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晚自习的纸 晚自习游静 ...
-
周三晚自习,教室里只开了一半的灯。
数学老师布置了两页练习册,写完之后,教室里就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倒映着教室里的灯管和一排排低着的头,偶尔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在天花板上短暂地亮一下,又暗下去。
沈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停住了。
不是不会做,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下午体育课上,金朝把球传给他时,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点,像是什么东西愈合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当时没有问。
现在他突然有点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沈洐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算题。算到一半,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他偏头看了一眼。
金朝咬着笔杆,眉头皱得很紧,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题,草稿纸上画了三四个图,都被划掉了。
沈洐看了一眼那道题。
辅助线加错了。
他犹豫了一秒,从自己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在上面画了一条虚线,然后推到金朝那边。
金朝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沈洐。
沈洐已经转回头去了,笔尖在纸上继续写着,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不是他。
金朝看着纸条上那条虚线,愣了两秒,然后在自己的图上照样子画了一条。
辅助线一加,思路瞬间通了。
金朝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又推回去。
沈洐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谢谢。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个"谢"字的竖钩拉得很长,像他这个人一样,有点漫不经心的张扬。
沈洐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练习册里。
他没有回字。
但金朝看见他耳尖又红了一点,和昨天体育课上那个"信"字之后一样的红。
金朝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做题。
晚自习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游静雯走进了教室。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米色针织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她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课本剧的事,"游静雯说,"我打印了剧本,待会儿发下去。角色我初步定了——沈洐演周萍,金朝演鲁大海,林知夏演繁漪,熊念恒演周朴园。其他人如果有想法,明天可以来找我调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林知夏演繁漪?繁漪是《雷雨》里最复杂的女性角色之一,压抑、疯狂、绝望,和林知夏平时开朗的样子反差很大。
林知夏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游静雯递过来的剧本。
游静雯把剧本发到每个人手里,然后说:"周六下午,我们在空教室排练第一次。不用背台词,先读剧本,找感觉。地点我待会儿发群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洐和金朝:"你们两个,周末可以先对一下台词,不用太正式,就是熟悉一下。"
沈洐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印着《雷雨》三个大字。
周萍。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懦弱、逃避、被自己的出身和欲望困住的人。沈洐不太喜欢这个角色,但他能理解——理解那种被什么东西困住、想逃又逃不掉的感觉。
他翻到第二幕,周萍和鲁大海对峙的那场戏。台词很长,情绪很激烈,周萍从头到尾都在否认、在辩解、在试图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
沈洐看着那些台词,突然觉得腕间的六芒星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收拾书包往外走。林知夏抱着剧本走过来,对沈洐和金朝说:"周六下午两点,实验楼三楼的空教室,别忘了。"
"知道了。"金朝说。
林知夏看向沈洐,沈洐点了点头。
林知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沈洐说:"你写我的那段话……谢谢你。"
沈洐怔了一下。
"我没有不开心,"林知夏说,"只是那天……家里有点事。你能注意到,我很高兴。"
她笑了笑,这一次,眼睛也弯起来了。
沈洐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
林知夏抱着剧本走了。
金朝在旁边看着,等林知夏走远了,才说:"她好像挺开心的。"
沈洐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你写人挺准的。"金朝说,"比我能写。"
沈洐拉上书包拉链,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差。"
金朝笑了:"那是,我观察力可是——"
他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
是李轲。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李轲。
李轲的目光落在沈洐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沈洐的左手腕上。
沈洐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李轲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进来,把书放在沈洐桌上。
"《雷雨》。"他说,"我多带了一本,里面有批注,你可以看看。"
沈洐看着那本书。封面上是《雷雨》的标题,但看起来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普通版本,封面更旧,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抬头看李轲:"你怎么知道我们演这个?"
"刚才在办公室,游老师提到。"李轲说,语气很平淡。
金朝看了看李轲,又看了看沈洐,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探究——办公室?
李轲没有理会金朝的目光,只是对沈洐说:"周萍这个角色,不是单纯的坏。他怕,他逃,但他不是没有感觉。你演的时候,不要把他演成一个反派,演成一个……被困住的人。"
沈洐看着他。
李轲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洐问。
李轲沉默了一秒。
"感觉。"他说,"你像他。"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没有解释自己凭什么这么判断。
沈洐也没有追问。
李轲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周六排练加油。"
他转身走了,黑色连帽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金朝拿起那本《雷雨》,翻了翻,里面确实有很多批注,字迹很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台词的情绪和潜台词。有些批注写得很细,比如"这里周萍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在逃避",比如"鲁大海的愤怒下面,其实有渴望被承认的成分"。
"他批注写得挺好的。"金朝说。
沈洐把书拿过来,合上,放进书包里。
"嗯。"
"你们俩很熟?"金朝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沈洐拉好书包,站起身。
"不算熟。"他说。
金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沈洐没有再说,只是背好书包,往门口走。
金朝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灯关了一半,光线有些暗。
他们住校,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条种着香樟的路。晚自习刚结束,路上全是往宿舍走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声在夜色里散开。
他们回到同一间宿舍。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室友还没回来,或者出去了——这间单独宿舍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
沈洐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李轲给的《雷雨》,翻开。
金朝从上铺探出头:"你那本《雷雨》就是李轲给的?"
"嗯。"
"借我看看批注?"
沈洐把书递上去。金朝接过去,翻了翻,吹了声口哨:"他批得真细。"
沈洐没说话,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金朝已经趴在床上看剧本了,台灯的光照着他侧脸,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标注什么。
沈洐爬上自己的床,拉上床帘,打开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把床帘里照得很小,像一个独立的世界。
他拿起剧本,翻到周萍和鲁大海对峙的那场戏,小声念了一句台词。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念到一半,他停下来,想起金朝下午传球时手腕上的那道疤,想起晚自习时推过来的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想起刚才路灯底下金朝晃着剧本喊他名字的样子。
隔壁床传来金朝的声音,隔着床帘,闷闷的:"沈洐。"
"嗯?"
"你念台词呢?"
沈洐顿了一下。
"嗯。"
"念得挺好听的。"金朝说,"周六加油。"
沈洐沉默了几秒。
"你也是。"
隔壁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金朝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晚安。"金朝说。
沈洐看着床帘上透过来的那一点暖光,轻声说:"晚安。"
他关掉小台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抬起左手,看着腕间那个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的六芒星。
它没有发烫,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很小的灯。
沈洐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周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
楼下传来宿管阿姨锁大门的声音,金属碰撞,很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沈洐睡着了。
这一晚,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