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产屋敷雪奈 产屋敷家的 ...
-
产屋敷主家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降下了最大的一场雪。
她的全身上下都是雪白的,毛发、瞳孔、皮肤。产婆举着烛台凑近,只是借着暖色的光瞧了一会,她的皮肤就开始泛红,次日,就发现了糜烂的症状。
产屋敷天利与夕子是疼爱这个孩子,她们用手指抚摸她的发丝,看着她银白的眼球缓缓转动。夕子撑着还未修养好的身体,也要去庙中为这个特殊的孩子祈祷一个未来;天利顶着繁忙与压力,也不会放任别人非议他的孩子。
她全身雪白,安静地不像话,在那场大雪里降生。“不如就叫她雪奈吧,是耐住寒冷的雪奈。”产屋敷夕子说。
产屋敷雪奈身为显耀贵族家的长女,却无法做到任何一个人都能随意做到的事。
她天生无法触碰阳光,无法正常视物,无法独自生活。
母亲那只总是搭在摇篮边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起移开了,父亲反对族人的话语声,变得越来越小,他的眼神越来越晦暗。
好几个春天来了,那场雪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解在黄土地里,再也看不见。
不久后,产屋敷夕子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可第二个孩子早产了,同样在一个冬天。
不同的是,那时还没有来得及下雪。
产屋敷雪奈站在走廊的尽头。母亲就在身旁的屋子里生产,她听见母亲的喘息,听见母亲的哭喊,最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她的左右两边还站着两个武士。
他们没有言语,却表情严肃。
紧接着,产屋敷雪奈听见父亲语气里少见的兴奋:“太好了,这孩子是健康的,不是白色的。”
母亲虚弱又开心地喘息着:”那不如就叫他月彦吧。如月一般冷傲、如焰一般灿烂。”
月彦,听上去像男孩的名字。
产屋敷雪奈低头,看了看她透着青色血管的手掌。
天空忽然飘起了大雪,一片一片,在月光下白的透明,雪花被风吹乱了轨迹,落在雪奈身上,融为一体。
父亲从燃着暖色烛火的屋子里出来,他和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对视一眼,马上移开了。
武士们朝产屋敷天利点头,押着雪奈走了,走进寒冷、没有人烟的深山里。
直到大雪伴着狂风,几乎将眼前的一切都侵占时,武士停下了脚步。
他们将绳子的一端捆在一棵松树上,另一端捆住她的脚腕上,然后打了死结。
武士做完这一切,没有说任何话,急匆匆地离开了。
风雪里,两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连那些脚印、通往家方向的脚印,也被白雪覆盖。
雪奈倚靠在大树旁,脸颊比松树上斑驳的树皮更冰凉。
寒冷先冻住了她的四肢,然后关节钝痛,血肉也变得僵硬,甚至开始发热,最后像是火苗在全身燃烧起来了。
有谁可以来救她?是丢下她的父亲母亲也好、来收割她灵魂的恶鬼也好、可怜她的天使也好……雪奈这样想着。
她从雪中降生,如今似乎要在雪里死去。
视线模糊之际,炭火燃烧的气味、腥甜的奶味忽然冲着她的鼻腔一涌而入,雪奈睁开双眼,白色的睫毛抖动,她看见母亲就站在面前。
产屋敷夕子拢衣衫的动作顿住,怔怔地看着雪奈。
门口传来碗碟摔碎的声响,惊醒了刚刚睡下的孩子。
产屋敷天利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对视一眼,屋外的雪忽然下得更大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屋内只剩噫噫呜呜的哭声,十分微弱。
雪奈走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最深处、最尽头的那一间。
………
她平安地从冰天雪地、看似绝对无法逃离的死局中归来了。
可那之后,所有人处处避之不及,衣食住行却也没有落下,悄悄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月彦的情况在他一岁后急转直下,他的呼吸变得微弱,心跳声时而快得让人心慌,时而慢得让人急躁。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照顾这个正常却脆弱的、极大可能是产屋敷未来家主的孩子。但她们窃窃私语说,走廊里那个最深的房间,在吸食这个孩子的“气”。
仅仅是两天后,月彦的房间被移到了更远的地方。产屋敷天利指挥下人们搬东西,他的注意力却留给了一个…自那夜后再也没打开过的房门。
无数的珍稀药材被投入瓦罐中,等到苦腥味溢满了整座府邸,才急匆匆地端去给产屋敷月彦服用。
在医师宣告月彦活不过十六岁这个结论之后,那天深夜,产屋敷天利再也无法扼制自己的悲伤与愤恨。
走廊深处的门前,他痛哭流涕,泪水铺满了脸颊,天利朝屋内哭诉,他没有再顾及贵族的尊严,用拳头锤门,一下又一下。
可里面没有回应。
没人见过雪奈出入那间房,门口定时送来的餐食、季节更替定做的服饰、甚至是简易的话本书卷,也从未曾动过。
天利和夕子没有再生一个孩子的念头了,因为雪奈在那,就没有人可以逃过她的魔爪。
产屋敷月彦的病一天天恶化,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夕子拿出了从前那个摇篮,她对着空荡荡的摇篮喊亲爱的女儿;天利从各地请来名医、或巫师,有一次来自西南的巫师不相信一个孩童有这样的威力,他大放厥词扬言要闯入那扇门,被产屋敷天利严令喝止了,勒令巫师第二日就离开产屋敷宅邸,可次日,下人们在杂草丛生的库房里,发现了胡言乱语的巫师。
月彦像被吊着的药罐,一歇一喘地活了十五年,而不久后,就是他的十六岁诞辰。
他看着自己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就连父亲母亲都不再寄希望于这渺小的可能里,可他还不想死去,不想就这样病死。
因为病情,他没资格成为产屋敷家族的继承人,连候选人都不是。身为主家,没有丝毫能够左右这群不敬、不忠、不孝旁支的力量,只能单单看着,他们抢夺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父母那有一个医师,从自己幼时就陪伴在旁治疗自己,足够信任。但无尽的病痛、和屋外远处族人因为一匹布而起的争执声……
于是,一只手从医师的胸膛中斜向穿出,却犹如春天树枝长出的嫩芽一样充满力量与生机。
鲜血喷涌出来,浸染了他的双手时,月彦愣住了。他握了握拳,原本绕在虎口的肠子就猛地断裂开,半截吊在身上,然后随着重力一串一串地从血洞里滑出来。
他捅过去,没有太多阻拦,就像是一团烂泥,伸手,就能轻松贯穿。
产屋敷月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医师的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来,晕出红色的湖泊。
他拔出手掌,指甲延长了,而且变得尖锐而血红,舌尖发酸,干燥,喉咙干渴,看见这血色,月彦居然闻到了几分奢靡的香气。
身后传来一个开门声,产屋敷月彦猛地顿住。
有人来了,自己杀人的事实被发现了!
那个人是谁?!
产屋敷月彦睁着血色的竖瞳回眸。
他看见一个全身被白色占据九成的女人。她的面容和自己十分相像,就连发卷的弧度都如此相似。
是谁? 他从未见过,家族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难不成是话本里常道的神使?
一个冰冷、仿佛带着寒气的嗓音响起:
“产屋敷雪奈。月彦、你的姊姊.... ”
“……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