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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一章 深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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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空气清新,一切都空旷而自然,可林宗熹的内心是疼痛的。
他没有关窗,他在屋子里待了许久,屋子里太闷了,他需要一点清凉的新鲜的风,可他又不敢出去,他不敢再看那片木芙蓉,于是他转过身去了。
他想起一首诗来,然后似乎又忘却。他此时是强迫着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可惜是痛苦的徒劳,越挣扎越显得他深陷其中。他站在旁观处心知肚明。
原来爱是会让人感到身心俱疲的事物吗?比世上的一切都令人感到痛苦的事物。
摇摇欲坠吗?他自嘲地想着,他现在算不算是一棵摇摇欲坠的树了。
不要再折磨他了。
她为何总是善于心疼别人?
他不明白,他此时对她的一切只感到痛苦,再无别的感受。
她无论怎样对他,他都感到痛苦。
沈慎之过生日,沈嫣宁为他写了一幅书法。
沈慎之喜欢写书法,他这一辈子自认为别的长处不占,可是章草他认为写的是一流。
他也曾教过沈嫣宁写章草,可是她还是写行楷好看。况且其实沈嫣宁比起书法,更擅长的是画。
但礼物重在心意,就像那幅至今仍挂在沈言随生前居所书房里的喜寿双全图,是沈嫣宁之前画给沈言随的——画上喜鹊栖于松枝,树下还有灵芝,这是“喜寿双全”之意。那时她的画技还颇稚嫩,不过是沈言随喜欢自己的小孙女的这份心意。
于是她写了一幅章草,是沈慎之最喜欢的那首诗。
林宗熹作为沈慎之未来的女婿,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毫无作为。他送了沈慎之一副松鹤延年图的麦秆画。
“国公大人或许会喜欢这个。”他的语气谦虚,这幅画旁边还有大盛当今第一书法家题的诗。
这幅麦秆画金光闪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金子做的。但其用的是麦秆,又可以说是十分简朴,正符合沈慎之一向的喜好。
钱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落俗套。
可沈嫣宁知道,他现如今还是在躲着自己。
进了十月,沈惟澂离京,前往大盛蒙部与蒙古交界的边境。
同时钱维再次北上蒙古,依旧是以大盛使者的身份。不过现在他的用处并不算太大,李玹给他的命令,是等到蒙古战败之时,尽可能苛索他们。
“这次蒙古人民真的要要将我世世代代钉在耻辱柱上了。”离开京城前,钱维自嘲笑道。
此前曹衍曾向李玹上书,建议和谈而不是开战。但一切都已开始,李玹以及现在的整个大盛,都不需要求和派。
比起土地的扩张,曹衍更希望能够注重民众的生活。战争在带走本国民众的生命的同时,也在带走另一个国家的无辜的人民的生命。
他想,大盛应当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度。
“戚六郎戚孝贤,既然这么爱玩,朕封他为大盛的使者,出使拜访孔雀帝国及南洋诸国,且为朕撰写一部风土民情的记录回来。”
与此同时,在广大的南部,李玹也在继续着他的设想。
此时大盛已与蒙古开战几个月,前线战报频传,皆是战况惨烈。朔北虎将与蒙古狼骑,都是骁勇善战不贪生怕死的男儿。
然而即使如此,高灵轩与徐子眠也都没有下令后退一步,而是艰难地向蒙古的领土内推进着。
“陛下,只有这一仗胜了,往后才能立得住。”
“我朔北将士,必将舍生忘死,视死如归。”
——这是高灵轩呈向李玹的奏折上所写的话。他请李玹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千万不可下旨撤退。
此外,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李容肃部也北上到了西漠与西漠军队交战。
沈惟澂到达蒙古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铁血与沙火混合在一起的画面——
“你们的身后是你们的祖国,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无数的大盛的你们的同胞们!”
“这一仗打不赢,我们怎么有脸回去!”
“战场上如有临阵脱逃者,一律格杀勿论!不从军令者,我徐子眠军法处置!”
他望过去,是徐子眠在动员他的士兵们。此时他面前的,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笑起来像村头黄狗的徐子眠,而是威风凛凛的朔北总督府禁军大将军徐子眠。
“蒙古的杂碎,向我们俯首称臣吧。”
“此战我徐子眠必当身先士卒,一雪前耻!”
在蒙部边境的这些日子,沈惟澂为了激励军队底层士兵奋勇杀敌,与他们同吃同住,算是作为郡国公府世子作出表率。他吃和普通士兵们一样的饭菜也吃得很香,这点是骗不了人的,这件事在世家子弟当中,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
他既是沈惟澂,也是白良。
林宗熹向李玹举荐他的时候,说的就是他既过过小人物的日子,又能凝聚起世家。
“什么京城人蒙部人还是朔北人,什么南来北往的,都是一家人,都是大盛人。”他听着最普通的士兵们私下里聊着天,也觉得有趣。
“打完这一仗,领了赏你们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去。”
与士兵们一起坐在篝火边,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晚饭,沈惟澂现在也还是习惯于能吃多少就盛多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说到底是农民的孩子,惜物是他的本性。
他不用刻意作出一副有些虚假的亲民的样子来,他本来就是万民中的一个,他可以很自然地与那些士兵们交谈,从家乡的妻母到来年的收成。他本来就是从百姓中走到这里的,供养他长到这样大的也是最普通的百姓。
“——不会以为只有他们有外援吧。”这几日一直在蒙部边境忙碌,终于歇息片刻,沈惟澂听到身后的说话声。有些熟悉,但并不是这几日他听到过的声音。
“区区一个蒙古,也想南下夺走我们的土地?”这一句是徐子眠紧接着说的,是对着沈惟澂身后的人说的。
沈惟澂一回头,见是温瑾笑着走到他的身后。
“表弟,辛苦了。”
“接下来,是我们朔北的战场了。”
——沈惟澂到达蒙部边境后不久,朔北总督府世子温瑾也来到了这里。
与温瑾一同加入这场战役的,还有乌塔列亚帝国的的涅菲奥德将军,温瑾所代表的朔北在南,涅菲奥德所代表的乌塔列亚在北,自此形成南北包围之势。
高灵轩部暂作休整后,接下来的几日便全靠徐子眠部了。
冬季一冷,就是朔北军队发挥特长的时候了。众所周知,朔北的将士们,最擅在冰雪寒冬中作战。
看着城墙下整装待发,即将前往前线的禁军将士们,沈惟澂一瞬间无端觉得压力山大。
忽然有一种非常巨大的感觉向他整个人扑来,像是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会成为郡国公,他会和温瑾站在一起,他会振兴沈家振兴朔北。这种感觉使他感到恐惧,使他感到晕眩,几近是天旋地转。
最可怕的是,就连自己的父亲沈慎之似乎也没有异议。
他明明不久前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他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他也不懂要怎么做,就这样被推上前去了。
他想象着眼前的千军万马有一日是为他而来的场景,只觉得从头皮到后颈都发麻。
他又想起在朔北时,自己的舅舅、朔北总督温廉那日同自己讲的话。
他对自己说,皇帝李玹要除掉奉国公府,也就是齐家。林宗熹目前又乐于举荐自己,所以自己要尽力向上走。这是他的机会,是郡国公府的机会,更是整个朔北的机会。
就好像一生下来就被安排好了,他们都要向着既定的方向去走。
温瑾和他,这一生的使命就是成为朔北的两面旗帜。
他又想到沈嫣宁,他一母同胞的妹妹,那个与他极为相像的妹妹,他想她又是怎样想的呢。
她对他说过,她那时没真想过要真的去与萧擒成婚,可也没想过要与其他人。
她说她那时觉得都太远了。
她又说,其实现在看来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沈惟澂却想在当时确实看起来近在咫尺的事,即使现在看遥不可及,那在当时也只是只差一点,她又会怎么想呢。
他知道,自皇族到平民百姓,真爱自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求,但是她当年真的只差一点就得到了。
若是从婚嫁的角度,林宗熹从哪里看,都实属良配。
只是不知道她怎样想。
虽然林宗熹官场上如何,但沈惟澂总觉得,他在这方面,总不屑于作假。
爱就是爱,他没必要去装□□一个女人。
可是沈嫣宁真的爱他吗?
她说她爱,又说自己别不信。
其实自己和沈嫣宁,也差一点缘分,到头来只能是兄妹。
沈惟澂没见过神鬼,也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有来世之说。可是萧擒再转世也不会是萧擒,自己也不知道变成了谁。
沈惟澂又想起自己刚回郡国公府不久的时候,他问沈嫣宁,一桌子菜这么多,就他们两个人吃不完怎么办。
他记得那时沈嫣宁眨了眨眼,一副有些茫然的样子:“为什么要吃完?”
是了,在她们的世界里,吃不完是无所谓的事。一道菜只吃一口,就算得上是完成了它的使命了。
南檀的水果,朔北的海鲜,璃沙的香料,西域的珠宝,只要想要,就没有他们得不到的。
花草瓜果可以在花房内培植,香料珠宝可以由商队运回。
沈嫣宁提起朔北时,俨然一副那是她家的模样。
朔北有座叫安庆的小城,那里的笃斯越橘是全大盛最好的,用来做果汁做点心,酸甜可口,美味异常。
就好像那是她常见的事物之一,是她的舅舅送给她的若干事物之一。
但沈惟澂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连如何写下它都不清楚,更不用说知道它的样子。
什么果皮薄软难以运输,只要她喜欢,就总能够完好无损运到她的面前。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她要天上的星星,也总会有人理所当然地双手捧到她面前。
那时他想他恨她,他要毁了她。
可是现在他没办法再恨她了。
他想请求她。
沈惟澂忽然又开始想起萧擒来,他羡慕他,又有一点嫉妒他。
沈嫣宁是清冷漂亮的孩子。
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总是清冷而高贵的,像是不好接近的人。平日里也确实不是多动的人,似乎更喜静一些。
所以那时才会很惊讶吧,她甜甜的笑着叫自己哥哥的时候,特意过来跟着自己的时候。
她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也轻轻的很温柔,吃东西每种只吃一点点,饮茶的时候也会用袖子遮一下。走路也是轻轻的,轻轻摇着扇子像微风一样就来了,连动作都是缓缓的,从不会大跑大跳。
笑是淡淡的笑,说是慢慢的说。
沈惟澂那时就开始越来越明白,他的妹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
他那么普通,他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许都不够她那只簪子的一角。可她还是他的亲妹妹。
沈惟澂还是没有想到,朔北的那几个月,徐子眠只是单纯怕他不适应,所以才总是来找他讲话。
假意见得多了,他便很难再相信有完全的真心。即使他们之间有利益和同盟的关系,可也先是好友,再是其他的关系。
乌塔列亚与朔北军队三面包抄蒙古,蒙古的军队除了与他们血战以外,只能向西去,这正合了高灵轩的意。
他们意图将蒙古与西漠的军队包围在一起,而后将大化小,将小化无。
乌塔列亚与朔北早已经就战后的蒙古进行过了谈判,他们将各自吞并一部分土地,以蒙古原都城为界,只为蒙古留下一部分领土。
并不是现在的他们做不到完全吞并瓜分整个蒙古,而是需要它作为两个帝国之间的缓冲带。一旦蒙古彻底消失,此后就是这两个帝国直接正面相对,此前的盟友,就会变成具有巨大威胁的敌人。他们需要蒙古毫无威胁,但又需要它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