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旧物不负责煽情 周六上午, ...
-
周六上午,唐宁给沈知意开门时,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手里拎着半卷软垫。
“今天没有套餐,只有包子。”
沈知意把包放下,往柜台里看了一眼:“热的吗?”
“目前是。再讨论下去不保证。”
她们站在柜台后面吃早饭,兼职店员小韩正逐一检查明天要用的标签。活动布置还没完成,靠窗的位置堆着折起来的桌布,两张长桌之间只留出一条不太宽的路,走到最里面需要侧身。
沈知意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纸袋丢掉,站到门口重新看了一遍。
“这张得往后。”她指着靠前的桌子。
“后面有插座。”唐宁说,“有人要试收音机。”
“线可以走墙边。人不能从桌子底下钻过去。”
两个人一起把桌子挪开,露出背后地板上一圈浅色的旧印。小韩拿来胶带,准备直接把电线固定在地面上,沈知意先确认材料不会损伤地板,再请她避开通道,沿墙角整理。用电设备由店里按现有安全要求检查,不接临时凑出来的一串插排。
唐宁站到门口试走了一遍,终于承认舒服多了。她刚放下心,又想到还要给讲故事的人留椅子,重新把平面图摊开。
“我现在知道活动策划为什么不能只画图了。”
沈知意看着满屋东西:“你以前也知道。”
“每次都得重新知道一遍。”
*
最先到的是带旧收音机的戴叔。
他比约定提前半小时来,外面套了两层保护袋,进门先问放在哪里。唐宁带他去看铺好软垫的位置,他没有马上松手,低头试了试桌子稳不稳,又问明天是不是很多人会摸。
“想操作的人先问您。”唐宁说,“我们会写清楚。”
戴叔这才将东西慢慢放下。
收音机比沈知意想象中普通,外壳有划痕,按钮有一处松了,后盖边缘还留着旧胶带的痕迹。她原先以为会是某种漂亮的老物件,能被放进杂志封面,现在看它安安静静地趴在软垫上,反倒觉得更像真的从一个人家里搬出来。
戴叔说自己退休前跑公交,早班出门前会听广播。如今手机什么都有,这台也不常开,舍不得扔,便留着。他讲到一半,忽然伸手摸了摸旋钮,说最近声音不太稳,今天先试试。
唐宁接好已经确认安全的电源,收音机响了一阵杂音,随后断断续续出来一点声音。戴叔调了半天,没有找到满意的位置,有些窘,说来之前明明还行。
“没关系。”沈知意说,“明天不一定非要让它唱歌,您讲就可以。”
戴叔抬头:“那大家不是白来看?”
“他们来看您带来的东西,也听您讲。它要是不想工作,先歇一天。”
唐宁在旁边笑起来,说自己主持时也会说明,不把声音恢复当活动目标。戴叔终于松了点劲,开始讲外壳为什么有一道划痕,说是搬家时磕的,自己当年为这事跟孩子置了半天气。
“现在想想,也没多大事。”他说完,又认真把保护袋叠到一旁,“但明天还是别磕。”
沈知意笑着帮他把软垫边缘压平,没有把这句话改成什么珍惜时光的漂亮标题。
*
中午,她们轮流去旁边买饭。小韩先吃,唐宁留在店里守着,等人回来才打开自己的饭盒。沈知意坐到柜台后的小凳上,发现这里比外面看着拥挤,脚边全是包材,膝盖几乎碰到纸箱。
唐宁说店长已经答应给明天的兼职工时正常结算,临时帮忙的朋友由她自己请饭,不混着算。她想让这个活动能做下去,不能每次都靠谁来友情撑场。
“那明天结束后,我的饭别忘。”沈知意说。
“记着呢。”
“请好的。”
“在预算内好的。”
两个人笑着吃完饭。唐宁把饭盒收起,趁没来人,伏在柜台上闭眼十分钟。沈知意没叫她,自己去门口接了一位取书的客人,请小韩按店里流程核对订单。等唐宁醒来,脸颊上压出一道浅痕,看起来比刚才更困,却终于说话不打结了。
午后,带搪瓷盆的汪阿姨到了。
她把盆往桌上一放,先问哪儿能洗手。小韩领她过去,回来后她就开始检查旁边有没有水杯,怕别人不小心打翻。唐宁介绍这个盆做过哪些菜,她摆摆手,说哪有那么多故事,就是用了很久,大小顺手。
唐宁停了一下,立刻说那就讲顺手的地方。
汪阿姨很满意,开始解释它为什么比新盆更好洗,边缘那一块掉瓷后自己又怎么处理。沈知意听了一会儿,发现话题从盆转到厨房台面,再转到现在买菜一次买多少,全部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跟最初海报上那句“旧物的记忆”有点距离。
她却听得很入神。
小韩在标签上写“承载三十年的家庭记忆”,写到一半,汪阿姨凑过去,皱眉:“没那么久,二十多年。”
小韩赶紧改。
“而且是我自己用。”阿姨又补一句,“家里那几个不怎么洗菜。”
沈知意没忍住笑出声,唐宁伸手把标签拿过来,重新写了一张:“汪阿姨的搪瓷盆,仍在使用。”
阿姨看完点头:“这个好。”
那张标签被放到盆前,字很大,一眼就看得清。沈知意忽然想到母亲的节目单,心里有一点很松快的感觉。很多东西不用被解释得太远,坐在它面前的人已经知道怎样开口。
*
两点多,布置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原本借来的一张小桌子不稳,承重后轻轻晃,不能摆收音机。唐宁试了两次,决定不用,把东西移回稳的长桌。这样一来,入口需要重新安排,几个展品也得换位置。
她盯着平面图,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小韩问要不要再租一张,唐宁打开费用表看,没立刻回答。
沈知意没有直接说自己掏钱,先问她还能调整哪一项。唐宁说这场活动预算原本就紧,门票没有,书的销售也不能预先算进来,临时加支出最好少一点。她已经用掉大半可调空间,再买新家具不合适。
“隔壁咖啡店是不是有两张平时收着的?”沈知意问。
“有,但明天他们也营业。”
“先问能不能借一张。如果影响他们,就算。”
唐宁过去沟通,沈知意留在店里重新测通道。她拿着卷尺,小韩扶另一头,两个人蹲下去,量到一半,卷尺弹回去,把她们一起吓了一跳。
“我以前觉得这个工作挺文艺。”小韩说。
“现在呢?”
“像搬家公司,带一点语文。”
沈知意笑着重新拉开卷尺,让她把头部握稳,别靠太近。尺寸记好,唐宁也回来了,邻店愿意借一张,但星期天傍晚必须归还,不能影响他们后面的安排。
“那就排进撤场。”沈知意说,“别等明天最后再想起。”
唐宁在清单上写下归还时间和负责人,由自己确认。桌子搬过来,位置重新调整,入口终于能顺畅通过。几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
四点,沈知意说要走。
她答应的帮忙时段到了,晚上还想回家做饭。唐宁看着尚未完成的三张标签,点头说行,明天按原先约好的时间来,剩下的她跟小韩弄。
沈知意背上包,走到门口又站住:“这三张——”
“我能写。”唐宁抬头,“你别把回家的话说成一种预告。”
她被逗笑,转身回来拿掉落在桌边的手机,终于走出去。
街上阳光已经斜了,店门口有一对年轻人停下来读海报。海报写着明天下午公开活动,位置有限,可提前登记,也留少量现场名额。两个人讨论要不要来,声音很轻,没注意她刚刚从里面搬了一下午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很好。明天的人只需要走进来,觉得这里能坐,东西看得清,有话愿意说,就够了。今天那些卷尺、胶带和不肯站稳的桌子,不一定要出现在每一个人的体验里。
她在路边买了一小袋栗子,边走边吃。第一颗剥得不顺,壳碎了一手,第二颗终于完整,她很认真地把它吃掉,觉得下午的体力劳动值得一点热食奖励。
*
回家后,她先洗手,打开冰箱。
豆腐还在,青菜剩一把,她煮了一锅简单的汤,配昨晚的米饭。做饭时手机放在远处,唐宁发消息过来,她隔了十分钟才看,说最后几张标签都完成了,附图让她看看有没有错字。
她扫了一遍,只指出一个标点,没从头重写。唐宁回复一切就绪,叫她明天带双舒服的鞋。
吃完晚饭,沈知意拿出那双刚修好的鞋试了一下,鞋底贴合得不错。她在客厅走了两圈,忽然想起自己上次认真试鞋,还是为了某场需要站很久的活动。工作和生活有时使用同一种能力,但明天的忙碌属于她愿意参与的地方,意义不必再用绩效解释。
她把鞋放回玄关,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今天遇见一个讲搪瓷盆的阿姨,很有意思。陆敏立即说家里也有一只,后来搬家不知道收到哪里。父亲在旁边提醒,那个盆早就拿去装工具了。
“原来在你那里!”母亲的声音一下提起来。
沈知意拿着手机笑,提醒他们明天再找,今晚别为一只盆翻柜子。陆敏说不翻,语气却很明显不打算彻底放下。
挂断电话,她坐到沙发上,终于真正休息。桌上那根胡萝卜书签夹在书里,露出一点绿叶,她把书翻到标记处,读了几页,又翻回去看前文。
有些地方没记住,也不妨碍接着读。她把腿缩到沙发上,听窗外一辆车慢慢经过,没再去看明天的活动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