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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财产的具体情况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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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财产的具体情况
翌日清晨,埃塞克斯郡的雾气尚未散去,赫斯特庄园的马厩里已亮起了一盏孤灯。
夏洛克·菲茨莫里斯换下了一身华贵的丝绒,穿着一件耐磨的深棕色粗呢骑装,脚蹬一双沾着旧泥的马靴,正亲手检查马鞍的肚带是否扣紧。他没有惊动任何一个贴身男仆,只是从厨房的冷餐柜里取了一块隔夜的黑面包和一瓶冷牛奶,站在马厩的阴影里草草吞咽。
“少爷,您这么早就出发?”老马夫托马斯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草料房探出头,看到夏洛克正牵着那匹名为“风暴”的黑色种马,连忙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这种天气去德罗特庄园?要不要我给您备一辆马车?德罗特庄园离这儿足有三十英里,骑马去可是要遭罪的。”
“不必,马车太慢,而且太显眼。”夏洛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名职业骑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先令,随手抛给老马夫,“帮我照看好我的书箱,过几日我会派人来取。另外,如果迈克罗夫特问起,就说我走了。”
“您……不回来了?”托马斯接住带着体温的硬币,愣了一下。
夏洛克没有回答,只是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随着一声低沉的嘶鸣,黑色的骏马冲破晨雾,沿着庄园的石子路向大门疾驰而去。
晨雾弥漫在埃塞克斯郡的原野上,将远方的树林和丘陵都染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马蹄铁狠狠砸在覆着白霜的硬土路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寒风如刀,刮过脸颊,带着田野里腐烂落叶的腥气和远处农舍烟囱里飘出的硫磺味。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冷冽刺骨的空气充满肺腑。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是自由的味道,也是野心的味道。
赫斯特庄园那巍峨的轮廓在他身后渐渐模糊,那座承载了家族两代人荣耀与虚伪的牢笼,终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德罗特庄园位于埃平森林区的边缘,是一片被主流视野遗忘的土地。这片产业原本属于一位沉迷赌博而破产的乡绅,亨利男爵在1760年以极低的价格强行吞并,此后便一直作为备用资产,粗放地出租给佃户经营。夏洛克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那份被随意丢在角落的评估报告——土地贫瘠,产出低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当他在午前时分终于勒马驻足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并非因为荒凉,而是因为混乱。
一片开阔的谷地在冬日的惨白阳光下展开,中央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浑浊,两岸的农田毫无章法。大部分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参差不齐的麦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片片癞痢头。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橡树和山毛榉杂乱地生长着,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毫无美感可言。
而在河谷的北岸,那座所谓的“庄园宅邸”静静地矗立着。
那更像是一座放大了的农舍。二层的红砖建筑外墙斑驳,正面的五扇窗户大小不一,显然是后期修补的结果。屋顶的灰色石板瓦残缺不全,像是一口烂牙。唯有烟囱里冒出的袅袅青烟,证明这里还有一丝生气。
房子前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曾经的花圃早已被荆棘和枯草吞没。夏洛克策马走近,注意到房屋侧面的谷仓和马厩虽然结构尚存,但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雇工正在谷仓前搬运干草,看到这位骑着高头大马、衣着考究的陌生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麻木。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谷仓里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草叉。他穿着一件油污发亮的皮背心,脸上的皮肤粗糙黝黑,那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先生,您找谁?”那人没有行礼,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是夏洛克·菲茨莫里斯,这块土地的新主人。”夏洛克翻身下马,马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拍了拍外套上的尘土,目光如炬,“你是这里的管家?”
那人的表情瞬间凝固,手中的干草叉差点掉在地上。他慌乱地摘下帽子,露出稀疏的头发,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讨好的笑容:“啊!原来是新老爷!上帝保佑,我不知道您今天要来……我叫约翰·卡特,是这里的佃户头,替原来的老爷管着这片地。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不必惊慌。”夏洛克将缰绳扔给卡特,“带我看看房子。”
卡特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试图掩饰这里的破败:“这栋房子是十年前建的,当时的老爷本想自己住,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搁下了。楼上楼下加起来一共八间房,厨房和储藏室在后面。屋顶去年修过一次,应该不漏雨……大概吧。就是壁炉有点旧,冬天烧起来烟比较大……”
夏洛克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客厅里只有几张粗糙的橡木椅子,其中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红砖垫着。墙上的石灰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条。壁炉里堆满了陈年的灰烬,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
他走上二楼,查看了几间卧室。房间狭窄逼仄,窗户狭小且蒙着厚厚的灰尘,采光极差。天花板上有几处明显的水渍,像是一张张嘲讽的笑脸。
“这房子需要彻底修缮。”夏洛克走下楼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屋顶要重铺,窗户要换成落地窗,壁炉要改造成朗福德式,墙面全部重新粉刷。另外,我需要一间书房,最好朝南,光线要好,要能看到整片河谷。”
卡特跟在他身后,连连点头,额头上却渗出了冷汗:“是是是,都听老爷的吩咐。只是……这些活儿要花钱,以前那位老爷可舍不得在这上面花一个先令,哪怕是修个门把手都要骂半天……”
夏洛克没有接话,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那片广阔却死气沉沉的田野:“这片土地目前种的是什么?”
“主要是小麦和燕麦,河边的低地种了些蔬菜和饲料草。”卡特答道,“养了大概六十只羊,还有十几头牛。收成嘛,勉强够交租和糊口,要想多赚点,难。”
“年收入多少?”
卡特挠了挠头,眼神闪烁,似乎在估算,又似乎在隐瞒:“刨去种子、工具、人工和交给原来老爷的租金,一年大概能剩下……九百二十镑左右。这还是好年景,要是碰上歉收,那就得倒贴了。”
夏洛克微微皱眉。九百二十镑?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了一个模型。两千两百英亩土地,埃塞克斯郡的土壤虽然不算肥沃,但绝非贫瘠。如果按照当时最先进的诺福克四圃轮作制,配合科学的畜牧养殖,这片土地的年产值至少应该在一万英镑以上,净利润绝不低于三千英镑。
而现在,这片土地的产出连它潜力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是犯罪。是对土地的犯罪,也是对财富的犯罪。
“带我去地里看看。”他说。
卡特愣了一下:“现在?都快中午了,老爷您还没吃饭吧?要不我先让老婆子弄点吃的……”
“看完再吃。”夏洛克的声音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夏洛克像一名巡视战场的将军,在卡特的陪同下走遍了德罗特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像那些只会骑在马上走马观花的绅士。他下马步行,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碎,闻其气味,看其质地;他跳进冰冷的河沟,查看水流的走向和淤泥的厚度;他甚至爬上南边的山坡,计算日照的角度。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提问。
“为什么这块地休耕?是因为排水不畅还是肥力耗尽?” “那些羊为什么这么瘦?饲料配比是多少?” “那条河的水量充沛,为什么没有修水渠灌溉?” “收成运往伦敦走的是哪条路?过路费多少?”
卡特被问得满头大汗,好几次都答不上来,只能含糊地说“以前就是这么做的”或者“老规矩”。
“老规矩。”夏洛克冷笑一声,将一把干枯的杂草扔在地上,“这就是这片土地贫穷的原因。”
天色渐晚时,两人回到了庄园宅邸。卡特的老婆已经准备好了一顿简陋的晚餐——炖羊肉、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和浑浊的麦芽酒。
夏洛克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前,切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肉质很老,显然羊的饲养方式有问题。但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吃着,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运转。
他在计算。
首先是制度。目前的佃户大多采用分成制,收成的三分之一归地主,剩下的归佃户。这种制度看似公平,实则愚蠢。它严重抑制了佃户的生产积极性——既然多劳不能多得,何必拼命?
其次是结构。单一的小麦种植不仅收益低,而且对地力消耗极大。必须引入芜菁和三叶草,发展畜牧业,形成生态循环。
最后是市场。埃塞克斯郡的市场太小,必须打通直达伦敦的渠道。如果能建立自己的运输队,绕过中间商,利润至少能翻倍。
“卡特,”夏洛克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坐在对面局促不安的佃户头,“如果我给你一份新的租约,不收分成,改为固定租金,每年八十镑,你愿意签吗?”
卡特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麦芽酒洒了一桌子:“固、固定租金?每年只要八十镑?”
他现在的分成租金,好的年景要交一百二十镑,差的年景也要一百镑。八十镑?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对,五年不变。多出来的收成都归你自己。”夏洛克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我有三个条件。”
卡特屏住了呼吸:“您说,您说。”
“第一,你必须按照我制定的计划来耕种土地,包括轮作方案、肥料使用和品种选择。我说种什么,你就种什么。” “第二,我要征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劳动力,每天工作十个时辰,我会支付双倍的工资。” “第三,”夏洛克身体前倾,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如果你做不到,或者试图欺骗我,我会让你在这片土地上连一根草都种不出来。”
卡特的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双倍工资,固定低租金,只要听话就行?这哪里是新老爷,这简直是活上帝!
“老、老爷,您说的是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颤抖。
“我从来不说假话。”夏洛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卡特,“明天我会起草一份正式的合同,你可以找律师看过之后再签字。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找几个可靠的工匠,我要开始修缮这栋房子。”
他说完,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六点,我要看到所有的佃户都在谷仓前面集合。我有话对他们说。”
卡特连忙站起来,躬身应道:“是,老爷!一定办到!”
夏洛克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他走进那间被他选作临时书房的小房间,点燃桌上唯一的一根蜡烛。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鹅毛笔,开始在纸上快速地书写起来。
修缮预算、种植计划、市场分析、劳动力安排、甚至是对卡特这个人的心理侧写……一项项条目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形,字迹工整而密集,如同精密的图纸。
蜡烛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他专注而孤独的身影。
夏洛克停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计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父亲给了他一片荒原,以为这是对他的放逐。但他不知道,只有在荒原上,才能建立起最纯粹的秩序。
“等着吧,父亲。”夏洛克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