文山的左膀右臂,自对方英国留学时便一直跟在身旁的。他固然在雾城的下九流里算得上地头蛇,可碰上这绝对的权利和地位,不过随手捏死的蚂蚁!
蒋忘颤颤巍巍地:“绝、绝对没有……我真是好心……”
许密冷笑一声,没再和他继续掰扯这没用的废话,只道,“带明小姐一行人进来的时候,在门口认出来了罢?你替黄之群那老东西处理过那么多脏污,不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
“想着先生是善人,有恻隐之心。之前在医院碰见过明小姐,救了她一回,保不齐就有第二回。”
“这里头必然要出事,可出事的时候,身边站着谁是关键。要站着你,明小姐可记得你的脸。不站着你,总要有个人替着。人也不能随便,走这一步险棋不就是为了这个人。”
滴漏的钟声再慢,也好过现在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
许密的声音愈发平静,“你真敢赌啊。”
蒋忘再不敢言语。许密又笑了下,“赶上今天先生心情好。投桃报李,承你的情。此间事了,安排你弟弟随我们一道去港城,我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去处。”
蒋忘双目透着恐惧,哑声:“什、什么地方?”
许密没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车上。
雨下得大了。
车扬长而去,划开一路水迹。
车内暖气开得足。
孟文山陷进座椅里,跷着腿,合身的西装裤腿松足了量,隐约可见那遒劲的肢体。他把玩着那张创口贴,想着明心今晚的一举一动,不由得轻笑。
假扮蒲草。
柔弱无助,被人逼到绝境也不敢反抗。实际活的像野兔,那一张小嘴,张口能咬死两个人。
只怕是为了搭野笼子,打算捕猎才行这番势。
车窗被人打开半截儿,冷风暖气互撞。
一张创口贴就这样飞了出去,消散在夜色里。
“查查,谁给她透露的消息。”
*
“得偿所愿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冷淡,是问句,也是陈述句。他既认识孟文山,这样的“大闹一场”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明心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
陈旧不堪的浴室内,一点声音在深夜也被放大许多倍。
“谢谢。”
“交易而已。你赢了,我便也赢了。”
“那,我恭贺你了?”
“别忘记答应我的事就好。”
电话被挂断了。明心双手撑着洗漱台歇息了下,微信又有两声消息提示音,她睁开眼,伸手拿过来看。
是挚友观星发来的消息。
明心撑着精神回复。她实在是没力气打字,直接点开了语音条。
“好点了,医生说送来的及时,没什么大碍。就是要住一段时间院。钱够用的,我找亲戚借了点。”
“我刚刚回宾馆,太累了,我想洗个澡就睡了,你早点休息。”
回复完消息,搁下手机。明心顺手脱了衣服,打开水龙头,等着热水来。
煎熬一晚上实在太累了。水流稀稀拉拉的响着,砸在地砖上溅冒起水花。
这浴室就是个五脏俱全的小麻雀,没什么干湿分离,什么都挨着一块。
这也是医院附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了。
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能少花一分就是一分。
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明心伸手抹了一把水雾,影影绰绰地露出那半张脸。
晦暗的光照射在玻璃上,把她的眉眼也陷入阴影里。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会,又低头看着洗漱台上那张厚厚的信封。
“哈。”
明心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亲戚。
她伸手,打开那张信封,抖了两下,露出那一叠猩红。
犹如一粒血珠,慢慢蜿蜒成一条血线,线的那头——
不过是那个如观音慈悲的人。
*
“给明小姐泄露资料的人,是1组的方病霁。”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孟文山站在落地窗前,端盏品茗。
“他们是朋友?”
许密应了句,“是未婚夫妻。”
孟文山手微微一顿,笑道,“她这才十八岁。”
“和明小姐的家庭有关。”
“她出生即丧母,父亲不知所踪,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后爷爷也于幼年去世,明小姐的伯父便接了他们祖孙俩一起生活直到现在。伯父明振梁游手好闲没有固定工作,一家开销来源于妻子,包括寡居母亲的退休金和明小姐父亲一年打一次的赡养费。”
“这桩婚约也是明小姐到伯父家的第二年,由其伯母同方家长辈定下的。方病霁本人并不认可这桩婚约,几乎从未和明小姐有任何亲近接触,一直是明小姐单方面的同方家长辈来往。”
孟文山垂目凝看手里的骨瓷红茶杯。繁复复古的玫瑰藤蔓缠绕着整个杯身,紧密的束缚,粗壮的、细密的、带刺的。
怎么挣扎得开呀。
许密又继续说,“明小姐也是走投无路,想治病救人,又拿不出钱。迫不得已下,只好向从未联系过的未婚夫借钱,想渡过难关,方病霁则借此机会,和明小姐做交易,以此来让明小姐率先毁婚。”
“她不会毁婚的。”
孟文山平静道。
想到这些隐秘的传闻,想象明心和方病霁密以事成后的对话。想到那半大小子,以为自己冷心冷肠做了交易,就得逞了,自以为高人一头,却不想是被那柔弱的小姑娘蒙在鼓里。
孟文山不由得想笑。
也真的笑了。
不是厌恶、嘲讽,更不是惋惜无奈。天生这样情绪不落在他身上。这是普通的一声笑,干净纯粹的一声笑,甚至是难掩兴奋的笑。
荒草枯坟陡然被点了一把火,将烧起来,烧得整个人都活了般。
孟文山想,世事变幻万千,唯有人最有趣。而恰好,他孟文山的记性也不差。哪怕是过了三年,他也清楚的记得,当初方病霁的资料里极短地写过一条讯息:已有未婚妻,尚在雾城舞蹈附中读书。
那是个午后,阳光扫过办公室的绿植,如同此刻眼前这樽滴水观音上落下的金光。
原来人与人的缘分如此奇妙。
他曾经的错眼一瞥,竟让他在三年后见到了真章。
“听说宗拂慈还在医院。”
“是,自从上次和宗小公子就回国一事闹得不愉后,除却必要出席的事宜,几乎都在医院疗养。”
“他倒有避世之心。只可惜,宗小公子不是黄家,不是想断尾就能断得掉的。”
说罢,孟文山将杯中未尽的红茶一把泼向了观音树根。
又落下一句——
“临走之前,还是当和主人告个别罢。”
*
寒雨下了一整晚,第二日清晨方歇。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打湿的香味,让人忍不住地深吸一口气,去闻那草绿的生机盎然。
原本人与人之间的交际,犹如露水,短暂相会后分流而去。
但没想到,露水也会有再碰面的一天。
住院楼下,明心看到了停着的那辆低调又昂贵的车。
旁边栽种的侧柏数,绿影葱葱。
她抿了抿唇,从旁边的小侧门出去,去临近的花店买了一束百合。
今天明心穿着厚毛衣,裹了件棉服。牛仔裤洗得快褪色。
她走近那辆车,正巧许密从车上下来,抱着一件盒子。
“许先生?”
许密回身,瞧清人,惊讶一笑:“是您啊!好巧。”
明心也笑,“是啊。您这是……”
许密抬了抬手里的雕花木盒,“先生要走了,临走前来见个朋友。您也来看朋友?”
明心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只听许密道,“先生来了。”
她转身看去。
孟文山正走过来,一身休闲装扮,比昨日那身正装更显亲和。他见明心,也笑着打招呼,“您好。”
还记得她么?
明心微微颔首,“孟先生好。”
“您的手好点了吗?”明心关切问了声。
孟文山道:“小伤,昨日已经处理过了。”他见她抱花,温声道:“是来见朋友?”
明心抱着花的手用力了些。那层包裹的纸张轻微发出一丝清脆的沙沙的声音。
她犹豫再三,眼睛这时竟有些不敢看他,垂了点目光:“不是…,是…其实我知道,我和孟先生是…陌生人。但、咳咳……”
明心清了两下嗓子,怕这股气再而衰三而竭,索性一股脑说了。
“我想借一下您的车。”
她稍稍羞红了脸,说完又强迫自己看着人。
只是声音变小了,“可以吗?”
孟文山静观着她。
鱼目混珠。
那双亮堂堂的眼睛是鱼目,那手里抱着的花是鱼目下的珍珠。
“花是送我的?”
他没直接应,先问了句。
明心讶然,点头道,“我身无长物,但借您东西,总要有个谢礼……”
孟文山微笑,“这花很珍贵。却之不恭,我收下了。”
他又吩咐许密,“给小姐留个联系方式。要用车的时候,打个招呼就是了。”
许密应下。孟文山伸手去接花,“我还有要紧事,不好耽搁了。”
明心忙应一声,将花递给他,“谢谢……那我不打扰您了。”
她记下许密给的电话,又再三同人致谢,这才离开。
直到明心身影消失不见,孟文山才看着手里的花。
宣纸素雅,上书草书。裹着仍有鲜露的黄百合,幽香雅致。这点“喜好”,大约也是方病霁同她说的。
把花递给许密,左手指尖拂过百合花蕊,水珠悄然跌落,滑过虎口那粒朱砂红,又擦着手背那条血线而过。
细细痒痒的,莫名的氛围在这一瞬悄然滋张。
是谢谢他?恐怕不能够。
孟文山一笑,是觉得愧疚他罢。
他顺手折了一只最浓的花蕊,落下句话。
“正好借花献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