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三四七卿

6、馄饨

　　嫌疑人核对完口供，被认定是遭人无辜利用，缴了五万块钱，接受批评教育后释放。

　　宋念还是每天在像着了魔一样在局子里呆到很晚。

　　肖圆每天和宋念一起出门，晚上又一个人回来。

　　不知道哪根弦触动了沈绪，他竟主动担起接送孩子上下学的事。

　　出门前习惯戴上白色口罩，再扣上一顶从宋念房间搜刮出来的驼色鸭舌帽。

　　一开始肖圆十分抗拒，倒不是别的，只因沈绪打扮得太惹眼，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引得班里其他同学私下议论，怀疑沈绪是不是老师口中的“坏人”。

　　闲话落到肖圆身上，使他在学校难免受到一些非议，他心里对沈绪生出几分厌烦，却半点没有表露。

　　肖圆从有记忆起就被母亲托付给宋念照顾，除了逢年过节能见到母亲以外，其余时间都是呆在宋念身边。

　　宋念从小教他，不要以身份外貌看人，众生本就平等。

　　日子久了，肖圆对此早已习惯，大多时候都是他走在前头，沈绪跟在身后，两手插兜，散漫地踢着路边石子。

　　把肖圆送回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门走走。

　　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草草扫了几眼街上的花花绿绿，心里提不起任何兴趣。

　　天上开始飘起了雨花。

　　雨不大，是绵绵的细雨。

　　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没有惊雷，只有不间断的淅淅沥沥。

　　商铺的玻璃窗蒙了一层水雾，世界灰蒙蒙一片。

　　潮湿的风从灌入衣领，鼻尖都浸在一股泥土混合潮湿草木的气息。

　　空气中带着凉意。

　　沈绪目光落在上手机日历，原来已经入梅了。

　　这手机还是宋念当初找到他时给他的，屏幕上还有一条蜿蜒的裂痕，沈绪当初还点嫌弃，现在用起来还挺顺手，手机里有部分信息设置了密码，打不开，问宋念也只用一句“你会打开的。”赌了回来，手机在沈绪这里也只是一个黑色方块，偶尔看一眼时间和日历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

　　没带伞，这雨看着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他四处张望，想找处屋檐暂避。

　　就在那一瞬，他好似看见了宋念。

　　宋念撑着一把雨伞穿行在人群里，像是在追逐，伞柄末端系着一根红色细绳，打了个简单的结，余下的绳尾，在风里轻轻飘着。

　　那感情好啊，刚好可以蹭宋念的伞去。

　　可再定睛一看。

　　被他追踪的那个人，身形看着眼熟，正是白天释放的那个嫌疑人。

　　宋念这是落魄到亲自出外勤了？

　　沈绪拨开人群，想凑近看清，雨水模糊视线，等他冲到路口，抬手揉了揉眼睛，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呆愣许久，红灯亮起，绿灯熄灭。

　　雨水顺着衣摆打湿衣衫。

　　靠，好冷。

　　是错觉吗？

　　沈绪一只手揣进兜里，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抬脚走过斑马线，穿过红绿灯，躲到一处屋檐下，他把被雨水浸得发冷的手放下来，静静站着。

　　旁边馄饨店的吆喝声络绎不绝。下雨天，一碗热馄饨总是格外抢手。

　　沈绪余光瞟过去，鼻尖漫开馄饨独有的鲜香。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他摸遍口袋，出门太急，手机没信号，一分钱都没带。

　　等到雨势渐小，挪动脚步准备回家，身侧忽然传来动静，有人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暗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人，看不清面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声音清朗，带着成熟男性的嗓音，身形高大，这个身形，这个声音，是宋念没错了。

　　沈绪望着暗处那张半遮的脸，心头泛起一点愠怒，不知道这人在旁边，看了多久自己这副窘迫模样。

　　他快步走到宋念面前，开口质问：“你在这呆了多久？”

　　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收留、理直气壮质问他的人，宋念半点火气也无，神色温和。

　　“顺路，刚来。”

　　目光扫过沈绪湿漉漉贴在小腿上、不停滴水的裤脚，顺着他的话：“吃馄饨吗？”

　　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错觉。

　　肚子饿的厉害，没有半分推辞。

　　雨渐渐停了。

　　宋念手里握着那把伞。

　　沈绪借势点点头，下一秒，手腕被人牵起，等回过神，人已经坐到馄饨摊的小桌边。桌面薄薄覆着一层陈年油污，像烙印，擦不掉。

　　“老板，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多放醋，少放辣。”

　　宋念点餐熟稔，好像经常来这里。

　　沈绪没吭声，盯着桌上的油垢，抽出纸巾擦了擦自己面前的桌子，顺带，也擦了宋念那一边。

　　馄饨端上来，宋念把那碗多醋少辣的推到沈绪面前，慢悠悠搅动自己碗里的。

　　“我不吃醋。”

　　沈绪声音带着一点倔强，视线落在宋念那碗馄饨上。

　　一种被人莫名看透的感觉涌上来，让他浑身不自在。

　　宋念看着他一脸抗拒，没有戳破，只意有所指：“试试看。”

　　沈绪盯着那碗馄饨，迟疑着尝了一口。

　　意外地好吃。

　　看着面前的碗，只觉得比自己吃的混沌比宋念做的饭都要好吃。

　　吃到最后一只馄饨，他有点舍不得，正打算慢慢细品，旁边的街道开始躁动，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是一小群。

　　看样子，这片夜里不会太平，送上门的案子。

　　不查白不查。

　　脚步声停在摊边。

　　好心情被打断，沈绪不爽地低低“啧”了一声，刚要起身，手腕被宋念按住。

　　宋念擦了擦嘴，理了理衣服。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面孔看似像当初那晚街角那群，直直扑了上来，宋念侧身闪避，出手反击，招式利落，甚至带点狡黠。

　　对着宋念形成一个包围的圈势。

　　那群人心知正面是斗不过宋念，所以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挑战，只为拖延时间。

　　沈绪咽下最后一口馄饨，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那嫌疑犯看似是无辜，但人性的欲望和理智之间选择了前者，他清楚那天自己的后果，依旧编好口供骗过警方，换言之，这是帮凶。

　　沈绪轻轻笑了一声，这下好办了。

　　先前装作不知情，能借着证据不足被释放，现在主动现身动手，就是明知故犯，宋念从一开始就没信他的说辞，一路跟踪，想顺着这条线挖出幕后主谋。

　　宋念算盘打得响，可他漏了一件事。

　　能见到主谋的只有核心人员。

　　可眼前这人，显然已经换了模样。

　　宋念能想到的布局，主谋同样未必想不到。

　　眼前追踪的王中王，还是棋中棋？

　　宋念啊宋念，想法不错，还是不成熟啊。

　　沈绪嗤笑，喝了一口白水，望着宋念利落的背影，心里默默感慨，招式不错。

　　但是，有漏洞。

　　一群人冲出来，必有一个头在暗处指挥。

　　他们拖延时间，是用来给他逃跑，还是用来，另有图谋呢？

　　关键时刻可不能忘记，自己的后背。

　　果不其然，追踪的那人悄无声息摸到宋念背后，手里握着小刀。

　　“啧啧”两声，沈绪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带着嫌弃的叹词，旋即蓄力转身，一脚后踢踹中对方腹部，小刀“哐当”落地。

　　那人应声倒地，腹部一阵痉挛。

　　宋念微微靠后，触碰实感，随后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出手的沈绪，先是一怔，接着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眼里有兴奋有释然，更多的是望向沈绪的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这种情感，是他看不懂的。

　　沈绪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

　　一瞬间，四周冲出救援队的警察，形成一个包围圈，压制住那四名同伙。

　　巷口冲出来一名便衣，将几名袭击者一并控制带走。

　　队员押着嫌犯先行撤离，现场只剩下宋念与沈绪两人。

　　目光落在冲出来的三人身上，回头望去，宋念已经并肩站在他身侧。

　　淡淡出声“嗯，你说的不要掉以轻心。”

　　啧，这人真是……不算太傻。

　　两人回到馄饨摊，宋念放下饭钱，正要起身，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带着几分迟疑：

　　“宋哥？”

　　男人一瘸一拐，眼底布满红血丝，身边还牵着一个孩子。

　　那男人面带微笑，目光从宋念的脸上移到了沈绪，带着熟稔的目光，当即伸出手“沈……”

　　话还没说完，被宋念当机立断的夹止“沈绪。”

　　沈绪二字落下，没等男人再次念出这个名字，面门就被狠狠的砸了一拳，脸上浮现鲜红的拳印，这一拳，可以说十成有八成的力道，男人后退几步，可以清晰听见，鼻翼骨头断裂的闷响。

　　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紧跟着架住他手臂，沈绪一个翻身给男人来了一套过肩摔，没有任何改良，纯粹蛮横，力道十足，重重摔下，皮肉在地面摩擦，刮出几道鲜红的血迹。

　　男人手指微颤，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

　　沈绪想再出第二拳时，拳头被人握住，力道不遑多让，没有丝毫退让。

　　沈绪看着面前的人，甩开手，走到一旁平复情绪。

　　看着自己的拳头，那一瞬间的冲动，胸腔里狂奔的心跳还未平息。

　　他抚上胸口，那里传来一阵不属于当下的刺痛。

　　宋念将男人扶起，嘴里说着歉意但面色是全然的纵容“特殊时期，多担待。”

　　男人心领神会，立马面色如常，唇角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身旁的小女孩眼角带着湿润立马上前查看，小手估摸着他的手。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把宋念拉到一旁，目光瞟向沈绪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往日的憧憬，压低声音：“宋哥，他出手的样子，还和从前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口风消无声息的转变，宋念看着面前的人“老季，这是你孩子？”

　　男人点点头，顺便寒暄了几句以前的光景。

　　不知不觉聊的差不多才注意到一旁被晾着半天的沈绪。

　　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踉跄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叫季峥，跟宋哥是老朋友了。”

　　视线略过他，看向身后的宋念，没反驳，这才伸出手回握住。

　　视线看着面前人的面容，憔悴但面容却不似中年人的老成，更多的是憨厚和熟悉。

　　沈绪稍稍放下心：“抱歉，刚才把你认成追击目标。”

　　随后松开手，视线下移，是他身边的女孩，女孩的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来不及细想，目光落在女孩腰间的福包。

　　样式很是新鲜，两种不同的红线交叠缝制，暗沉的红线覆盖在鲜红丝线上，挺特别，里面好像绣了字，看不真切，沈绪心底浮起念头，这福，应该来自一个很有爱的家庭。

　　语气随意，夹杂着一丝不自知的渴望：“这个福从哪里来的？”

　　“平安福？”季峥低头，视线落在孩子腰间小包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又满是慈爱，恢复温和。

　　“哦，这个啊，附近寺庙求的，只求她平平安安长大。”

　　他语气温柔，伸手轻轻抚过女孩的发丝。

　　真是有爱。

　　沈绪唇角扬起一丝微笑，许久后直到眼睛干涩才收回视线。

　　快步走到宋念旁边，催促道“走吧，肖圆还在家等着。”

　　宋念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沈绪，没有多问，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个平安福，才跟着转身回家。

　　回到家后，沈绪把自己关在房里，意识混乱。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片碎光。模糊的画面里有人握着他的手腕，一帧一帧地替他纠正角度，声音低而耐心：“腰再沉一寸，对，就是这个位置。”

　　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记得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蹭过腕骨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