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叶书店》afterwandering

1、五叶书店(上) “可也不是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书店常在清晨营业，知情者称呼它为“五叶书店”。

　　这是一座泛着古典书笺香味的阁楼，外身是黑漆色的墙，里内是棕绿色的壁，狭窄、逼仄，却又充斥着旧式刻板的氛围感。

　　如果把它比作尘世中的一尊木制的塑像，那排列规整的书架就是拼凑它的骨骼，用天然的质感托举大片知名的书籍，再重叠组合，渐渐布满几面墙垣，给棕绿色的树林染上枝条，安稳又奇特地躺在地心引力的怀抱里，一点摇晃的痕迹都没有。

　　这个地方很安全，很寂静，很循规蹈矩，又很格格不入。
　　它屹立于人潮的中央，却掀不起汹涌的波浪。
　　它收藏着红尘的喧嚣闹语，却只有翻页时才会发出声响。
　　它装潢得古朴又陈旧，桌角的纹路生出岁月的沟壑，却原封不动地维持数年。
　　它栖息着五片色彩暗淡的叶片，凝滞在门口的牌匾之上，很是切题死板，却迎来了愿意光顾的熟人。

　　门把手微微一敞，第一位顾客踩着曦光，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年轻的店主正在台座上擦拭桌面，抬眸一亮，露出浅浅的微笑。
　　“陈小姐，您又来了，这里不是酒吧的吧台。”

　　女人脚下一双尖高跟，走得还算掷地有声，啪嗒啪嗒落在地面上，如同细碎的玻璃碴块，一触即伤，上身则穿了件潋滟的复古摆裙，火红色的下摆蔓延至小腿肚，随着步伐的加快不断摇曳，仿佛衣裳不是衣裳，肌肤不是肌肤，只有瑰红的血，连同火星气，一起漫在薄闷的空气里。

　　“给我酒，快点。”她语气不是很好，发号施令倒理所当然。

　　店主的视线很平，目光像盛满水的青瓷，一滴不漏，带着笑意看着她。

　　“陈小姐，我这里不接收醉酒的客人的。”

　　她开始怔了两秒，很快狡辩道：“明明之前几次都给了我酒的！”

　　“那是因为您半夜闯进来，抢了我的消遣。”店主缓缓道。

　　她不答话，像是在思考，半晌对上他平静的眼眸，争论道：“那这次是为什么？”

　　“事不过三。”他举起靠在桌角的手，蜷曲着手指，指着她的背后，“您看，天才蒙蒙亮呢，还没挨到喝苦酒的时候。”

　　她顺着方向瞥了过去，明晃晃的白光不甚微弱，照在方格地板上，印出灿灿的金波，她霎时挪开眼，掩饰般无助地垂下头，不再提喝酒的话题。

　　他似笑非笑道：“其实您大可放弃这个治疗方法。”

　　她讷讷道：“什么？”

　　他极有耐心，一本正经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您不必用伤害自己的方法去愈疗伤口。”

　　她执拗地敲了敲桌沿，没好气道：“你这人究竟开的是书店还是疗养院？”

　　店主听到这句硬气的反击，没生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波澜，不禁抿唇笑了笑。

　　“反正不是供酒厂，您也别在我这儿讨酒喝。”

　　女人气急败坏，转身欲走，高跟转动时发出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在她迈出半步时喊住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称呼，语气却透出不易察觉的仓皇。

　　“陈小姐！”

　　他越过桌面，以一种越界的态度质问她：“你是不是受伤了？”

　　女人脚步一顿，未答应他，伤口处的布料被揪得很紧。

　　其实她不情愿离开这里，心口总是在滋养无用的情愫，日复一日，消磨她的良知，可外表还在苦苦挣扎，试图将她抽离出虚幻的梦境。

　　他不依不饶，继续向她迈进，挺拔的身躯移至她的身侧，肃立在朝阳下。

　　店主绅士地单膝蹲下，想去牵她捂住膝盖的手，她终于开口：“是。”

　　他的着装总是轻便舒适，所以当她触碰到细软的衬衫袖口时，第一反应是温和地覆上他的手，再慢慢抓牢，慢慢地推开他，可结果总是无疾而终。

　　“我们不应该靠得这么近，你也不是什么疗养病人的医生。”

　　她强调他们的距离，急切而慌忙地逃离他愠怒的眼神，宛若在进行最后的抵抗。

　　“陈小姐。”店主的声音在战栗，“你告诉我，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女人噤声了一般，他后退，似是妥协，“我不是医生，也不会医病，可我们到底是见过好几面的缘分，没来得及当正式的朋友。”

　　她短促地“嗯”了一声，又听他道，“可也不是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她只觉自己脑袋昏沉沉的，周身被混沌包裹，而他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剖开她的屏障，柔和地逼问她，叫她不断脱离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