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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是你的词,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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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本是橙黄的眸子微垂,在黑夜中看不清一点颜色。
他一袭黑衣倚坐在轿中,指间晃晃悠悠地拈着一只小巧的酒杯,里面的酒和月光映入我的眼中。
再微微抬眼就对上了那道目光。
耳边又响起了那夜乐音悠长,他举酒一饮下了愁肠,于是凝成了眉间解不开的惆怅。
空空的酒杯朝前,指向了我的方向。
我皱着眉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我的眼睛空洞洞地睁着,却看不清一点东西。
太深刻了,他的神情。
“佳人舞点金钗溜。”
他的声音轻轻的,也重重的。
这句改过的词,他果然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说出这句话的,如果
“他”是“他”的话。
词的下一句很快浮现在我的脑海,却迟迟流不到我的嘴边。
我抬起头深切地看向他,他的手仍滞在半空中,直到他开口。
“你的词很……”
“那是你的词,对吗?”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还没写出这首词。”他的睫毛垂落,甚至快要盖住同样垂着的眼睛。
他抬手轻挥两下,侍卫将沅依扶了起来,又在她手上放好银子,示意她明天一早便可离开宫中。
“宜爱……送她回去吧。”
此言一出,我松开了手。
我不信别人,但却偏偏很信他——即使他什么也没承诺过。
他的酒杯再次指向我。
“你,要留下吗?”
要留下吗?今夜吗?还是……
要吧,我还能去哪呢……
要!他既然就是他,这一次,让我来救他吧。
李煜。
既然,让我预知了未来,
那么,也让我逆转未来吧!
心中燃起的火花冲击了大脑,是希望,是久违的、炽热的希望。
我感觉我的眼睛大概亮了,不只是和了月光的那种皎洁的亮。应是和着希冀的。
我终于,有了不惜一切也要做成的事吗?
我迟迟没有应和,于是他的眼睑一直深深地看着。
后来,他向侍卫挥挥手说放她走吧。
“嗯,留。”我轻轻应了一句。
说不清他脸上表情如何骤变,只是像清水流过一股澄澈清明,散着的长发被风吹得舒展,他的眉头于是也舒展。
“请~”和着笑的拖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那个太监又向我和轿子直接深深弯下了腰。
我回头,最后看了沅依一眼,目光交错,浑然不含和留恋。
我踏步走向那张熟悉的脸。
于是,那张脸一步一步地越来越清晰
狭长的眸子,细扬的眉梢,鼻子高挺着,一呼一吸间,他的睫毛也随之颤动着。
一路无言。
下车的地点,又是那扇熟悉的门前。那里,我曾第一次看到这张脸。
侍人斟了两杯清酒,放在我们眼前,就都退了出去。
他举起酒杯面向我
敬我吗???
“敬你的故事。”
他能深切地捕捉我微末的疑惑。
“你一定还有很多故事。”
我放下酒杯,头低垂着,泪就要落进杯里
是啊,我还有很多故事,尤其关于南唐的故事。
可我没法和他说。
说他一曲别离辞南唐
说他一轮明月惜过往
说他一盅牵机断寸肠
“你一定能改变这些故事。”
声音愈来愈微弱,像我的信心也逐字变微薄。
那双眼含了水雾看向我的时候,我立刻就又低下了头。
最后,我还是为他唱了半首曲子——他的经历谱下的词曲,于是听进他耳里,字字珠玑。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后面就再也唱不出来。
唱不出无凭的音信,唱不回难成的归梦
更唱不出更行、更远、还生的离恨……
不只是我。
他也双唇颤动着迟迟接不下后文
就这样,一代词宗,就沉溺在这份理不清的惆怅中,饮下不尽的清酒,伏案而眠。
或许他也知道,从兄长手里接过的,早已不是一个好河山。
内政纷杂,腐败不堪。
饿殍千里,遍地沉冤。
但他逃不掉。
他被纵横交错的权力禁锢在这里。
他更被千千万万百姓殷切的目光钉死在这里。
或许这场天下局,是无论如何都破不开的一盘死棋,即使有一个“先知”……
焦灼对心绪一遍遍打击着我的信心。望向他的身影时,已破灭的信心和炙热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圆。托起了我们沉重的缘。
这份缘为我眼前只剩黑白的世界重新着墨,也使我的心跳再次炙热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