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未名》天环长耳狗

2、话少的人 林夏比约定

　　林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手里攥着那盒多带的牛奶。教室里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只有几个趴桌上补觉的。沈默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每一行都标了序号，旁边还画了简单的结构图。她提前把活动思路理好了。

　　林夏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她桌角：“给你带的，多买了一盒。”

　　沈默看了牛奶一眼，又看了林夏一眼，说了句“谢谢”，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收下了。林夏注意到她这次没有像昨天那盒一样放桌角不管，直接拿起来放进了书包侧兜——和昨天那个位置一样。

　　林夏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我昨天想了几个方向，你看——”她开始巴拉巴拉说，从活动主题说到展示形式，从分组安排说到时间规划，中间还穿插了两句“你觉得呢”“这样行不行”。沈默安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一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第三个环节的时间算错了。三个活动每个至少十五分钟，加上过渡，你只留了半小时。”

　　第二句：“去掉第三个，或者把第一个压缩。第一个你准备得最充分。”

　　第三句：“这样可以吗。”

　　三句话都在点上，没有一句废话。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方案，发现沈默说的确实对——她算时间的时候只算了活动本身，忘了加过渡。她抬起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才刚说完。”

　　沈默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说的时候我在算。”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一直在说。我说了你也听不见。”

　　林夏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你说得对，我话太多了。”

　　沈默没接这句，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但林夏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没忍住。林夏心想：原来她会笑。她正想再看仔细一点，沈默抬起头来，那个弧度已经收回去了，表情恢复成平常的安静。

　　“那就按你说的，去掉第三个。”林夏拿笔在自己的方案上划了一道，“第一个活动你负责哪部分？”

　　沈默指了指她本子上的分工栏：“你写的那部分我来。其他的你。”

　　“你确定？那部分内容挺多的。”

　　“我写得完。”

　　“那行。”林夏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还这个时间？”

　　沈默点头。

　　林夏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牛奶你喝啊，别又放书包里放一天。”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放书包里了。”

　　“昨天放学看到的。”林夏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暴露自己放学盯着人家书包看吗。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正好走你后面，顺便看到的。”然后快步走了，没给沈默追问的机会。

　　下午英语课，杨诗悦让学生分组做对话练习，按座位前后四人一组。林夏、沈默加上前面两个同学。对话主题是“你最好的朋友”。前面两个同学先练，林夏在旁边准备自己的部分。轮到林夏时她对着沈默开口：“My best friend is...”然后卡住了。

　　对话内容是规定好的，背就行。但她看着沈默的脸——沈默正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莫名其妙就卡了一拍。

　　沈默等了两秒，低声提示了她一个词。林夏赶紧接上去，把对话说完了。说完之后耳朵有点热，低头翻课本假装在看。

　　杨诗悦在讲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她没说什么，继续讲课，只是在巡视时经过她们这组多停了两秒。

　　课后杨诗悦在办公室对谢欣玥说：“你分那组，林夏和沈默。我看挺有意思的。林夏叭叭说了一整节课，沈默就说了三句话——但林夏好像挺高兴的。”

　　谢欣玥头都没抬：“你少管闲事。”

　　“我没管，我就是说——你那个课代表，对谁都大大咧咧的，但跟沈默说话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

　　谢欣玥翻了一页作业本：“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比平时认真。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到处转，跟沈默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家。”

　　谢欣玥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得倒仔细。”

　　“职业习惯。”杨诗悦笑了一下，拿起杯子走了。

　　第二天中午第二次讨论。林夏这次没带牛奶。出门前她跟自己说“昨天带了今天再带太刻意了，人家说不定觉得我奇怪”。但走到半路又后悔了，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更奇怪——带都带了，有什么刻意的。到教室时她手里是空的，心里有点虚。

　　沈默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两瓶水。

　　林夏坐下来，沈默把其中一瓶推到她面前，什么话都没说。

　　“给我的？”林夏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沈默点头。

　　“你还会给人带水啊？”林夏笑着拧开瓶盖。

　　“你昨天带了牛奶。”沈默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交易记录。

　　林夏喝了一口水，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说：“那咱俩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沈默看了她一眼：“我也没觉得你欠我。”

　　林夏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怎么接。她低头翻本子假装看方案，耳朵有点热。这人是真的不会聊天，但说的话怎么都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她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抬起头：“那个，昨天分工那部分你写了多少了？”

　　“写完了。”

　　“写完了？”林夏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写的？”

　　沈默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林夏翻开一看，沈默负责的那部分已经写满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段前面还标了要点。内容比她预想的还多，甚至多写了两段备用的。

　　“你怎么写这么多，我都没让你写这部分。”

　　“你一个人做太多。”沈默说得很平，“两个人一组，本来就该一起做。”

　　林夏盯着那几页纸看了两秒，然后说：“我看看你写的——”

　　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点头。沈默写的内容比她预想的好很多，有些地方甚至补充了她自己没想到的角度。她抬起头：“你写得挺好的，比我想的还全。”

　　沈默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推过来：“这里你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下午我就可以把最终版整理出来。”

　　林夏看着那行字，突然说：“沈默。”

　　沈默抬头。

　　“你以前做小组作业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自己默默把什么都写了，也不跟人说。”

　　沈默想了想：“以前不怎么跟人一组。”

　　“那你跟谁一组？”

　　“一个人一组。老师说人数多出来的时候可以单组。”

　　林夏愣了一下：“你主动要求的？”

　　“嗯。”

　　“为什么？”

　　沈默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一个人方便。”

　　林夏突然有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以后你可以跟我一组”，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刻意了，改成了：“那你这次跟我一组，不嫌烦啊？我话这么多。”

　　沈默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过了两秒才说：“你话多，但你说的都在点上。”

　　林夏觉得自己被夸了，但夸得挺别扭。“行吧，那我继续多话，你继续在点上。”她拿起笔开始看沈默写的内容。

　　两人安静地讨论了十几分钟，中间林夏说了几次“这个地方我觉得可以这样改”“你看这个行不行”，沈默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说“不行，理由是什么什么”。两人一来一回，效率反而比林夏一个人闷头做要高。

　　讨论到分工的时候，林夏习惯性地说：“没事没事，最后那个总结我来弄就行，你把你那部分做好就行。”

　　沈默没接话，低头翻了两页本子，突然说：“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林夏愣住了。

　　“两个人一组，本来就该一起做。总结你分我一半。”

　　林夏盯着她看了两秒。沈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又指出了一处时间计算错误。但林夏心里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以前她帮别人做事，别人都是“谢谢林夏”“林夏你真好”“林夏你太厉害了”。沈默是第一个说“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的人。她不习惯这种被反过来关心的感觉，但她不讨厌。

　　“行吧，那总结一人一半。”林夏把材料推过去，“你可别后悔，我写东西很啰嗦的。”

　　“我看出来了。”沈默说。

　　林夏愣住，然后拿笔敲了她胳膊一下：“你这人。”

　　沈默没躲，嘴角又出现了那个极浅的弧度。

　　放学后王小美拉着林夏问：“你跟透明人处得怎么样了？”

　　“她其实还好，就是话少。但做事挺靠谱的，写东西比我写得还全。”

　　王小美狐疑地看她：“你以前跟我说别的同学都是‘挺好的呀’‘人不错呀’，怎么到沈默这儿变成‘她其实还好’了？”

　　林夏皱眉：“这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挺好的’就是真的觉得挺好，但你一说‘她其实还好’，听起来像在说服自己。”

　　林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确实在说服自己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沈默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你想多了。”她最后说。

　　王小美耸肩：“行吧，算我想多了。”

　　晚上林夏做作业，翻到活动记录本。她看了一眼分工表，在沈默负责的那一栏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画完看了看觉得一颗太少，又画了两颗。两颗星星并排放在沈默名字旁边。

　　然后她盯着那两颗星星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把本子合上。

　　“她是终于肯干活了，值得鼓励。”她跟自己说。

　　说完觉得这个理由也很蠢，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睡前翻手机，发现沈默通过班级群给她发了一条私聊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林夏看了半天，打了“晚安”两个字，删了，打“你怎么突然说晚安”，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过去。发完就后悔了，把手机扔到床脚。过了十秒，爬过去捡回来，补了一句：“你也晚安。”

　　沈默没再回。但林夏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