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只有我能看见你》赤羽栖木

3、第3章 八点零三分 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苏见晴就到了局里。
　　她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两眼，觉得自己格外有精神，像个要去抓什么的。她把这念头按下去，拎着包出了门。
　　地铁上她站了一路。旁边两个高中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没上楼。她在一楼大厅找了个能看见电梯口的位置，靠柱子站着，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
　　她今天没穿那件起球的灰色外套，换了一件版型挺立得住的。为什么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因为她常来送档案。
　　“苏姐，等人啊。”
　　“嗯。”
　　“等谁啊。”
　　“等电梯。”
　　小姑娘没听懂，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刷手机。
　　苏见晴低头看表。八点差五分。她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有点潮。
　　保安端着茶杯从她面前走过去，看了她两眼。
　　“苏见晴。”身后有人叫她。是隔壁科室的同事，抱着一摞打印纸，“你怎么站这儿？这还这么早。”
　　“透透气。”
　　“档案科还不够透啊？”那人笑了笑，进电梯了。
　　电梯一共四部。她数着。
　　一号下来，出来两个抱文件的。
　　三号下来，出来一个推清洁车的。
　　四号在半路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
　　八点零二分四十秒，二号电梯从负一层上来。
　　门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何千寻。她曾经的组长。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手里夹着文件夹。
　　八点零三分整，电梯门合上。
　　苏见晴从大厅玻璃的反光里盯着那扇门。
　　就在门合到一半的时候，何千寻极快地抖了一下肩膀。不到两秒。像一只鸟在水里甩了甩毛。然后她抬手掠了掠头发，动作很顺，顺到如果不是提前盯着，根本不会注意。
　　电梯上去了。
　　苏见晴又在大厅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该上楼了。
　　上楼前她把咖啡喝完，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昨天那张便签下面，她写了一行：是真的。
　　写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二十年里，头一回有人跟她说的事，她能从中验证。
　　＊
　　八点半，晨会。
　　进会议室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说话声隔着门传出来。
　　会议室长桌坐了一圈人，她坐在最末尾，靠门。万管局局长出差了，副局白藏在主位，面前摊着烟罗族那桩案子。
　　“烟罗族长老，三个月前死在自己的密室里。”白藏说，“门窗完好，没有闯入痕迹。三个目击者，看到三个人影。”
　　他停了一下。
　　“一个高瘦的黑影。一个半透明的轮廓。还有一个，他说不好，因为没看到具体的，只说看着像人，但总觉得不对。”
　　桌尾有人笑了一声。
　　“今天再没有进展，这案子转冷案。”
　　苏见晴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有人接话：“物证可翻了好几遍，三个月来来回回翻案。”
　　另一个说：“族里催得紧。要不咱们让凶手自己走进来？来个钓鱼执法？”
　　“烟罗族的事，让烟罗族自己查。”有人说，“咱们插什么手。”
　　“话不是这么说。”角落里有人开口，“死的是长老，不是一个学徒。这案子压在咱们头上，是因为没人想接。”
　　“他们已经查了三个月。”白藏说。
　　“那再查三个月，早晚给查清楚。”
　　“局里别的案子都快堆积成山了，还摁着这查啊？”
　　“三个月前现场就封了。”有人说，“现在去，灰都让人扫了。”
　　白藏没接这句。
　　几个人跟着笑。
　　苏见晴没抬头。她面前摊着昨晚调出来的档案，已经翻到鉴定报告那一页。
　　她昨晚把这案子又看了一遍，看到十一点。卷宗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块卷边，是被人反复翻过的痕迹。
　　去年秋天那次例会，她多问了一句话，第二个月工位就搬了。今天她本来只想坐着，把报告看完，散会走人。
　　她把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星枢的声音这个时候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烟罗族穿墙，有个渡的过程。实体化烟要渐变，周围会浮一层烟沙。肉眼看不见，仪器能测。”
　　她翻过一页。
　　纸边有点硬，翻的时候响了一声。
　　鉴定报告第七页：现场取样十二处，未检出异常颗粒残留。
　　“报告里没有烟沙。”他说，“所以真凶没穿过墙。”
　　她把文件夹合上。
　　白藏合上手里的册子：“谁还有补充。”
　　“我有。”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声音比平时大。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声音很难听。所有人都回过头。
　　“苏见晴？”有人认出她，“你不是档案科的？”
　　“档案科的卷宗，我看完了。”她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烟罗族穿墙会在缝隙留下一层烟沙。鉴定报告第七页，现场十二处取样，一份都没测出来。”她说，“所以真凶不是穿墙进去的。”
　　有人低头翻面前的册子。
　　“第二，密室三个月没开过门。地面灰尘分布均匀，没有二次踩踏的痕迹。真凶不是后来进去的。”
　　“第三，三个目击者，不是三个人。”
　　她顿了一下。
　　“第一个高瘦的黑影，是长老自己的影子。案发那天下午光从西窗进来，人站在位置上的投影就是那个形状。第二个半透明的轮廓，才是动手的那个。第三个看着像人、但总觉得不对的少年，可能不属于任何在册种族。建议扩大排查范围，调取案发地周边三公里的异常能量波动记录。”
　　桌尾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接。
　　白藏的笔停在半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外勤三组的人，姓周，上回开会在走廊里说过她一句，书读得太多，案子见得少。
　　“你一个管档案的。”他说，“懂现场？”
　　“我不懂现场。”她说，“我懂档案。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外勤三组到现场，四点零二分离开。这两条记录在卷宗第一百四十七页和第一百五十二页。”
　　姓周的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册子。翻到一半，停了。
　　“没带的话可以去档案科调。”她说，“我帮你查，一个字都不加。”
　　姓周的把册子放桌子上了，放得有点响。
　　白藏看了她两秒。
　　“你说第三个那个少年。”他问，“为什么觉得他不在册？”
　　“因为在册的种族，伪装成人的时候都有固定的破绽。”她说，“鳞片、瞳孔、体温、味道等种族特征，档案里都写着。目击者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说不上来，才是对的。”
　　白藏把笔放下了。
　　会议室里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烟罗族案，暂不转冷案。”他说，“扩大排查范围，调周边能量记录。现场复查谁去。”
　　没人应声。
　　“档案科。”白藏说，“苏见晴。”
　　有人抬起头。
　　姓周的合上册子，没看她。
　　她把桌上的档案按了按，让边角对齐。
　　坐她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接这个？之前出过外勤没啊？”
　　她没回。
　　何千寻从后排看过来。那眼神不像赞赏，像确认。
　　星枢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了一下：“你刚才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紧张？”
　　她坐下，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字，推到桌子边缘。
　　爽。
　　便签推出去的方向是空的，那张纸上没有人接。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把笔帽扣上，手指在桌下松开。掌心一层汗。
　　＊
　　散会。人一个个往外走。
　　没有人绕过墙边那个人。星枢就靠在门内的墙上，一个接一个的人从他身上穿过去，谁的步子都没变。
　　苏见晴是最后一个走的。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慢了一步。
　　“你就这么习惯这个？”
　　“三百年哎。”他说，“比这难受的多了去了。”
　　她想起他刚才靠着墙的样子，被一个又一个走过的人穿过去。
　　她没接话。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跟上来了，走在她旁边，隔一步。
　　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说完话，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侧着头，像在跟两个人说话。
　　“今天这个场子找得不错。”他说。
　　“少来。”
　　“真的。我看了三百年戏，谁是真会演的，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昨天还说你不看戏。”
　　“昨天是昨天，有瓜吃能忍住不吃那不得浑身刺挠啊。”
　　她没理他，把嘴抿住。
　　走廊里，何千寻拦住她。
　　“何组长。”
　　“你今天说话的眼神。”何千寻说，“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在看，足以证明什么的证据。”
　　苏见晴笑了一下。
　　“何组长，我一直这样。”她说，“就是注意到了一些不起眼的细节。”
　　何千寻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转身要走，又停住。
　　“复查现场的时候，别一个人去。”何千寻说，“叫上我。”
　　＊
　　当晚。万管局总部，十八层。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白藏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门没敲就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那个档案员。”那人说，“苏见晴。今天她在晨会上提到了未被统计的种族。”
　　白藏没回头。
　　“把她入职那年的灵能测试档案调出来。”那人说。
　　白藏转过身，走到桌前，手放在那排文件夹上。
　　他停了一下。
　　“是。”他说。
　　那人转身走了。门合上，办公室又只剩下那盏灯。
　　白藏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夹抽了出来。
　　封面上的证件照里，是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扎着低马尾，戴着眼镜，表情有点不耐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塞回了那一排的最底下。
　　灯还亮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桌上的茶杯早就凉了，他没动过。
　　他站在桌前，手指在那排文件夹的脊上，从头摸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