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小绿檀

1、001-雨 “污泥浊水

　　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很浅、很浅。
　　恍若一点线香细烟，缓慢地蜿蜒上升，盘成一个云状，她悄然去看那藏在雾后的人。

　　卍字纹的棂窗下，他斜靠在黄花梨圈椅中，轻阖眼目。昏黄的光轻飘飘地渡过，身姿恍若花灯鱼市里的一卧孤月。
　　静。
　　太静了。

　　“啪啪啪。”
　　清脆又快的三下拍手的声音。明心垂下眼皮。
　　宴厅的门被刚刚带她们进来的经理掩上。
　　这是在一个湖边，屋内酒气浑杂，混着白檀的味道，又浓又厚、直觉得脑袋发晕。

　　“谁会跳古典舞啊？站出来。”
　　拍手的人笑着问她们。明心小心地悄悄掀了一下眼。

　　衬衫领口半解，袖口挽在臂间。右手上，一道约摸五公分的纵向疤痕，从手腕斜向上爬起，晃着玻璃杯，银白的液体激荡出刺鼻又浓烈的酒香。
　　这是举办这场贵客酬宴的主家之一
　　——黄之群。

　　扫视了一圈没人答话，不是落人脸子？黄之群瞬间冷目。
　　面上虽还挂着几分笑，也是残雪的冷，“怎么，没有人会么？”
　　他饮口酒，觉得可惜之余，又恼怒底下人办事不力，想着先给贵客赔罪，散场了再行问责，突然一道轻浅的声音，绕过一层层纷杂酒光，停在耳边。

　　“我会。”
　　如微弱火光，簇得一下。黄之群亮眼道，“谁？”
　　明心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步。她心跳得有些快，竟下意识地朝卍棂窗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那圈椅上斜靠着的、闭目养神的“孤月”竟坐正了身体，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男人双目犹如浮花冷潭。
　　有些冷，又有些空。

　　明心撇开目光，心跳得更快了，她掐着虎口，声音都有些抖，“我，我会。”
　　黄之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说，“你很害怕？”
　　“没有，我第一次来，紧张。”
　　“这没什么。人生都有第一次，习惯就好。”黄之群安慰她，“你随意跳，跳好了钱不会少。”
　　“谢谢黄总。”

　　黄之群摆了一下手，让她开始。

　　明心又吐咽一口气，挂着点笑，声音很轻：“今夜茉莉花开，请诸君赏脸。”

　　她像一点香。
　　初闻淡雅，中调添了几味小豆蔻。黄之群正欲转身，又停下来，看着这姑娘。看着柔弱，倒挺有意思的。他配合似地鼓掌颔首，笑道：“一定。”

　　屋内很闷。屋外也不遑多让。
　　潮热的风从窗槛缝隙偷跑进来，外头云团如墨。慢慢攒成一团黑龙欲催的景象，就等着一擎而下，痛快一场雨。急切的风摧折着湖里温水“培育”的水荷。
　　那偷跑进来的风也悄然扑向胭脂红的面颊，一颗又一颗汗珠在额间密起来，顺着脸颊、脖颈一线垂下。

　　“我跳完了。”
　　明心脸红如霞，站在原地鞠躬，就要朝后退去。
　　黄之群忽叫住了她。

　　“跳得不错。”黄之群在刚才明心跳舞的间隙里，又是几杯酒下肚，现下眼神浑浊不清，笑也昏沉。明心弯腰谢过，他人却到眼前，“我方才说，你跳得好，钱不会少。”
　　“谢谢黄总。”
　　“不客气。喝杯酒吧，会喝吗？”
　　这张微笑着的脸凑近，刺鼻的味道浓烈。明心攥紧衣衫，赔着笑脸，“我不会喝酒。”
　　“嗯。人生都有第一次嘛。”
　　“姑娘，别紧张。今晚我酬宴贵客，当给我一个面子，敬贵客一杯酒。”

　　黄之群将手里喝过一半的酒递给她，“不介意吧？”

　　他还在笑。
　　但明心却从那看似浑浊不清的目光里捕捉到一丝阴冷。
　　如果她敢说介意、敢推诿，不，根本轮不到她说。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明心强撑着笑容，眼眶不知觉地泛红，又逼着自己不敢有半分委屈。她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不去颤抖，但这不是说能控制就能控制的。

　　她的手在发颤。
　　她察觉到了，黄之群亦然。
　　他很满意，脸上的笑更深。
　　她更满意。

　　就在明心将要接过酒杯之际，黄之群故意空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两个人的肌肤差点碰上。
　　“唉。”他蹙眉可惜，“不会喝也行。”
　　黄之群仰头饮下剩下的酒，看着她，光线昏暗，然目光如灼。浑浊的眼神被焚烧一切的疯狂兴奋替代。他欲要烧毁这身明月衣衫，化作香灰齑粉。

　　“脱衣舞，会跳吗？”
　　黄之群温声而笑，不见挑衅。

　　热。好像更热了。风也吹得更急、更密、更怒。颇有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张势。
　　屋内陡然静下来。觥筹交错的男人们习以为常，女孩们不敢展露一丝一毫的神情，拼命再忍。忍凄凉、忍害怕、忍同情、忍冷漠、忍酸痛。
　　静谧的空间把能够听到的声音无限放大、再放大。大到笼罩整个天地。明心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还悬在空中僵持不下。全身沸腾的血液倒行逆施，集灌脑仁，顶心先是懵然一瞬，继而掀起无边无尽的怒火，又马上被更高一层的狂澜强压下去。

　　她红着眼，眼睛干净明亮。

　　“会么？”黄之群又笑问了句，显然已经把她当玩物。见她不答，笑冷了三分，“也不会？”
　　明心垂下手，死死掐住掌心，语气哀求，“对不起黄总，学校没有教过……”

　　“这样啊。”
　　他比较之前更加惋惜了。

　　黄之群折身放下酒杯，又反身回来，突然伸手去扯明心的衣衫！几乎是一瞬间，明心抬手遮挡，朝后躲了下，惊恐地看着他。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反抗他！黄之群眼睛里闪着火光。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狠猝一声，拍了两下手，门口立刻有人进来，“摁住她。”
　　立时有人抓着她的手死死钳制住。
　　“放开！放开我！”
　　“啪！！！”
　　“孟先生！”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天崩地裂的一瞬间。
　　风雨也在这瞬间急切泻下。

　　声音太大了。脆裂的一声响，酒瓶四分五裂，到处飞溅。黄之群气血翻涌，站立不稳，缓过神来狠戾地看向“罪魁祸首”。
　　谁这么大胆子！！敢砸他的场子！！不想活命了！！！

　　然瞧清的一瞬，怒化作惧。竟不敢对那张温和的脸说半个字！急厉怒斥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他怎么敢？
　　这可是酬宴的客，是财神爷！

　　碎片割破了孟文山的手，一条血线擦了出来。
　　“酒醒了？都看什么。”
　　孟文山平静地擦过冒出来的血珠，“我一时醉酒，失手之过，倒让诸位这么兴师动众地看着，是打算也来扒孟某的衣服吗。”

　　放屁！！
　　他孟文山今夜根本滴酒未沾！

　　这是明心听到的孟文山最后一句话。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了。因为在混乱发生的那一瞬间，有人趁机放走了她。
　　明心朝外头跑去。
　　她像一只受惊应激的鹿，冷雨击打在身上，才逐渐缓过魂魄。她脚步虚浮跌撞，匆匆忙忙地，刚要跃过月洞门，喉咙猛然泛起一阵恶心，撑着门框抑制不住地干呕。气血一时翻涌，眼擦黑似地就要摔下去！

　　突然一只手紧紧抓住她！

　　许密扶正明心，“没事吧小姐？”
　　明心眼前朦胧，眨巴了几下才清明景象，“谢、谢谢，我没事……”
　　他是谁？明心茫然无知的眼神又带着三分戒备。这当然也落入许密的眼里，他确保她没事，慢慢松开手，“您别紧张。我是孟总的秘书，我叫许密。哦，就是方才坏了宴席的那位先生。”

　　孟总……孟文山！那个救了她的人。
　　明心戒备心稍稍退却，柔弱的目光里还有几分后怕，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您……有什么事吗？”
　　“先生说让您受惊了，嘱咐我来赔礼。”
　　许密把伞换到右手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厚厚的信封递给明心，笑着说，“先生还说，今夜茉莉香魂四溢，可惜这地污泥浊水，配不上她。”

　　污泥浊水么。
　　明心心头一颤，高山流水相触的复杂化作点滴感激。她的目光落到那张信封上，想到一起来的女孩们，犹疑道，“她们都有吗？”
　　许密了然一笑，“当然。”
　　“那……替我谢谢孟先生。不止这个。”
　　“一定。”许密点点头，“我安排车送您回去？”
　　“不麻烦许先生了，我可以自己打车。”
　　许密像是不放心，又明白她的顾虑，“那我送您出门，看着您上车，这也是先生交代的。”

　　他伸手请她先行。

　　许密将伞倾向她，陪着她走出这座别院的大门。稍等了会儿，明心叫来的车停在路边。
　　“是这辆车吗？”
　　“对。”明心轻道。许密替她拉开车门，“那就送您到这里了，今晚好好歇息。”
　　“谢谢。”

　　车子启动前的一秒。明心从后视镜里看到有一辆车驶了过来。什么车她不知道，但那颜色低调暗沉又莫名彰显华贵。再一看，许密朝那辆车去，那应该是孟文山的车罢。

　　“稍等一下。”
　　明心拉开车门，下车，朝那辆车去。

　　“小姐？”
　　许密发现她，惊讶道，“您还有什么事？”

　　明心瞥了一眼那轿车的后车窗，密封而不透，如黑水般静雾。
　　她道，“我可不可以，向孟先生说一句谢谢？”

　　许密微微一笑，“当然可以。请。”
　　他伸手请她去。

　　明心却在这一瞬有些迟疑了。脑海里忽然就上映起那宴上的一幕。他手握琉璃，砸了个四分五裂。酒光纷飞。一晌轻荷开在不适宜的地方，也是君子。
　　明心喉咙滚咽了下，上前去，抬手叩了叩那车窗。
　　慢慢三下。

　　心跳却陡然加快，明心紧张地攥紧手中借来的创口贴。

　　车窗应声缓慢而下。
　　露出那张，清淡却又棱角分明的脸。

　　“您好。”
　　雨冷如线，却是春雨，“今夜让小姐受惊了，实在抱歉。有什么可以帮您？”
　　孟文山缓声道。

　　果真像荷。
　　君子交之、不屈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