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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第一个共犯 苏见晴的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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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晴的出租屋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好在有足够性价比的房租。
那天她本来就要加班。局里那摞三年前的旧档案要重新编号,她一个人弄到五点半,正蹲在走廊上分最后一批资料,头顶的灯就炸了。
后来她跟着人流从西侧楼梯下去,在大楼外面的花坛边坐到六点半。照片一直在外套内袋里,隔着布能摸到那张硬纸的边。背面那行“归零协议已激活”她没有再看,但也没忘。有人问她地下什么情况,她随便扯了个电路老化应付过去了。
回到出租屋快七点,天已经黑透。路上买了一份炒饭,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家里没醋了。
想起楼下小卖部还开着,她又倒回去买醋,不然当下想起来还没做的事不去做,很容易又忘记。
收银台坐着个打游戏的青年,外放吵得人脑仁疼。她喊了两声“结账”,老板才从货架后头绕出来,手上还捏着盘货的本子。
她走出去十来步,后头飘来话,不大,风一吹就散。
“……你学学人家小苏,好不容易考到单位还天天这么晚才回来,走廊灯亮到最后一个才关,那才叫把事当回事……”
“……人家领导赏识,是人家应得的。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那破游戏,赶紧给我复习着考试去,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铁饭碗才是……”
“妈你烦不烦……”
越走越远。声音被夜晚的风声吞掉一半,又被上楼的脚步声踩碎一半。
她扯了下嘴角。把事当回事,领导赏识?嗤,赏识到她一个人干整个档案科的活,一个人当三个牛马用。
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两脚,那灯才慢悠悠地醒过来。
她爬完最后一层,站在门口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把门打开。屋里一股老旧沉闷的味道。她把包扔在鞋柜上,摸黑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肯亮。
玄关的线没被动,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常去的动线检查完毕,苏见晴把炒饭从袋子里拿出来,又去阳台收了两件晾着的衣服。
收衣服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
收完衣服,她准备去厨房烧水,眼角瞥见书房飘窗上坐着个人影。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进贼了。
第二个念头是,不太可能,玄关的装置好好的,再说谁家贼能从外面爬到顶楼。
她见过不少不该在人类家里的东西,可那些东西一般不会坐在她家飘窗上。
那就是不友好的了,苏见晴退回阳台,抄起了扫把。
根据律法,她这算,正、当、防、卫!
“嗯?等等别打!”那人说。
她也没注意到声音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的,手一紧,扫把抡了过去。
扫把从他肩膀上穿过去,砸在窗台上,咚一声,掉了一地灰和碎屑。
“都说了别打,看,地上让你弄脏了吧?”
她握着扫把杆,站在原地没动。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先报警还是先跑保证安全。
楼下有人喊孩子别玩了回家吃饭,喊了两遍,紧接着又传来了骂声。
他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别装了,你能看见我。”
是肯定句。
那好吧,假装在打虫子的借口破灭了。
苏见晴把扫把捡起来,放回玄关,又走回来,在离飘窗两米的地方站住。
“你在外面跟踪我好几天了。”她说,“没看出来我在无视你吗?”
“这可是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能看见我。”他说,“你觉得我会走开?”
“活得久的万族多了去了,我也没必要每个都搭理吧。”
突然想吃螺蛳粉了。她去厨房把烧水壶按下去,听着水慢慢响起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盒螺蛳粉,撕开,倒入开水,放入料包。对方就这么默默盯着她一步步泡粉,眼神让她想起来小时候养的小狗崽。
她又想了想,把那瓶醋拧开,往碗里倒了一点,又想起那份炒饭,顺手搁在桌角。
她挑了一筷子粉,吹了两下,没吹凉,还是塞进嘴里。
“你怎么进来的?”
“穿墙。”他看了一眼她的碗,“你就吃这点东西啊?啧啧,没营养。”
“这不还有炒饭么,都是碳水别瞧不起粉儿啊。”
“这什么味儿啊?好难闻。”
苏见晴瞥了他一眼,“少管,我吃又没让你吃。”
“你这屋里让这个味儿熏透了。”他说,“别的都挺好。”
“谢谢。”
“不客气。”
水开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想了想,又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个杯子,倒了水,放到飘窗上。
“我没……我不喝。”
“随你。”
她坐下来,拿起叉子。想了想,又把那张照片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压在碗边。
吃了几口,发现他一直在看。
“你看什么?吃饭被人盯着看怪怪的。”
“看你吃东西。”
“你吃不了,看着也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子动了动。
“差不多,哎?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
“我有眼睛,会观察,”苏见晴露出标志性假笑,“那给你上香上供你能吃个味儿吗?”
“不行哦,我不是鬼族。”
“那你也不能这样老跟着我啊。”
“要不这样,我有个提议。”他说。
“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跟我多说话,不要无视我。”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帮我点一杯咖啡。第三,去图书馆帮我借一本书。”
苏见晴停下叉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把叉子搁在碗沿上,眯了眯眼,像核对一份卷宗那样审视着他。
*
“姓名。”
“……”
“年龄。”
“三百左右?记不清了。”
“种族。”
“不存在。”
嗯?这是什么种族。
“姓名呢。”她又问了一遍。
“很久没人叫过了。”他说,“我先想想。”
“需要再想三百年吗?”
她停下笔,抬眼看他。
“哎,想着的和叫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往本子上写,反手开始画他的Q版小人。
又把笔帽扣上。
“你为什么找我?”
“你撞到我了。”
“是你站在我前面。”
“对。”他说,“我在你面前站了三回。前两次你都绕过去了。”
“……”感情是做实验呢。
“第三次你是没绕,径直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你个心狠的女人……”
“咳咳,别插科打诨啊,为什么是我?”
他没马上答。飘窗另一侧是别人的阳台,晾着两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
“因为这三件事,都得有人‘接’。”他说得很慢,“我自己跟自己说话,说完就散了。我自己点一杯咖啡,没人知道那杯是我的。我自己去借书,借书卡上也不会多一个名字。可你替我做了,就不一样——你听见了,你点了,你借了,这个世界就留下了一道印子。证明我做过这些事,证明我存在。”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说得有点乱,你别笑话我。”
苏见晴看着他略显尴尬地挠头的样子。
她本来想接一句“那你别说了”,话到嘴边,没接。
“还有第四件。”他又说。
“你说的三件。”
“我见商场里有买三送一的……”他小声嘟囔着,“那算了。”
“说吧。”她大发慈悲地看了他一眼。
“偶尔帮我带个汉堡,10块钱穷鬼套餐就行。”
“你吃不了。”
“闻闻也行。俗话说的好,肚子饱了眼饿,看看闻闻也就当吃过了。”
苏见晴看了他一会儿,把这条也记下了。
“报酬呢。”
“我告诉你万管局的秘密。”
她一挑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什么秘密?”
他往飘窗上靠了靠,压低声音。屋里明明就他们两个,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工作的万管局,其实不全是人类啊。”
苏见晴静静看着他表演。
“知道。”
他停住了。
“……你知道?”
“嗯。”
“……”
“我以第一名考进去的。”她说,“入职培训第一课就是这个。”
他张了张嘴,把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咽了回去。
“那换个。”他很快缓过来,“你们局那个何千寻,每天早上八点零三分,会在第二个电梯里偷偷整理翅膀羽毛。”
“嗯。”
“你对面工位那个同事,隔两天就偷你午饭里的布丁。”
“嗯。”
“外交部有个黄色挑染的男士,见你就笑,还挺热情,你觉得他图你什么呢~”
“嗯。”
“……你怎么都是嗯。”
“因为你说完了吗。”
她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蹲下,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是硬的。
她走回来,翻开。
“何千寻,鹤。”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去年三月,我看到她在二号电梯里收翅膀,收得很快,但是我画下来了。”
那一页上,铅笔画着一只鹤,翅膀在狭小的电梯里支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收得很快,可能怕人看见。那为什么不去人少的地方伸懒腰?为了追求刺激?
“对面那个是仓鼠,喜欢坚果;外交部那个是犬妖,笑的时候多两颗犬齿。都是我以前画的。”她又往回翻,停在一页上,“菜市场门口那个卖鱼的大叔,背上有一排鳞。那是我十二岁画的。”
“他叫老陈。”他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脾气不好。”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的这些,不算新情报。”
他盯着她膝盖上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你画了多久。”
“十九年。”
“……”
“我三岁开始看见这些东西。”她说,指尖在一页画满耳朵和尾巴的纸上停了一下,“一开始也跟家人说。”
“后来就不说了。我选择记住,然后画下来。画下来那些被人看不见的,它们就存在。”
苏见晴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你家人看过吗。”他问。
“就看过一次。”她翻过一页,纸边有点卷,“那年我五岁,我爸说还是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我妈说那是小孩子乱画。”
这个本子她后来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包括她家人。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它藏起来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直塞在书包最底下,搬家也没丢。
她翻回前面的时候,指尖在其中一页上顿了一下。
那页画的是去年秋天。城郊一座废弃道观,山门塌了一半,一个半透明的、发着淡金色光的少年站在门下,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她当时以为是眼花,还是把他画了下来,画完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那一页。
刚才那种懒散的样子不见了。他坐直了,肩膀绷着。
“这页,”他说,“是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秋天。”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靠回窗框上,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谈报酬。”
苏见晴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
“我凭什么信你。”她说,“你说的这些,就算都是真的,也只能说明你看得见、知道这些事而已。不代表你不会拿我当工具。”
“你被误诊了十九年。”
她没动。手指搭在碗沿上,那里有个小缺口,她来回蹭了两下。
“你三岁开始吃药,吃到今天。你父母不信你,老师不信你,同学不信你。”他说,“我不用你信我。我只给你一件,你自己能验的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烟罗族长老被杀。你们局里三个目击者,一开始说法都不一样。后来归档的时候,三份笔录一字不差。对不对?”
她没说话。那份卷宗她昨天刚翻过,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还停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记忆出现偏差了。
“三个人,同一天,同一间屋子,坐的位置都不一样。”她说,“他们三个笔录里的用词都一样。我核对过。”
“你核对过,就说明你早就觉得不对。”他说,“你只是没人可以说。”
她没否认。
“因为有人把他们的记忆吃了。”他说,“谁吃的,你也可以自己查。”
“……”
“还有一件事。”他又说,“你入职那天做的灵能测试,那份原件,读数被人改过。改的人,现在还在万管局里。”
她翻页的手停了。
“谁?为什么?”
“你先把我说的第一件验证了。”
“先验明早八点零三分那趟。”他说,“第二个电梯。”
“看什么?局里这些非人类我差不多都知道。”
“你看了自己判断,早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回房间拿了支笔,撕下一张便签,贴在墙上,写了一行字:记得倒垃圾,还有观察八点零三,二号电梯。
写完她回头。
飘窗上已经没人了。月光照在地板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走过去,把窗户推上。玻璃有点凉,她站在那儿,又听了一会儿楼上的椅子声。
“我感觉得到。”那个声音忽然又响了。
“你不像是个自甘摆烂的人。”
“嗯?”
“对了,我叫星枢,是星星枢纽的意思。”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把墙上那张便签撕下来,夹进速写本,睡前她把桌子上那杯没人喝的水续了点热的,放回原处,又放了点零食,把速写本压在了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