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省十二块钱》哩哩原上草

4、第 4 章 蛐蛐之夜（

　　十一点半，409 熄灯。
　　熄灯这件事在 409 是没有仪式感的。灯是"啪"一下灭的，灭完之后宿舍陷入一种短暂的、四方共有的沉默。
　　这个沉默只有三秒。
　　第四秒，唐糖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睡了。"唐糖说。
　　"谁？"林小满问。
　　"我男朋友。"
　　"你不是刚跟他聊完？"
　　"他刚睡。"唐糖说，"我看着他睡的。"
　　沉默了两秒。
　　"视频没挂。"唐糖补充，"我挂着睡觉，就像他睡在我旁边。"
　　"那你手机明早几点没电？"赵一诺问。
　　"六点多吧。"
　　"一天充两次电。"赵一诺说，"你们这恋爱，充的是电费。"
　　唐糖在被窝里缩了缩，没说话。
　　姜岁禾躺在床上，头顶是上铺的床板。她盯着床板，在心里给这句话打了个分：一针见血，但有点狠。她打算明天找个机会跟唐糖说一句"电费确实贵"，让唐糖觉得有人懂她。
　　然后她想到：说这句话要花三秒，三秒值五分钱。
　　她还是打算说。
　　姜岁禾躺在床帘里，正在干一件事。
　　她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单手举着，另一只手在账本上写字。
　　这是她的睡前流程：把今天花的钱登一遍，跟预决算对一下。
　　今天—— 早餐：1.5 午餐：6.5 晚餐：7 奶茶：16 合计：31
　　她盯着那个 31 看了一秒。
　　一杯奶茶，占了全天的一半。
　　第一反应：明天开始，午餐改吃五块的。第二反应：五块的只有素菜窗口。第三反应：……我不吃素菜窗口。
　　她把第三反应执行了，于是一个字都没改。
　　这是 409 的规矩：灯一灭，话就开始。
　　林小满先开的话头。
　　林小满，大三，汉语言，本地人。她在 409 的职务是情报站站长——这是姜岁禾在心里给她封的，没说过。
　　林小满的消息来源有三条线：她高中同学遍校本部、她妈在市里的一个单位上班、以及她自己那张嘴。
　　前两条线提供素材，第三条线负责加工。
　　"你们知道郑琳吧。"林小满说。
　　"谁？"姜岁禾问。
　　"校学生会副主席。大四，新闻学院的。"
　　"知道。"唐糖说，"就是那个每次开会都穿白衬衫的。"
　　"就是她。"林小满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一种压着嗓子的兴奋，"我今天听了个事儿。"
　　"说。"
　　"上个礼拜，'廉洁教育月'启动仪式——"
　　"我知道那个。"赵一诺在下面说了一句，"我在场，签了个到，加了零点五分素质学分。"
　　"你在场？"
　　"我在第二排出去了。"赵一诺说，"我背法条。"
　　"..."
　　"你听不听。"林小满说。
　　"听。"
　　"她在台上讲话，题目是《学生干部的廉洁自律》。讲了二十分钟。"
　　"这种东西讲二十分钟？"唐糖问。
　　"她讲得很动情。"林小满说，"讲到最后一句是'我们手中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于同学，都要还给学生'。台下鼓掌，鼓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她下台，走到后台楼梯口，有个人等着她。"
　　"谁。"
　　"一个社团的，我不说名字。"
　　"说。"
　　"我不能说。"
　　"那你别说。"
　　"……"林小满停了一下，"是个男的。"
　　姜岁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她本来已经困了，现在不困了。
　　"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林小满说，"就是那种烘焙店的袋子，白色的，有绳子那种。"
　　"什么烘焙店？"
　　"就学校对面那家，一个纸袋子本身要卖两块钱的那种。"
　　"袋子里是什么？"
　　"一盒车厘子。"林小满说，"5J，两斤装。"
　　"你怎么知道是 5J。"
　　"她发朋友圈了。"
　　"她把车厘子发朋友圈了？"
　　"她发的是那盒车厘子的照片，配文是'又是被宠爱的一天'。"林小满说，"她屏蔽了辅导员，没屏蔽我表妹。我表妹截了图。"
　　姜岁禾在被窝里"嘶"了一声。
　　"还有别的吗？"唐糖问。
　　"袋子里还有一张卡。"
　　"什么卡？"
　　"超市的购物卡。"林小满说，"我没看见面额，但我表妹看见那个人递的时候说了句'这个您留着买点水果'。"
　　"买点水果。"赵一诺重复了一遍。
　　"买点水果。"
　　宿舍安静了两秒。
　　"她收了吗？"姜岁禾问。
　　"收了。"林小满说，"她接过来，说'下次别这样了'，然后把袋子提走了。"
　　"提走了？"
　　"提走了。走到楼梯拐角，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姜岁禾躺在床帘里，嘴上说的是："嗯……对。"
　　她脑子里已经在放片头曲了。
　　《权力的游戏》的片头曲。她其实只听过一遍，是她表哥手机外放的，但她的脑子自动把它配了上去，还自动加了航拍镜头。
　　剧名她当场就起好了，叫《塔里的女人》。八集。
　　第一集《她站在台上》。镜头从最后一排起，缓慢推近。白衬衫，麦克风。她说："我们手中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于同学。"台下五百个人鼓掌。 ——旁白（她的旁白是低沉的男声）："在这个秋天，没有人知道，她的手里，还提着另一个世界。"
　　第二集《那个纸袋子》。特写。白纸袋，绳子，烘焙店的 logo。 ——旁白："两块钱的袋子，装着一个学期的水果。"
　　第三集《谁递的》。一个男生，站在楼梯口，手在抖。 ——旁白："他为什么要送？是因为想办事，还是因为不想欠？"
　　第四集《她怎么接的》。她伸手，接过，说"下次别这样了"。 ——旁白："六个字。前三个字是拒绝，后三个字是收下。"
　　第五集《她提走了》。她提着袋子，下楼梯。高跟鞋的声音，一声，一声。 ——旁白："她没有扔。"
　　第六集《朋友圈》。车厘子的照片，红得发黑。"又是被宠爱的一天"。 ——旁白："她忘了有人没被屏蔽。"
　　第七集《我表妹》。一个女生，坐在宿舍床上，截图，发微信。 ——旁白："历史的记录者，往往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八集《明年这时候》。她毕业了，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笑。 ——旁白："没有人记得那个纸袋子。除了我。"
　　八集放完，一共花了大概四十秒。
　　放完她自己有点累。
　　第一反应：我这脑子是不是有病。第二反应：人家就讲了个八卦，我给人拍了八集连续剧。第三反应：但第四集那句旁白写得真好。第四反应：……我刚才是不是应该把这句说出去。第五反应：不行，说出来她们就知道我在脑补了。
　　她把第五反应执行了：什么都没说。
　　"我觉得是真的。"唐糖说。
　　"为什么？"姜岁禾问。
　　"她男朋友是我们学院那个谁。"
　　"哪个谁？"
　　"就那个。"唐糖说，"个子不高，头发有点卷，开一辆黑色的车。"
　　"那辆车我知道。"林小满说，"车牌号我表妹拍到了。"
　　"你们……"赵一诺终于把耳机摘了。
　　赵一诺，大四，法学，考研党。她是 409 的终结者——这也是姜岁禾封的。每场八卦到最后，都由她一句话收尾。
　　"这件事，"赵一诺说，"道听途说，不予采信。"
　　宿舍等着。
　　"但，"赵一诺补了一句，"大概率是真的。"
　　唐糖："……"
　　林小满："你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这句话是最准确的话。"赵一诺说，"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不能说它是真的。但我见过的人够多，所以我也不说它是假的。"
　　"那你站哪边？"
　　"我站在'大概率'那一边。"赵一诺把耳机戴回去，"背法条了。"
　　"你背法条能背出这种话？"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赵一诺说，"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
　　"..."
　　"所以你不信口供。"
　　"所以我不轻信。"赵一诺说，"但我重调查研究。你们继续说，我在听。"
　　姜岁禾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她知道赵一诺这句话的意思：你继续讲，我一边背一边听，你们以为我在背书，其实我一句没落下。
　　话题是从十分钟前开始拐的。拐弯之前，她们先骂了十分钟男的。
　　唐糖说她们学院有个男生，同时在跟三个女生聊天，聊天记录被第三个人截图发到年级群里了。
　　林小满说她表妹的室友被一个男生借走八百块，那个男生说他妈妈住院。
　　"八百块。"赵一诺在下面说，"诈骗罪的起刑点是三千。"
　　"那八百块呢？"
　　"八百块不构成犯罪。"赵一诺说，"八百块构成傻。"
　　宿舍笑了三秒。
　　姜岁禾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里说的是："嗯嗯对。"
　　她脑子里说的是：八百块。八百块是我两个月的逃跑基金。
　　"所以，"林小满说，"男的没一个好的。"
　　"你爸是男的。"赵一诺说。
　　"..."
　　"我爸除外。"
　　"那你弟呢。"
　　"我弟也除外。"
　　"那你这个标准就不成立了。"赵一诺说，"你的样本里剔除了全部反例。"
　　"那你说什么样的算好的。"林小满问。
　　"我不研究这个。"赵一诺说，"我研究证据。"
　　"岁禾你说。"唐糖说。
　　"啊？"姜岁禾在被窝里被点名，整个人绷了一下，"我……嗯，对。"
　　"对什么。"
　　"对……嗯。"
　　"她睡着了。"林小满说。
　　"没睡。"姜岁禾说，"我在听。"
　　拐弯就是在这儿发生的。自然到姜岁禾后来回想，觉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人排练过。
　　林小满打了个哈欠，然后说：
　　"那说个正事。你们见过计算机系那个 185 的吗。"
　　宿舍安静了一秒。
　　"185 是什么，"唐糖问，"身高还是学号？"
　　"身高。"
　　"你怎么知道是一米八五，"赵一诺问，"不是一米八三？"
　　"他体检表上写的。"林小满说，"我表妹整理过体检表。"
　　"..."
　　"你表妹在学生会当干事？"
　　"当了一学期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表妹直接告诉你他叫什么。"
　　"我刚说了，"林小满说，"我一时想不起来。"
　　"哦。"
　　"反正就计算机系那个，特别高的，戴个细框眼镜，头发有点卷。"
　　"我见过。"唐糖说，"图书馆三楼，他坐那儿敲电脑，敲了三个小时没动。"
　　"他不合群。"林小满说，"我表妹跟他一个院的，说他们班聚餐他从来不去。"
　　"不去？"
　　"去，但不说话。"林小满说，"坐角落里，散场了就走。"
　　"这种人，"赵一诺在下面说，"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你判断一下嘛。"
　　"我不判断。"赵一诺说，"我一共掌握了三个字：不合群。"
　　"三个字？"
　　"不合群，"赵一诺说，"三个字。"
　　姜岁禾整个人僵在床上。
　　她没动。她的手还攥着手机，手机屏幕是亮的，停在记账那一页。
　　她刚才记的是——
　　奶茶：16 负债：0.30
　　她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一反应：185。第二反应：细框眼镜。第三反应：头发有点卷。第四反应：她们说的是那个人吗。第五反应：……别动。别动她们就不知道我醒着。第六反应：我已经说了"嗯"了，她们知道我醒着。第七反应：那我就不说话。不说话就等于睡着了。
　　她执行了第七反应。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手伸进被窝，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眼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睫毛都在抖。
　　"岁禾？"林小满叫了一声。
　　姜岁禾没应。
　　"睡着了吧。"唐糖说。
　　"她今天喝奶茶喝累了。"
　　姜岁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宿舍里的话题已经拐到别处去了。她们在说另一个人，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八卦。
　　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一样东西。
　　——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响得她怕整个宿舍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