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枕下碎瓷   血是热 ...

  •   血是热的。

      顺着他的指缝往下走,一直流到她的脖子上。

      掐着她的那只手没松。她的脚离了地,后脑磕在枯树干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满院的人都跪下去,喊王爷。她听不清。听得清的是自己喉咙里的声音——出不来了。

      要死了。这个念头很清楚。

      可她没有掰那只手,也没有求饶。

      她做了这院子里从来没人做过的事。

      她张开嘴,给掐着她脖子的那个人,唱了一支哄孩子的童谣。

      “月亮弯弯……”

      声音是碎的,几乎不成调,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是后来的事。

      一只手伸进了她的枕头底下。

      她醒了,没有睁眼,只把呼吸压得更浅,从睫毛缝里看出去——门半开着,一个穿青布袄的丫鬟踮着脚,正往她枕下塞东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门外守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人提一盏灯笼,灯影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墙上,又细又长。

      “大小姐说了,这可是夫人最珍爱的御赐青瓷瓶碎片。”丫鬟压着嗓子,“明儿一搜,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手脚麻利点。”婆子催她。

      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远了。

      她躺在草堆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墙外头有过一点响动。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拖了一下,又停了。

      柴房的后墙外是条夹道。夹道那头是西跨院——原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听。那边再没有第二声。

      别苑,前堂。

      李公公进来的时候,地上跪着两个人。他没敢看,低着头把茶搁在案上。

      案后的人没有应声。

      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一下一下擦着指缝。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本来就干净的东西。

      烛火跳了一下。

      跪着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外头那道墙,”案后的人忽然开口,“墙外头是什么地方。”

      李公公躬着身:“回王爷,是靖安侯府的西跨院。荒了几年了。”

      “荒了几年了。”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他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把那盏灯的灯芯捻了。

      堂上黑了。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更鼓敲过两下,才赤脚下了草堆。

      没有碰那些碎片。

      借着破窗纸漏进来的月光,看枕头的位置、被褥的褶皱、碎片露出的边角。

      原主睡觉安分,枕头却被翻动过。碎片摆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这不是藏东西。这是钓鱼。

      带班带久了,看人先看手。

      孩子偷拿了别人的东西,放回去的时候,手会比平时轻——熟练,但是轻。

      刚才那个丫鬟塞东西的动作,也是那种轻。

      看完了,她才在心里问了一句。那样东西从昨晚起就在她脑子里,一直没出过声。

      【新手礼包:痕迹判读(限一次)。是否使用?】

      “用。”

      【碎片放置时间:约两刻之前。放置者:一人。】

      跟她看出来的分毫不差。

      这东西用处不大,可至少能证明一件事——它看见的,跟她看见的是同一个东西。

      【叮!检测到恶意攻击行为。危机等级:红。找证据,自证。存活概率低于1%。】

      一行红字在她眼前亮起来。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慢慢把嘴角压平。

      “想玩,”她在心里说,“那就玩到底。”

      【建议宿主保持镇静。】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喊这么大声,是想把她们喊回来吗?”

      天光还没大亮,门就被一脚踹开。

      赵嬷嬷领着两个婆子闯进来,手里提着棍棒和麻绳。那不是来搜东西的,那是来捆人的。

      “三小姐,别来无恙啊。”赵嬷嬷的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夫人有令,怀疑你偷窃御赐之物,命我等前来搜屋。搜不出东西,那是你清白;搜出来了——哼,侯府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嬷嬷请便。”林暖暖退开一步,让出草堆,声音轻得没有一点波澜。

      婆子扑上去掀被、扯枕芯、扒开垫在身下的稻草,屋里登时尘土飞扬。

      “找到了!”一个婆子惊呼,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青瓷碎片,断口上还沾着暗红。

      赵嬷嬷一把夺过去,凑到晨光下细看,随即发出得意的冷笑:“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夫人最珍爱的‘雨过天青’瓶,皇上亲赐之物!林暖暖,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带走!押去正厅见夫人!”

      麻绳套上手腕的时候,林暖暖没有挣。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几块碎片,把它们的形状、断口、颜色,一块一块记在心里。

      从西跨院到正厅要过两道月门。路不长,走得很慢。

      她其实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三天前,她还在幼儿园带小班。那天下午,一个孩子冲向敞开的落地窗,窗外垂着一截断了皮的电线。

      她扑过去护住孩子,手臂被电弧扫中。

      再睁眼,是四面漏风的柴房,是这具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还有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靖安侯府庶出三小姐,生母早逝,嫡母刻薄,活得不如一个丫鬟。

      记忆里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西跨院后墙外那片荒了多年的别苑,是戾王的。

      她住的这间破院子,是整个侯府里离那位爷最近的地方。

      也是那一夜,她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情绪安抚系统正式绑定。】

      【当前存活积分:0/1000。警告:若七日内未获得足够积分,系统将执行抹杀程序。】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荒唐。

      刚用命换回一个孩子,转头就要被一个电子音威胁“抹杀”。

      荒唐归荒唐,活着要紧。

      侯府正厅,主母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林欣怡立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眼里的得意几乎压不住。

      赵嬷嬷跪在堂下,哭天抢地,把“人证物证”念得字字清楚。

      “林暖暖,你可知罪?”

      她依言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满堂的人都在等她哭,等她求,等她像从前一样把头埋进尘土里。

      她在心里数了三秒。一,二,三。

      这是她在幼儿园处理孩子打架时惯用的“冷静期”——情绪冲到顶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做点什么,才能把局面掰回来。

      “母亲,女儿有一事不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里,“这碎片上的血迹,是女儿的血吗?”

      赵嬷嬷抢着答:“当然!昨夜有人亲眼看见你手指受伤,血滴在了瓷器上!还想抵赖?”

      她没看赵嬷嬷,只看着主母。

      “女儿不求脱罪,只求一件事。”她一字一句地说,“请母亲给女儿一炷香的时间,让女儿当着满堂人的面,验一验这些碎片。若女儿说不出所以然,甘愿受罚,绝无二话。”

      满堂死寂。

      林欣怡先笑出了声:“一炷香?你想干什么,把这些碎瓷片重新拼起来?”

      主母没有理她。

      主母盯着堂下这个瘦弱的庶女,盯了很久——以往这丫头说话细若蚊蝇,今天却像换了个人。

      “好。”主母慢慢地说,“本夫人就给你这一炷香。来人,点香。”

      线香插进香炉,青烟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细而脆的痕迹。

      一炷香,燃尽之前,她得让满堂的人相信:那堆碎瓷,不是她摔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