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邪恶芋泥紫

1、沈珏 林执远

　　林执远遇到沈珏的时候，他正窝在巷子里头抽烟。
　　晚归的夕阳铺在他的脸上。青年的头发偏长，柔软地倚在肩头，南城一中的校服也耷拉在他肩头。巷子里的由高墙筑起的阴影和倾斜而下的夕阳分庭抗礼，照得青年的眉眼深邃漂亮。如果不是他手上熟练地掐着一只香烟吞云吐雾，青年在这段时间大概躲不掉蜂拥而来的搭讪。
　　香烟的味道并不好闻，林执远只是在匆匆扫了一眼后，就拾回了自己原本的步伐。
　　但是太特别的东西总是过于霸道，比如香烟，比如长发，比如…沈珏。
　　【你们猜我今天看到了谁？】
　　QQ里的班群闹哄哄的。林执远例行翻看了一遍。
　　【谁？】
　　【沈珏！我看到他在校外吸烟！真大胆。】
　　【我还看到过他在校内打架，听说打进了医院，长得是真好看，人也是真不咋地。】

　　沈珏这个名字林执远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每周一的晨会，这位同学就像是例行巡演，带着大差不差的稿子，向众人不是那么真诚地控诉自己的罄竹难书。
　　沈珏是他见过最大的一个异类。
　　但是异行愈大张旗鼓，愈容易得到追捧。彪悍的事迹和秾丽的长相让他像一把漂亮的焊刀，泄露的一点银亮刀光就能撕开压在人心里沉甸甸的幕布，叫人莫名向往。
　　【他不怕处分？】
　　【人家是少爷，咱们去上课用的体育馆就是人家爹捐的。人少爷巴不得早早辍学回去悠哉呢，如今这么闹腾没走人多半是他老子不乐意。】
　　少爷吗？
　　林执远又想起那日黄昏下的人影。明明作出的事都那么张扬招摇，却从不见他穿金戴银。明明只需要换一种生存方式就能在这个环境下高枕无忧，他却始终任性妄为给自己惹一堆腥。
　　矛盾。矛盾最容易吸引刨根问底的冒险家，林执远不是冒险家，他只是一艘想要窥探冰山一角的小船。
　　一班和九班分别位于走廊的头和尾。走廊头尾各有一个楼梯，其中一班的走廊离大门近，越临近一班的班级上下课越方便。
　　沈珏在九班，他在一班。
　　一个长廊的距离。
　　空间上的困难让林执远这份本就禁不起考验的好奇就此偃旗息鼓。

　　林执远座位临窗，偶尔会盯着窗外放空自己，只是这天，正好一个没穿着常服男生，手指勾着校服搭在肩上，在上午第三节课课中，斜挎着空瘪的书包闯进了他的视线。
　　男生头发偏长，长及肩。夏季的阳光来得热烈，那道漂亮的身影就这样金灿灿地从他窗前路过。
　　又一次，特立独行的少年吸引了他的全部视线。
　　他不自觉地在意着窗外经行的人影。
　　有些东西一出现就容易剥夺所有人的注意力，除却被社会定义而根深蒂固的观念，欣赏是否有一部分，来自于人的本身？
　　人之本身，对美是否有来自本源的热烈？
　　沈珏带着耳机，大概很喜欢音乐；右耳打了耳洞，常佩戴简单纯色的黑色耳钉，配合黑色耳夹式耳机，柔软的长发虚掩着它们，伴随行走的动作，露出一个人隐隐约约的叛逆。
　　长发，长发…柔顺的长发总是备受阳光眷恋。金色的光晕让少年的外轮廓变得极淡，就好像一不留神，他随时都会消散。
　　“圆圆，五十四面第三题…”同桌用手肘把他的注意力拽回。
　　林执远匆匆把书翻到正确的页数然后缓缓站起。所幸他基础不错，在几息之后解出了答案：“选B。”
　　“很好，坐下。”台上的老师见他回答出问题没有为难他，“下次上课不要再分神。”
　　贺洲见他坐下，连压低了身子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林执远拿着走珠笔，把黑板上板书的笔记补到书上，头也不转道：“看画。”
　　对方听了，觉得没意思，失望地扭回了身子。
　　“贺洲，你来回答这道题。”
　　老师捉到了开小差的同桌。
　　贺洲腾的一声站起，颇为无赖道：“老师，你可以再念一遍题目吗？”
　　闹得全班哈哈大笑。

　　而林执远借着老师没讲课的间隙，从笔袋掏出五花八门的笔，有软头，有硬头，颜色各异，都是他在学校里的的文具店买的。
　　他几笔勾勒出人物的形，用棕色画线稿，而头发的边缘用金色和白色甩出去，暗示发丝走势。画中人的手捻着耳机线，正欲戴上。只是脸蛋的部分始终空着。他犹豫了半晌，最后加上一个高挺的鼻梁。
　　还剩下上色部分。他平时用记号笔上色，棕色的记号笔已经有点干了。林执远打算午休的时候去文具店再进购一只。
　　“圆圆——”课间的时候贺洲又凑过来，“我和万总木头他们约好了中午要到校外搓一顿，你来不来。”
　　万总是他们对万程远的绰号，因万程远出手阔绰，对朋友大方，时常有那种老总气质，故而得贺洲赐外号万总。
　　而木头这个绰号来得无厘头，贺洲说因为李正在介绍自己姓的时候，说自己这个李是木子李，他就顺手起了这么个绰号。
　　贺洲总是很执着于给别人起绰号，当然他说这些都是爱称。林执远也被贺洲取了“圆圆”的爱称，发这音时需要把嘴巴嘟起，然后连续两遍，听起来格外黏糊。
　　“我买点文具，你把位置告诉我。你们先去。”林执远把草稿本递了过去，上面满是他的草稿。
　　“我…写在哪里？”贺洲没有找到可以落笔之处。
　　林执远一脸奇怪地盯着他：“你这个是红笔，上面的草稿是黑笔写的，你写到哪里都可以。”
　　贺洲缓慢而沉重的点头，尝试理解：“行吧…”
　　再次递过来时，草稿本上没有多出字迹，里面夹着一张干净的字条：“苑阳大道53号，湘叔私菜房。”
　　“OK。”林执远把纸条塞进口袋里，“记得给我点上炸鸡腿。”
　　贺洲的手平躺在桌上，他的脑袋也躺在桌上：“你这小小年纪被油炸食品给荼毒了的胃。”
　　“你就说点不点。”
　　“点，必须点。必须给我们家圆圆点上一大盘！”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伴随着上升符号的箭头竣工而落下帷幕。由于晚于放课铃，走廊和楼梯早已被他人抢占先机。
　　贺洲几乎是在老师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奔出班门，而此时教室里的其他人还在收拾书包。
　　林执远不想抢进人潮里被迫摩肩接踵，于是拿出笔构思着上午还未画完的画。
　　画上的人只有一个头，脸上只有鼻子，他想了想，再给画加上了衣服和环境。但他只记得沈珏甩在肩头的校服，至于领口是什么颜色，穿着怎样的常服，一概没有映象。
　　而画中的主角身后是众多规矩着穿着校服的学子们，和主角背道而驰。
　　飘扬的发丝，揉乱的校服，大量曲线的表达，直直冲破被框定的中心。就像是一只白鸽。
　　或许是那个潇洒的姿态在他心里根深蒂固，让其他的都失了颜色。于是在他的画里，他要画的主角缺少勾勒，而那些不能代表这个人的图案，诸如耳机和校服，被浓墨重彩地绘制着。
　　走廊的人流量终于减少了。林执远迈出了步子，来到了楼下的文具店。
　　文具店开在学校的小树林附近。由于文具店真的只卖文具，所以在大部分的时候都门庭冷落。林执远挑选了一会儿，拿下了一只棕色的记号笔和两只写出来带着炫彩的软头笔。
　　刚出来，他就被人给拦住了。拦他的人膀大腰圆，体型健壮，搓着粗壮的大手，话语带着点滞涩：“兄弟最近手头紧，和你借点钱。”
　　林执远打小体质不好，小病不断，跑几步路都要大喘气。于是他识趣地掏出钱包，预备暂时息事宁人，花钱保平安。在事后再去求助老师家长。
　　那人贪婪地看着他掏钱的手。咽了咽口水。
　　“胖虎，记吃不记打呀？”声音从小树林里传来。
　　来者声音低沉慵懒，站姿随意，身上换上了南城一中的校服，但没有拉上拉链，倔强着展示着他今日的穿搭。
　　绿色的领口。
　　林执远默默在心中记着。
　　“沈哥，我只是和小同学借钱，之后会还的…”胖虎斟酌着用词，尽显谄媚。
　　“小同学，你说句话啊…我是不是什么都还没作呢！”胖虎说着，就要把他拉到前头同沈珏解释。
　　林执远不喜欢被陌生人碰。在快要被碰到的刹那，他几乎应激般地躲开，像只兔子一样远远地蹦到让他更安心的地方。
　　沈珏一挑眉：“没欺负人会这样？”
　　“这小子…这小子碰瓷我！”
　　而被指控的林执远本人，正借着受害者的身份仔细端详着这张完美的脸。靠得近了，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玫瑰香。是香水吗？还是香薰？没有预想中的烟的臭味，是被掩盖了，还是其实很少抽？
　　只是他紧盯着沈珏的眼神，在对方看来，是敢怒不敢言的求助。
　　于是沈珏主动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背，不甚熟练地安抚道：“你躲在我身后。”
　　然后握着拳头朝胖虎走来，气势汹汹的架势活像是提刀的狂徒。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胖虎大喊冤枉，强撑着一股劲跑开。
　　沈珏没打算追。胖虎这个人，看着熊，性子却胆小得很。平时也就敢借着自己的体型索要过路钱了，吓唬一顿，估计能安稳一个月了。
　　他转过身，看向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
　　“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