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王叡的最后一碗醒酒汤 李令徽到宫 ...

  •   李令徽到宫城外那排值房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值房夹在两道土墙中间,早先是给候见的臣子歇脚用的,如今太后新丧,各处来递折子的、等回话的,全挤在这一处。她进了院门,先撞上一股煮豆子的味儿,豆腥里裹着马粪和湿土气。墙角蹲着一只大瓮,正冒热气,有个老吏拿木勺在里头搅,勺柄磕着瓮沿,一下,一下。

      王叡坐在最里头那间屋的窗底下,面前摆一只粗陶碗,碗里剩半碗浑汤。他拿筷子头在汤里划来划去,划两下,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再划。今日没穿朝服,一件洗得发软的青袍子,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白布小衫,头发也梳得松,几根翘着。

      “来了来了。”他看见李令徽,先笑了,眼睛挤成两条缝,手已经伸过来要搭她袖子。李令徽侧了半步,那只手落了空。他也不恼,顺势往对面凳子上一指:“坐,坐。这屋子凳子腿儿短,坐着矮,我让人换过,没人理。咱家如今说话不顶事了。”

      李令徽坐下来。凳子确实矮,膝盖几乎顶到桌沿。她没吭声,看他舀了一勺汤往嘴里送,送一半洒在襟上,他也不擦。

      “太后赏的东西,都清点过了?”她自己先开口。

      “清点?”王叡把碗一推,碗底在桌面上蹭出吱一声,“清点个屁。昨儿内库来人,把太后赐我那几样东西一登记,说是先封存,等皇上旨意再发还。封存——咱家在这宫里几十年,头一回听见这词儿。”他伸手到桌上的碟子里捏了颗煮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你尝尝,这屋里的豆子煮得烂,比御膳房的好。”

      李令徽没动那碟子。她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是墨,洗过没洗净。

      “你约我来,不是为说豆子。”

      “急什么。”王叡又捏了一颗,嚼完才说,“太后赏过我一套青玉盏,八只,一只比一只小,最小的那只装不下一口酒。你说赏这做什么?摆着好看?咱家又不开宴。可太后说,赏你就是赏你,你管它装得下装不下。”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自己停住,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如今那套东西也在库里封着呢。八只,我数过好几回,一只不少。”

      李令徽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是催他,是自己在算——王叡手上还剩什么,值不值得她坐在这矮凳上听他扯豆子。

      “张祐那本册子,”王叡忽然把声音压下来,身子往前探,酒气混着豆子的馊味扑过来,“我看过一眼。”

      李令徽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就一眼。”王叡伸出手指比了比,那根指头在灯底下晃,“那天太后让我去取药,我进内间,张祐正趴在案上写。我扫了一眼——上头有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又捏了颗豆子,这回没嚼,捏在指头间转,“还有两个字,写在你名字旁边。‘临水’。”

      值房里炭盆烧得旺,李令徽的后背却觉得凉。她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王叡把豆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凉了,硬。”

      “临水后面写了什么?”

      “我就扫了一眼。”王叡摊手,手掌上沾着豆屑,“张祐那老东西,手快。我一走近他就把本子合上了,拿袖子一盖,跟没事人似的,还问我药取着没有。你说他多贼。”

      “你就没再找机会看?”

      “找机会?”王叡笑出声,笑得咳了两下,拿拳头捶了捶胸口,“你当那内间是菜市口?太后榻前,我多站一会儿张祐就拿眼珠子剜我。再说——”他忽然放低了,眼皮耷拉下来,“咱家也没那么想知道。”

      这话李令徽信。王叡这个人,什么都想知道一点,可什么都不敢知道透。知道透了要担事。

      “那册子皇上看了。”王叡又说,“我打听着的。张祐亲手递进去,皇上翻完,一声没吭。”

      他停在这儿,拿眼睛看李令徽,像是等她问。

      李令徽不问。她端起桌上另一只空碗,拿指头把碗沿转了一圈,碗沿上有个豁口,刮手。

      王叡等不着她问,自己憋不住:“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你说。”

      “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用你。”王叡把身子往后一靠,凳子嘎吱一声,“要是想好了,就地就传旨了。要是压根不想用,当场就该把册子烧了、或者扔还张祐,说一句‘知道了’。他没吭声——没吭声就是捏在手里,掂量。”

      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好像这话多有分量似的,又伸手去够那碗浑汤。

      李令徽看着他端碗的手,那手在抖。抖得不厉害,碗里的汤只起了一圈细纹。他喝了一口,放下,拿袖子抹嘴。

      “你今日找我,就为说这个?”

      “咱家是看你在宫里走动,怕你两眼一抹黑。”王叡说得挺诚恳,可眼睛没看她,看的是窗外。窗外那老吏还在搅瓮,木勺碰着瓮壁,一下一下,“再说,咱家也有咱家的想头。你爹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日后……日后要是有个什么,你在你爹跟前替咱家递一句半句的,咱家记着。”

      李令徽听明白了。他不是白送消息,是拿这消息换日后一条退路。她心里把这笔账折了折。王叡如今被内库封了赏赐,宫里说话不顶事,可他到底在太后身边待了这些年,知道的事多。这条线现在便宜,往后未必用得上。

      “你要去哪?”她问。

      王叡摆摆手,摆得挺随意,手在灯影里晃了晃:“太后没了,我这种人在宫里就是碍眼。今日碍眼,明日碍眼,碍到人家腾出手来,就该收拾了。”他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磕在墙上。他走到墙角一只小泥炉边,炉上坐着一只小锅,锅里温着半锅醒酒汤,他拿勺子舀了一碗,也不用碗,就着勺子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气,又放下勺子,把剩下那点倒进粗陶碗里,端起来一口喝干,碗往桌上一推,推得重,碗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我言尽于此。往后你见不着我了。”

      “你还没说‘临水’后面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王叡拿手背抹了抹嘴,“张祐那册子上,你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旁边写的字我认不全——他那个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就看清‘临水’俩字。”

      李令徽站起来。她比王叡高半个头,看他得稍低头。

      “册子的事,还有谁知道?”

      “张祐、皇上、咱家。”王叡掰着指头数,“你。还有——”他想了想,“没了。哦,冯诞那小子兴许知道个大概,他前几日跟我打听张祐手里有什么。我没跟他说实话。那小子嘴不牢。”

      他忽然凑近了些,酒气里夹着那股煮豆子的馊味:“咱家奉劝你一句——别打听那册子了。你越打听,张祐越觉得你怕。你不打听,他心里反倒没底。咱家这辈子就靠一条活下来的:人家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你才值钱。”

      李令徽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拿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你还有别的话没有?”

      “没了。”王叡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哦,那碟豆子你带走吧,凉了扔了可惜。屋后头有个小太监养的鸡,你不吃,给他喂鸡。”

      李令徽没拿那碟豆子。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叡已经坐回窗下,把那本翻烂了的黄历又翻开了,翻到一页上,拿指头点着看。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他也没添。

      她出了院子,沿着土墙往东走。墙根下蹲着个卖枣的,筐里剩个底,见她过来也不吆喝,只把筐往前挪了挪。她想起上回买枣还剩半兜搁在屋里,没买。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停住。

      王叡说皇上看了册子没吭声,是掂量。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可王叡是什么人——他连自家赏赐都数不清,指望他看明白皇上的心思?他这套话,八成是听来的,或者自个儿琢磨的,琢磨得还未必对。可他有一句说的是实话:张祐那册子上,她的名字和“临水”写在一处。这比什么都实在。

      皇上要她报名字。名单递上去,阿洛的名字一落笔,就成了省里册子上白纸黑字的一行。张祐那本册子若也记着阿洛,两下一对,皇上就知道她报的这几个名字里,哪个是她真心要保的,哪个是拿来充数的。

      她站在街当中,旁边一辆牛车过去,车轱辘碾着石子,咯噔一响。

      三日后,李令徽正在李冲书房里誊恒州回文,周顺拖着脚进来,站在门槛外头,袖着手说:“宫里传出来的话——中山王被弹劾了,说是贪墨,太后在时赏的内库东西没入账。”

      李冲把笔搁下,看了女儿一眼。

      “圈在家里了?”李令徽问。

      “圈了。”周顺说,“门口有兵,进出都得报。”

      李令徽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折到一半停住。王叡那碗醒酒汤喝完推碗的样子,她记得清楚——推得那么重,碗转半圈才停。他早知道。他约她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他家里人呢?”

      “没听说动。”周顺摇摇头,拖着一只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哦,门房说,中山王府上今日派人来,把早先借咱们府上的两卷书还了。搁在门房了。”

      李冲“嗯”了一声,拿起笔又写。李令徽把折了一半的纸重新展开,压平。纸上她刚写的那个“催”字,最后一笔拉得长了,洇了一点墨。

      她拿指头把洇开的地方按了按,按得指腹发涩,墨还是散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王叡的最后一碗醒酒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