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沉浮，我在镜头之外》不转舟

2、离职 凌晨五点，

　　凌晨五点，破晓前最沉的黑暗里，尖锐的闹钟骤然刺破一室死寂。

　　李思懿是被硬生生从浅眠里拽醒的。

　　她本就贪恋被窝里仅存的暖意，万般不情愿地抬手关掉吵闹的铃声，重重打了个哈欠。掀开两层厚实的棉被，深秋凌晨的冷空气瞬间席卷而来，顺着衣领钻满全身，冻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刺骨的凉意驱散了残存的睡意，让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

　　她拖着倦怠的身躯起身，缓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惨白的灯光落在镜面之上，映出一张疲惫尽显的脸庞。李思懿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粗糙干涩的脸颊，心底漫上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不过二十三岁，正是最鲜活明媚的年纪，可工作的繁琐，让她浓重的黑眼圈沉沉压在眼底，几乎要绵延垂落到下颌，憔悴得不像模样。

　　毕业之后，她毅然告别故土，孤身奔赴繁华偌大的上南城。

　　人人都说这里是造梦之都，机遇无数，捧起过无数普通人的野心与理想。彼时青涩懵懂的李思懿，也揣着一腔孤勇，想来这里拼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的梦想从来都不宏大，甚至称得上烟火俗气。

　　不过是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一处冬天有暖气、四季安稳的小屋，不必再居无定所。

　　可逐梦的路，从来都布满风霜与委屈。

　　就像她如今租住的这间老破小，地处偏僻，连外三环的边角都算不上。冬无供暖，夏无凉风，只能靠着老旧风扇吱呀转动，勉强熬过酷暑。所有生活的拮据与艰难，都清清楚楚、日复一日地落在她身上。

　　简单收拾妥当，时间恰好来到五点半。

　　李思懿不敢耽搁，匆匆将昨晚买的冷包子塞进帆布包，快步走出楼道，扫开一辆共享单车，迎着刺骨的晨风，朝着地铁站赶去。

　　她早已摸清这座城市早高峰的规律，也算尽了所有时间差。

　　运气好些，便能赶上清晨第一班地铁；就算稍有偏差，搭乘第二班，也绝不会耽误八点的打卡上班。无数个清晨的奔波，早已让她把这份作息，打磨得分毫不差。

　　今日，她恰好是幸运的。

　　清晨六点的地铁车厢，安静得近乎肃穆。

　　能在这个时间奔赴工位的人，大抵都和李思懿一样。背着沉甸甸的生活，拿着微薄单薄的薪资，在偌大冰冷的上南城，咬着牙、默默坚持着自己的初心。

　　地铁缓缓停靠，抵达站点时已是七点二十分。

　　从地铁站步行到公司不过十分钟路程，距离上班还有充足的时间，她可以慢慢走到公司，平复一路的匆忙。

　　李思懿向来认真执拗，对待工作更是倾尽所有。

　　入职半年，她从未迟到早退半分，经手的每一份任务、每一条视频剪辑，都按时保质完成，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虽然薪资不高，工作琐碎，可她始终心存期许。她常常宽慰自己：好歹专业对口，数字媒体专业的毕业生，扎根AI短视频行业，也算不负所学。慢慢来，总会有苦尽甘来的那天。

　　就在她在工位整理素材的间隙，同事们陆续抵达办公室，原本冷清的工位区渐渐热闹起来。李思懿打过几声招呼后，就埋头工作。

　　不多时，猝不及防的一阵清甜香气贴近，是好闻的护发精油味道。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在她的右肩，伴随着发丝轻柔的垂落，小软柔软的长发贴在她的侧脸，温温柔柔的气息将她包裹。

　　“思思。”

　　小软俯身在她耳畔，压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晚来我家吃饭呀？我新买了投影仪，正好热闹热闹，庆祝一下～”

　　李思懿弯了弯眉眼，轻声问道：“还有别人吗？”

　　“就我和我男朋友呀，他今天刚出差回来！”

　　闻言，李思懿无奈失笑，轻轻推脱：“我就不去当电灯泡啦。”

　　“好吧。”小软也不勉强，但随即敲定了后续，“那今晚下班我开车送你回家，不许拒绝。”

　　不等李思懿应声，小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李思懿望着她鲜活明媚的背影，心底漾起一片暖意，浅浅笑意落在眼底。

　　小软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遇见的第一束光，是同事，更是难得的挚友。

　　土生土长的上南城本地人，家境优渥，衣食无忧。来这家公司上班，不过是图一份薪资稳定的工作，从不用像自己这般，为了生计处处小心翼翼。

　　办公室的喧闹还在继续，旁边同事忽然转头提醒：“思懿，领导找你，让你去他办公室对接工作。”

　　“好，我马上过去。”

　　李思懿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拿起手边的钢笔与记事本，起身走向领导办公室。

　　她心里毫无头绪，猜不透突如其来的工作对接，只带着几分职场惯有的谨慎。

　　抬手轻叩门板。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淡漠的“进来”，她推门而入。

　　“主任，您找我？”

　　“思懿来了，坐。”

　　领导抬眼看向她，脸上堆着一层刻意的温和笑意。说话间，他随手将指尖尚且燃着的香烟扔在光洁的地板上，脚尖来回碾动，硬生生熄灭了烟火。

　　写字楼明文禁止室内吸烟，条条框框贴在楼道的公示栏里。

　　可职场从来如此，规矩约束的从来都只是底层员工，所谓特权，向来握在身居高位的人手里。

　　李思懿垂眸看着地面，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不适，却未曾多言，安静落座。

　　“这几个月你工作做得不错，踏实认真。”领导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看似和善，眼底却无半分真诚，“不用紧张，就是简单问问，工作上有没有什么意见和想法？”

　　李思懿指尖微紧，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钢笔，紧张让指腹的动作反复。

　　她恭顺地摇头，语气诚恳：“都挺好的，没有任何意见，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也会好好做的。”

　　“那就好。”

　　领导笑意更深，眼底却划过一丝算计，缓缓开口：“思懿，我这里有个能让你快速晋升、提前涨薪的捷径，你要不要听听？”

　　话音落下，他目光沉沉落在李思懿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不容言说的试探与拿捏。

　　“公司近期对接了很多合作项目，晚上会有不少外联聚餐的应酬。对了，思懿，你会喝酒吧？”

　　李思懿骤然抬眸。

　　撞入眼底的，是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猥琐与笃定，仿佛早已认定，底层的普通员工，为了工作、为了前途，只会妥协顺从。

　　她明白这是他是什么意思。

　　心口瞬间沉沉发闷，一股无力的委屈席卷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想找一个两全的折中说法。她想守住自己的底线，不想去应酬，更不想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斟酌再三，所有委婉的措辞尽数落空，她只能如实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不会喝酒。”

　　短短五个字，瞬间撕碎了领导脸上虚伪的假面。

　　他身体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眉眼间的温和尽数敛去，脸色瞬间冷沉下来，目光锐利冰冷，死死盯着她：“所以，你是直接拒绝我，拒绝公司的安排？”

　　空气骤然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思懿僵在原地，喉咙发紧，鼻尖泛酸，心底满是茫然与委屈。

　　她兢兢业业、从未懈怠过半分工作，从未辜负公司半分栽培。认真干活、安分守己，本该是职场最基本的准则，可到了这里，竟然成了“不懂得变通、不懂人情世故”的过错。

　　她不懂，好好工作为何一定要裹挟酒局应酬？

　　良久的死寂。

　　“行。”

　　领导冷淡出声，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决绝。

　　“那你离职吧。”

　　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香烟，低头点燃，烟火明灭，烟雾袅袅升起。

　　“外联部门的人在外冲锋拓单，辛苦奔波，公司的大后方，不缺你这种只会混工资、不肯为团队贡献半分的闲人。”

　　他抬眼，淡漠地丢下最后通牒：“我给你五分钟好好想想，告诉我，到底是留下，还是走人。”

　　李思懿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温热的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泪珠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支钢笔，反复摩挲的指节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层层堆叠，几乎要将她淹没。

　　眼前的男人吞吐着烟雾，眼神漠然疏离。在他眼里，她数月的勤恳付出不值一提，她的底线与原则更是可笑至极。袅袅烟雾缭绕在他周身，他漠视员工的尊严，漠视别人的生计，仿佛眼前濒临崩溃的她，不过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酸涩堵满喉咙，她嘴唇微颤，几乎要妥协开口。

　　可下一秒，一道清脆又暴怒的女声，骤然从门口炸开。

　　“去你大爷的！真当我们思思无依无靠，随便你拿捏欺负是吧？！”

　　李思懿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身粉色小裙的小软，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满眼盛着怒意，眉眼间都是护短的锋利。

　　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决堤，眼眶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温热又酸涩。

　　小软快步冲进办公室，目光凌厉地直视着脸色骤变的领导，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在门口听了半天！你就是欺负思思不是本地人、没有靠山！职场凭本事吃饭，你不敢为难那些有背景的员工，就只会欺负老实人是吧！”

　　她抬手晃了晃手机，底气十足：“你刚刚的话，我全部录音了！等着被劳动仲裁，等着被追责吧！”

　　话音未落，她抬手摘下自己的工牌，狠狠摔在桌上。

　　“还有！写字楼明令禁烟，你公然在办公室抽烟，我刚刚已经把照片和视频发到公司大群了！身为管理层知规违规、以权压人，你配当领导吗？！”

　　“这份破工作，我也不做了！等着收我们的律师函吧！”

　　说完，小软伸手，一把扯下李思懿胸前的工牌，重重砸在地上。

　　不等脸色铁青的领导发作，她一把攥住李思懿微凉的手，力道坚定，拉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压抑窒息的办公室。

　　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按下了慢放键。

　　李思懿恍惚间回头，看见主任气得扭曲铁青的面容，看见办公室里偷偷探头吃瓜的同事。

　　可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抵不过身前少女浑身的温柔与锋芒。

　　在她最无助、最狼狈、快要妥协低头的时刻，是小软，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为她挡下所有不公与刁难，成了照亮她灰暗职场生活的一束炽热星光。

　　那时的李思懿还不知道，小软很早便欣赏李思懿。欣赏她骨子里的温柔坚韧，欣赏她埋头做事从不抱怨的勤恳，这份在意，没有什么复杂缘由。

　　那时候李思懿就想，她一定会成功的，一定要过上更好的生活，不辜负眼前的少女。

　　走出冰冷的写字楼，一阵清风拂来，吹散了周身的压抑。

　　小软的小脸满是未消的怒意，却牢牢牵着她的手：“思思，我们回家，不待在这个破地方受气！”

　　李思懿鼻尖还泛着酸，眼眶微红，攥着手里那支唯一的钢笔，怯怯地开口：“小软……我的包，落在工位上了。”

　　小软一愣，无奈扶额，又气又好笑：“你的包很贵？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吗？”

　　“不贵……九块九包邮的。”李思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老实交代，“里面还有我今天的午饭，不过家门钥匙我随身带着，没丢。”

　　话音落下。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肆意张扬，冲破了刚才办公室里窒息的阴霾，有劫后脱身的畅快，也带着对那虚伪肮脏的职场规则的讥讽。积攒的委屈、愤怒、狼狈与不甘，尽数在这畅快淋漓的大笑中慢慢散去。

　　多年以后，李思懿再想起那个秋日上午，眼底依旧漾开温柔的笑意。
　　那时的她们，以为走出写字楼，苦难便到此为止。她们还不知道，这场挺身而出的反抗，不仅改变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还将她们一同卷入一场远远超出预料的风波之中。

　　再次提起那段离职经历，李思懿脸上不觉扬起一抹微笑：“就是这样的，那时候我跟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选择了离职。至于我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圈子，也跟她有关。只是当年的我们，完全不清楚，这个选择，将会带来怎样无法逆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