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雨的新座位 你把书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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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把书包放上餐桌时，母亲正蹲在桌子底下找耳钉。
她昨晚值班，早晨回来，换衣服换到一半，发现耳朵上少了一只。江叙刚把椅子拉开，就被她拽住裤脚。
“先别动，金色的，就这么一点。”
她在桌子底下比画。江叙看不清，绕到另一边，把手机的手电打开。
地上有一粒米、一根橡皮筋和不知什么时候滚进去的五角钱。两个人各找一圈，耳钉没找着，母亲的头先撞上了桌沿。
“操。”她很轻地说了一声。
江叙拿灯照她。
“照地上。”
“你流血没？”
“没。你快吃饭，上学还来得及吗？”
江叙看了眼钟，把椅子彻底搬开。母亲自己先直起腰，摸了摸额头，随即抬手摸向领口。
耳钉挂在衣服上。
两个人对着那东西看了几秒。她把耳钉摘下来，搁进窗台上的小盒子里，说：“你爸昨晚还说我的眼神不行。”
“他这次说对了。”
“吃你的。”
江叙剥开桌上的茶叶蛋。蛋壳不好剥，连白带黄扯下来一块，他拿勺刮了刮，母亲已经拉开冰箱，往里面放买回来的包子。
“中午学校吃，晚上我起来做。要是临时有事，我会给你发消息。”
“知道。”
“你爸充电器又拿错了，他那根在你书桌上，回头你记得找出来。”
“他拿的也是我的。”
母亲关上冰箱，想说什么，最后没忍住笑了：“那让他赔。”
外面还在下雨。江叙出门时，她从鞋柜旁拿起那把旧黑伞，撑了一半，又收回去试了试。
“扣有点松。今天别拿它甩水，回来给你换一把。”
“还能用。”
他接过伞，拉上门。走到下一层，听见母亲在上面喊：“中午吃点菜！别光要土豆！”
楼下有人跟着笑。江叙没抬头，加快脚步下去了。
九月第三周，津海已经连续下了两天雨。
青禾路站的广告顶棚漏水，等车的人都往站牌右边挤。江叙收伞的时候被撞了一下，伞尖在自己鞋面上戳出一块湿印。他换了个位置站，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周放问他到哪了。
他回了句等车，对面立刻发来一张照片。半张数学卷子铺在桌上，最后一道题空着，旁边伸进来一根模糊的手指。
【这条线到底连哪？？？】
江叙把照片放大，认了半天。
【你先别挡着图。】
车来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人往前挪。后排靠窗还空着，座垫上却有一摊水，不知是漏雨还是谁的伞带上来的。他掏纸擦掉水，坐下才发现裤腿还是湿了一点。
周放重新拍的图这时发过来。
江叙看完，在屏幕上写了几个字。车转弯，他把最后一个点写歪了，又擦掉重写。
到学校时，周放站在教室后门，举着那道题等他。
“你说的是这个点还是这个点？”
“我写了字母。”
“你那个B长得跟8一样。”
“那你就连到第八个点。”
周放看了看图：“总共也没八个。”
江叙把伞挂到门后的绳子上，懒得再说，拿笔给他画了。
他旁边空着的桌子上，堆了半摞练习册。
林老师上周提醒过他，说新同学这周来，先把东西腾开。江叙以为还没这么快，上周五又顺手把物理资料放了过去。
早读前，他刚搬走最上面几本，林老师就进来了。
“书先收一收。”
她说的是全班。前排两个正在对答案的立刻分开，有人还把卷子塞到了英语书底下。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生，校服颜色比其他人新，手里拎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带没扣好，一截湿淋淋的布垂在外面，他进门前先往旁边让了让，避开端着水杯出去的人。
“秦简，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秦简，秦朝的秦，简单的简。之前在京都上学。”
他停下来，看了看林老师。林老师等着，他只好又补一句：“现在转到这儿了。”
周放在后面小声说：“这个我们看出来了。”
附近几个人笑，林老师朝后看过去：“班长先给新同学带个好头。”
周放立刻坐正。
“江叙，你旁边。”林老师指了一下，“课本第二节下课去领，先借着看。中午带他认认食堂，别把人带去教工餐厅。”
“那回不是我带的！”周放说。
“我说是你了吗？”
秦简过来时，江叙还有一摞书没搬完。他停在过道里，书包抱在身前，看着桌面上剩下的习题集，没急着坐。
“这些也要收吗？”
江叙抽出物理资料：“要。”
“那我帮你。”
他伸手抱起下面那摞，江叙还没来得及拦，几张夹在书里的纸就滑了出来，飘到两个人脚边。
秦简赶紧蹲下去捡。有一张贴着桌腿，他够了两次才拿到。
“不好意思，我以为夹紧了。”
“给我吧。”
江叙接过纸，按页码重新理好。秦简把书放到他这一侧，放完又问：“这里行吗？”
“嗯。”
秦简终于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拉链上的吊扣卡住了，他扯一下，桌子跟着响一下。
江叙指了指右边：“那儿有个钉子。”
秦简低头摸索，把吊扣摘下来，连书包一块拖了出来。
“这桌子还认人。”
他说完，发现桌面上又横过来一本书，伸手推回了一点。
“你把书往回搬一点，我又不是来蹭半张桌子的。”
江叙看他一眼，把越界的数学书拿开了。
英语早读开始后，秦简没有再说话。
他侧着身看江叙的书。江叙把书往中间挪，窗外风一吹，前面几页不断翻回来，只好拿笔袋压着。
秦简读得比周围人快半句，发现跟不上班里的节奏，又慢了下来。读到一处，他忽然停住，在书页空白上指了一下。
江叙低头，那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
秦简压低声音：“你把下一行也挡住了。”
江叙移开笔袋。
英语老师从门外进来，秦简立刻把手收回去。她在后排站了一会儿，听见秦简的声音，俯身问他以前讲到哪一课。
秦简说了单元，又问这边要不要交阅读笔记。
“暂时不用，先把进度补上。”老师指了指江叙的书，“这几处练习，拿到书了记得做。下课来找我拿卷子。”
老师一走，秦简从兜里翻出一颗糖。
江叙以为他要吃，眼睛朝门口扫了一下。秦简却没拆，拿糖压住了左边老往回翻的书页。
“笔袋太大。”
另一边还翘着，他又摸出一颗，压在右边。
江叙看着两颗薄荷糖，伸手把课本翻到了刚才读过的地方。
“该下一页了。”
“……早说啊。”
秦简把糖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
下课后，秦简的桌子很快被人围住。
有人问京都的学校是不是不穿校服，有人问他玩什么游戏。周放说下个月班里要打篮球，能不能凑个人。
“你们缺场上的还是场下的？”秦简问。
“都缺。”
“那等我看看。你们哪天打？”
周放张口报了个时间，旁边的人立刻纠正，两个人为体育课究竟周三还是周四争起来。秦简掏出刚发的课表，按在桌面上。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各说了一个班。
江叙在旁边整理掉出来的卷子。前排有个男生问秦简：“你都初三了，怎么现在才转？”
“家里搬过来了。”
“那中考怎么办？”
“老师说材料交齐了。”
“不是，我是说，京都和咱这儿考得一样吗？”
秦简还没答，周放先把人拉开：“你先管自己上次考那四十八分。”
“我英语八十多！”
“我说你物理。”
上课铃响了，几个人各自跑回座位。秦简翻了翻刚记下的名字，在周放那一行后面画了个小圈。
江叙瞥见了：“怕记错？”
“刚才两个人都说自己叫周放。”
“后面那个骗你的。”
“看出来了。”秦简把本子翻过去，“你们班还挺忙。”
第一节数学课，林老师在黑板上讲上周没讲完的题。秦简先抄条件，写到一半举了手，说以前的学校还没上到这一节。
林老师让他先记，晚点给他补材料。等她转过身写下一步，秦简却已经在草稿上把前面几行列出来了，只是算到最后又划掉。
他算了第二遍，还是不对，伸手碰了碰江叙的桌边。
“这个数，黑板上写的是三还是八？”
江叙顺着看过去：“三。”
秦简把自己的八改成三，笔尖悬着，过了几秒，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白算了。”
江叙原本想说是你抄错了，见他已经把那一行圈出来，又没再补。
后半节课，秦简自己把题做完，林老师收草稿看了一眼，让他下课拿着本子来。
第二节下课，林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他们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没领到书，中午才又去一趟。
秦简领到一摞教材，又拿了临时用的纸饭票。林老师翻抽屉找票时，才发现只剩两张面额小的。
“你们先去吃，不够的让江叙帮你刷一下，饭卡下午给你。”
秦简把票摊开，一张两块，一张一块。
“够买什么？”
“米饭。”江叙说。
“还有呢？”
“再买一份米饭。”
秦简看向他。
林老师已经笑了：“别听他的，三块能要个素菜。今天先借一下卡，别让人饿着。”
两把伞都在教室后门。秦简把新书放回桌肚，特意低头看着那个钉子，将书包转了个方向才塞进去。
“你不去？”他问。
“等人少点。”
“老师说我跟你。”
江叙看了眼钟，站起来：“走吧。”
教学楼到食堂的路上，秦简撑着自己的蓝伞，走到一半，被低处积水拦住。他往左绕，江叙往右走，隔着一片水，听见秦简问哪边能过去。
“右边。”
“你怎么不早说？”
“你走得太快。”
秦简又绕回来。两人到食堂时，裤脚都沾了水，秦简的右边尤其明显。
江叙帮他刷了八块五，秦简把手机拿出来，发现这儿窗口不能扫码，就让江叙给他一个收款码。
“回教室再说。”后面有人等，江叙把他往前让了让。
秦简端着饭找位置，刚坐下，就看见周放带着三个人过来挤。原本四个人的小桌一下没了空处，秦简把自己的伞往脚边收，伞尖不小心碰翻了周放的空碗。
碗在桌上滚了半圈，秦简伸手按住，周放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撞到一起。
“没事没事，没装汤。”周放把碗抢救回来，“一会儿我还得用。”
他问秦简这边饭怎么样。秦简夹起一小块肉，尝完说还行。
“你现在别说还行。等你吃到周五的红烧鱼再评价。”
“周五鱼不好吃？”
“刺多。”
秦简抬头：“鱼不是本来就有刺？”
周放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问起下午有没有随堂测验。江叙说有，他立刻捂住了餐盘旁边那张英语单词纸。
秦简把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给旁边端热汤的人让路。江叙本来觉得这顿饭会很吵，吃到一半，又被周放问走了那场篮球赛的记分办法。
谁也没再问秦简为什么转来。
下午第二节课前，窗框开始漏水。
江叙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时看见秦简站着，一只手拿练习册，一只手托着湿了的纸。两张桌子中间有一道水印，最靠窗的纸已经软了。
“哪儿来的水？”
秦简指了指窗框上沿。
江叙拉开桌肚，里面那块旧抹布被练习册压着。他抽出来，铺到漏水的地方，伸手拿纸时，纸角一下粘在了秦简手指上。
“别拽。”秦简说。
江叙停住。
秦简把纸倒放在桌面上，从没湿的一边慢慢揭开，又问他有没有干纸巾。
那是物理错题，墨水已经晕了两处。江叙看了一眼，有点烦，把水杯往里面一放，杯底正好压住另外两张。
秦简挡了一下：“你先把杯子挪开。”
“那儿是干的。”
“杯子底下不是。”
江叙拿起来，果然又多了个水圈。他这才把杯子放到前排桌上，去借胶带。
秦简没跟过去。他把两人的书挪离窗边，把蓝伞打开一点，伞面斜靠在窗框下面，让滴下来的水先落到伞里。
江叙回来，差点被伞柄顶住腿。
“上课怎么坐？”
“所以等你回来。”
他俩把桌子往过道移，前排不愿意腾，周放只好转过去解释。后面擦黑板的人踩着椅子看了一眼，说像是外面胶条裂了，秦简让他先下来。
林老师进门，看见后排半开的伞，先愣了一下，问清楚后拿手机记了位置，让总务处来处理。
她准许两人暂时往前坐。
秦简把湿书放到讲台边的空桌上，江叙把自己的卷子摊开，秦简伸手压住一角：“还有这张。”
是刚才沾在他手上的那页。
那一角缺了个口，题目还看得清。江叙接过来，摸了摸纸边，没有再去扯它。
“你书湿了多少？”他问。
秦简拿起物理课本：“封面，里面没事。”
“今天有张卷子，明天交。我回头给你拍。”
“你先拍你那张，再等下去要看不清了。”
江叙拿出手机，两人把卷子在桌上拼好。秦简给他扶着纸，他站在旁边拍了三次，才把反光的地方避开。
上课铃已经响了，林老师在前面叫他们坐好。秦简抱起自己的书，临走前还顺手按了一下支在窗边的伞，确认水没再流到桌上。
放学后，总务处的人还没来。
他们先把书抱回原位，没往窗边放。秦简打开伞，将积在里面的水倒进水桶，拿江叙的抹布擦了两遍。
“这个得晾。”
“我知道。”
江叙看了眼外面。雨小了些，教学楼下已经有人不撑伞往校门口跑。
秦简低头清点新书，问数学练习册是哪一本。江叙帮他抽出来，又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作业指给他看。
“这三道。后面那个选做。”
“选做是什么意思？”
江叙想了想：“林老师会问你为什么没选。”
秦简把四道都记下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江叙给他指了嘉园方向的站牌。秦简在路边停下来，把路线图翻了个面，才找到自己的小区。
“所以我坐这个，不用过桥？”
“对。”
“那你呢？”
“六路，过桥。”
车正好来了，秦简举着那张路线图跟他挥了一下。他上车后往后走，车窗上全是水，江叙没看见他找到座位没有。
六路晚了好几分钟。
江叙上车时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已经放学。母亲回了张照片，餐桌上摆着切到一半的菜板，旁边是他父亲的半只手。
【今晚有人做饭。你要吃什么？】
他打了红烧肉，发出去，又补了句有菜也行。
母亲回复：晚了，肉已经下锅了。
晚上写作业，江叙才发现那张物理卷子仍然有一点潮。
他用书压平，拿手机找下午拍的图。班级群里刚多出一个人，新头像是路边一块蓝色站牌，看不清字。
紧接着，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秦简。借饭卡的那个。】
江叙通过，先把收款码发过去。对面很快转来八块五，数目正好。
随后又问：
【你平时从哪个站上六路？】
江叙打字：【青禾路。】
【几点？】
【七点十分之前。】
秦简回了个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又发了过来。蓝伞撑在阳台上，伞里已经没水了，边缘还夹着一只晾衣夹。
【你的卷子，明天干了也别卷起来，容易裂。我今天动你东西没问，下次会说。】
江叙看完，把桌上压卷子的书又摞高一本。
父亲在外面喊他找充电器，他起身之前，回了条消息。
【明天你的书还是先往里放，窗户不一定修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雨的新座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