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省十二块钱》哩哩原上草

5、第 5 章 逃跑基金

　　十月十九号，周一，晚上九点四十。
　　姜岁禾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妈。
　　她没有立刻接。
　　她先坐起来，把床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宿舍。唐糖在视频，林小满不在，赵一诺在桌前。
　　然后她拿着手机，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防火门。
　　防火门后面是三号楼西侧的楼梯间。
　　她接了。
　　"妈。"
　　"岁禾。"
　　"嗯。"
　　"你弟那个补习班，两千八。"
　　"……嗯。"
　　"他这次月考，"她妈说，"数学考了六十二。"
　　"哦。"
　　"六十二分。"她妈又说了一遍，"班主任说，再不加把劲，二本都悬。"
　　姜岁禾想说的是：我高二那年数学也考过五十八。
　　她没说。
　　她妈也不记得她考过五十八。
　　"我跟你爸商量了。"她妈说，"你那边能拿出多少。"
　　姜岁禾靠着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脑子里算了一遍。
　　一千五。她最多能拿一千五。一千五之后，她这个月剩三十七块七，还有二十七天。
　　她算了第二遍，这次把十一月也算进去了：这个月一千五，十一月一千二，一共两千七，还差一百。
　　她算了第三遍。第三遍算出来的，跟第二遍一模一样。
　　"一千二。"她说。
　　"那还差一千六。"
　　"……"
　　"你再想想办法。"
　　姜岁禾站在楼梯间里，没说话。
　　她想说的是：妈，我一个月生活费一千六。
　　她还没说出口，她妈先说了：
　　"你有存的吧。"
　　姜岁禾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有。"
　　"你先拿出来用。"她妈说，"等你工作了再存。"
　　"嗯。"
　　"我跟你爸这边的钱要进货，五金店这个月生意不好。"
　　"嗯。"
　　"那先这样。"
　　"好。"
　　电话挂了。
　　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
　　姜岁禾站在楼梯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个"一分十七秒"，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蹲了下去。
　　她不是那种会蹲在地上哭的人。她就是蹲着。
　　膝盖顶着胸口，后背贴着墙，两只手抱着小腿。
　　楼梯间很安静。西边这侧的声控灯早坏了，走廊那头的应急灯是绿色的，照过来，把楼梯的每一级都照成同一种颜色。
　　她没哭出声。
　　她就是坐着。
　　第一反应：一千六。第二反应：我一个月一千六。第三反应：我一个月一千六，我要拿出两千八。第四反应：……不是两千八，是一千二加一千六，还是两千八。第五反应：我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我什么办法都没有。第六反应：姜岁禾，你算了一辈子的账，你算出来一个"没办法"。
　　第六反应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声音。
　　她是在这个姿势里，听见楼上有人的。
　　先是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从四楼半的位置往下。
　　然后是说话声。一个男生的声音，很低，隔着半层楼，听得见字，听不清情绪。
　　他说："嗯。"
　　"吃了。"
　　"宿舍食堂。"
　　"够的，妈，够的。"
　　"你别又给我打钱，我这边有。"
　　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写代码那个，能挣。"
　　"嗯。"
　　"好，你早点睡。"
　　姜岁禾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点。
　　她抬头的角度只能看见楼梯的上方，看不见人。她看见的只有一片被绿光照着的水泥墙。
　　她开始听。
　　第一反应：楼梯间有人。第二反应：我要不要走？第三反应：现在走的话，脚步声他会听见，他会看见我红着眼睛，我还得解释。第四反应：不走的话，他就站在这儿打电话，打完就走了，谁也不认识谁。第五反应：——他妈妈也会问他，吃饭了吗。第六反应：我妈妈问我弟弟的补习班两千八。第七反应：姜岁禾，你别比较。
　　她没忍住。
　　第八反应：人家妈妈的问句是"吃了没"，我的妈妈的问句是"能拿出多少"。第九反应：……这条太恶毒了，删掉。第十反应：删不掉。
　　她把脸重新埋回去。
　　楼上那个人还在说话，声音很平，一句一句，中间隔着长长的空隙。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很完整。
　　她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没道理的事情：
　　这个人的声音，让她不害怕。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他说"够的"的时候，像是真的够。
　　脚步声开始往下走了。
　　她以为是他要走了。
　　结果脚步声在她上面两三级的台阶上停了。
　　她没抬头。
　　她听见抽纸的声音——那种从纸巾包里"唰"一下抽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楼梯间里很清楚。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她余光里。
　　那只手没有递到她面前。
　　它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她旁边的台阶上。
　　一张纸巾。
　　三层的，白色的，边上有压花，从中间折了两折，折得很整齐。
　　放完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脚步声继续往下。
　　姜岁禾抬头。
　　她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色外套。他往下走了四级台阶，到转弯平台的地方，头顶上方有一根横着的暖气管——
　　他低了一下头。
　　很低的一下，习惯性的，几乎是本能。
　　然后他转弯，不见了。
　　姜岁禾坐在原地，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大概八秒。
　　第一反应：他看见我蹲在这儿了。第二反应：他没问我为什么。第三反应：他没说"同学你没事吧"。第四反应：他连一句"擦擦"都没说。第五反应：……这就对了。他要问了，我就得回答。他要说了，我就得抬头。第六反应：他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什么都不用说。第七反应：这个人好高。
　　第七反应出来的时候，她的脑子停了一下。
　　第八反应：高得有点眼熟。第九反应：超市那天，那片深色的衣角，也在我余光里，也是这个高度。第十反应：……不是吧。第十一反应：高的人多了去了，学校里一米八的男生至少有二十个。第十二反应：而且我当天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我怎么可能认得出他的背影。第十□□应：姜岁禾，你又在脑补了。
　　她把第十□□应执行了。
　　她伸手，把那张纸巾拿起来。
　　纸巾是干的。她没用它擦眼睛——她眼睛是干的，她没哭。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对。
　　她把纸巾展开，重新折了一遍，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
　　十点四十，她回到宿舍。
　　宿舍里唐糖还在视频，赵一诺还坐在那儿。林小满回来了，正在卸妆。
　　姜岁禾爬上床，拉上床帘，打开手机。
　　她先打开的那个 app 是蓝色的，她每个月只打开一次。
　　那个 app 里有一张卡。卡的尾号是 6642。
　　这张卡她办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的某一天，那天她刚发了兼职的工资，三百二十块，她拿着那三百二十块站在校门口，想了很久，最后往东走了两站路，进了一家银行。
　　她办这张卡的原因很简单：它不绑支付宝。
　　不绑，就意味着它不能用于付款。不能用于付款，就意味着——钱进去就出不来。
　　她每次要往里面转钱，都要打开备忘录，把那个卡号复制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粘进转账框。这一步很麻烦。
　　麻烦就是她的保险。
　　她后来总结过这件事：我这个人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所以我把所有退路都修得很难走。
　　卡里现在有：360.00。
　　四月存的：八十。
　　五月存的：一百一。
　　六月存的：七十。
　　七月八月：没存。那两个月她弟弟上了暑假的补课时，她把钱寄回去了。
　　九月存的：一百。
　　三百六。
　　她用了一年，存了三百六。
　　第一反应：三百六，太少了。第二反应：一年三百六，一个月三十。第三反应：我一个月省出来的，只有三十块。第四反应：……那我这一年到底在省什么。
　　她把第四反应按住了。
　　她点开转账，输金额：360.00。
　　输完她拇指停在那个绿色的按钮上，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转出成功。
　　余额：0.00
　　她切回常用的那个 app，转了 1560 给"妈"。
　　一千二百，加上三百六。
　　她多给了三百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给——可能是因为"再想想办法"这四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一路，转得她想把这四个字一次性买断。
　　转完，常用卡余额：337.70。
　　她盯着这个数字。
　　三百三十七块七。到十一月中旬，还有二十七天。
　　337.7 ÷ 27 = 12.51。
　　一天十二块五。
　　她现在一天能花十二块五。
　　她盯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小，小到没出声。
　　因为她在账本扉页上写的那句话是：今天开始，一天省十二块。
　　她当时算的是：省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
　　她刚把三百六整个送了出去。
　　第一反应：巧了。第二反应：太巧了。第三反应：我攒了一年，攒出来的正好是我自己定的那个数。第四反应：……然后一声不响地没了。第五反应：姜岁禾，你能不能别笑了。
　　她没笑。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页。
　　本月日预算：12.5
　　写完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奶茶：0（暂停）
　　她盯着那个 0 看了两秒，把它删了。
　　删了之后她打了一个"1"。
　　然后又删了。
　　最后她把这一行整个空着，什么都没写。
　　她翻了个身，看着书架。
　　书架上有一个黄桃罐头瓶，空的，现在里面装的是硬币和几张皱的零钱。
　　里面有三十七块六。
　　她没动它。
　　在她心里，硬币不算钱。硬币是钱长出来的芽。
　　十一点二十，她妈发来一条微信。
　　收到了。剩下的你下个月再给。
　　姜岁禾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过去，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账本的最后一页她一直留着，什么都不写，专门留着干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她现在要用它了。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写：
　　逃跑基金
　　写完这四个字，她停了一下。
　　她想写点什么解释一下——比如"这是我要走的时候用的钱"，比如"这不是给我弟的"。
　　她什么都没写。
　　她就在那四个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0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起来。
　　然后她又翻开。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巾，展平，夹进最后一页。
　　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
　　逃跑基金　0
　　她把纸巾往里推了推，让它的一条边，正好压在那个 0 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