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庄园》卡尔一世

3、第三章隐形的绞索 176

　　1765年12月，埃塞克斯郡的清晨冷得刺骨。
　　冬日的浓雾像是一块湿漉漉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德罗特庄园的谷仓。天色尚未全亮，灰白的光线在雾气中艰难穿行，将聚集在谷仓前的二十多个身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佃户们裹着发黑的粗麻衬衣，有的头上还戴着甚至没来得及摘下的睡帽，显然是被卡特从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他们缩着脖子，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瞬间凝成一团团白雾，随即消散。人群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困倦、恐惧和敌意的低气压，窃窃私语声像老鼠在草丛中穿梭。
　　“听说是赫斯特庄园那位大人物的次子……” “次子？那就是被赶出来的。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变天？哼，乌鸦再怎么洗也变不成白鸽。这些贵族老爷，哪个不是来榨干最后一滴血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家都叫他“铁头”汤姆——往冻硬的土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阴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砖大门：“我看就是个来捞一笔就跑的雏儿。等他把这地里的油水刮干净，咱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话音刚落，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夏洛克·菲茨莫里斯跨出门槛。
　　他没有戴那顶象征绅士身份的卷曲假发，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依然穿着那件深棕色的骑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地主，倒像个准备去狩猎的游侠。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在晨曦中呈现出冷钢般色泽的灰色眼睛，瞬间镇住了全场。
　　他没有走上台阶，而是直接站在泥地上，与那些佃户平视。这种姿态并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因为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我叫夏洛克·菲茨莫里斯。”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穿透雾气的清晰度，像是冰棱撞击岩石，“从今天起，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甚至你们脚下的泥土，都归我所有。”
　　人群中泛起一阵不安的涟漪。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夏洛克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能看穿他们心底的算计，“你们觉得又来了一个吸血鬼，准备把你们骨髓里的油水都吸干。你们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我不会提高租金。相反，我要废除分成制。”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谷仓前炸响。
　　“废除……分成制？”铁头汤姆愣住了，嘴巴微张，露出一口黄牙。
　　“没错。”夏洛克的声音平稳而冷酷，“从明年开始，实行固定租金。上等地每亩十二先令，中等地八先令，下等地五先令。租约七年一签，期间无论丰歉，租金不变。”
　　人群彻底沸腾了。固定租金意味着如果收成好，多出来的部分全归自己！这对于习惯了被拿走三分之一收成的佃户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诱惑。
　　“但是——”夏洛克提高了音量，压过了所有的骚动，“这笔钱，不好拿。”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转冷：“第一，必须严格执行我制定的‘诺福克四圃轮作制’。我说种芜菁，你们就不能种燕麦；我说休耕养地，你们就不能偷种豆子。第二，所有牲畜必须集中饲养，粪便统一堆肥。第三，拒绝执行者，立刻滚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靠天吃饭的农夫，我要的是能跟我一起把这片荒原变成金矿的合伙人。听话的，我让你们吃饱穿暖，让你们的儿子有钱去学徒；不听话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条通往伦敦的大路：“外面想租这块地的人，排到了布伦特伍德。”
　　铁头汤姆咽了口唾沫，眼中的敌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金币的贪婪和敬畏。他试探着向前一步：“老爷，您说话算数？七年不变？”
　　“我的话，就是契约。”夏洛克看向身旁已经挺起腰杆的卡特，“发地契。三天内，我要看到所有人的签字。不签的，现在就走。”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给任何人讨好或提问的机会。
　　直到那扇大门重新关上，人群才敢大声喘气。
　　“这新老爷……是个狠角色。”汤姆喃喃自语，手里紧紧攥着卡特递过来的草拟契约，“但他给的价钱，真他娘的香。”

　　三天后，书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夏洛克坐在那张修补好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由他自己亲手编制的《德罗特庄园土地清册》。
　　这本清册是他这三天不眠不休的成果。上面不仅记录了每一块地的面积和肥力，甚至详细到了每户佃农的家庭劳动力结构、牲畜健康状况以及过往三年的大致产出。
　　这是一个精密的大数据模型，是他未来帝国的基石。
　　然而，就在他准备制定详细的春耕预算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庄园的宁静。紧接着，一名来自赫斯特庄园的信使递上了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件。
　　信是迈克罗夫特写的。
　　夏洛克划开火漆，展开信纸。那标志性的优雅花体字映入眼帘，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优雅与从容：
　　亲爱的夏洛克：
　　听闻你在德罗特进展顺利，甚感欣慰。父亲近日风湿发作，医生建议静养，家中事务暂由我代为处理。
　　有一事需与你商议：德罗特庄园的前任地主——那个倒霉的赌鬼，在出售土地之前，曾以庄园未来五年的收成为抵押，向伦敦的托马斯·亨茨维尔先生借了一笔款项。本金加利息共计四千二百英镑，还款期限为明年三月。
　　此事父亲在购置产业时已知悉，但他老人家认为这笔债务应由实际受益人承担，故未在之前的分割文件中提及。我想，作为兄长，我有义务提醒你早做安排。
　　另，附上该笔借款的契约副本。
　　你挚爱的兄长迈克罗夫特·菲茨莫里斯 1765年12月20日于赫斯特庄园
　　夏洛克读完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覆盖了一层寒霜。
　　四千二百英镑。还款期限：明年三月。距今：不到三个月。
　　他猛地抓起随信附来的契约副本，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无误，利息高达年息百分之十二——这是典型的高利贷。更致命的是那个附加条款：若债务人违约，债权人有权接管庄园全部产出及经营权，直至债务清偿。
　　这是一条绞索。一条早就套在德罗特庄园脖子上，只等着他这只替罪羊来拉紧的绞索。
　　父亲知道这件事。那个老狐狸，在分割财产时只字未提。他把这块看似肥沃的土地扔给自己，以为给了次子一条生路，实则是在看一场戏——看他如何在三个月内被这笔巨债压垮，然后灰溜溜地跑回赫斯特庄园乞求长子的施舍。
　　而迈克罗夫特，这封看似关切的信，实则是一份死亡通知单。他在等着看笑话，等着接收这片破产的领地，或者等着自己彻底屈服。
　　“好……很好。”
　　夏洛克低声冷笑，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狰狞。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壁炉。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优雅的字迹，化作一缕黑烟。
　　四千二百英镑。对于现在的德罗特庄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靠明年的收成？远水解不了近渴。靠变卖资产？那是自断手脚。
　　这是一道死局。也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要么死，要么成魔。
　　夏洛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德罗特庄园的田野在夜色中沉睡，那是他的领土，他的战场。
　　“想要我的命？”他对着虚空中的父亲和兄长轻声说道，“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他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白纸，提笔写下了一个名字，以及一连串疯狂的数字。
　　游戏，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