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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新君的第一道问 太华殿西侧 ...

  •   太华殿西侧有一排矮房,早先是侍中们候驾歇脚的地方。太后崩后,宫里把这几间屋子拾掇出来,孝文帝便暂在那里理政。李令徽跟着父亲过去时,廊下立着四个执刀内侍,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国丧里的浮肿,一个个眼泡发亮。

      殿里烧着炭盆,门窗却敞着,烟走了一半,剩一半闷在梁上。李冲进去先行大礼。李令徽跟在后面跪下去,膝盖还带着昨日跪砖地的酸软,落地时一软,她撑了一下才跪稳。

      “起来,起来。”上头那个声音年轻,语速快,话出口前先咳了一声。他坐的是一张旧案,案角磕掉一块漆,垫着折起的素帛。孝文帝穿一身素白袍子,没有绣纹,袖口有一小片干了的药渍,黄褐色,洗不掉了似的。他脸白,颧骨上浮着薄薄一层红,下巴上胡须稀稀几根,怕是还没长齐。人比李令徽想的瘦,坐着也看得出肩背薄,撑那身袍子有点空。

      “李中书,”孝文帝抬手让座,自己先坐下了,坐得也直,“朕昨夜没睡。太后的事,礼官那边报了一堆,朕听了一耳朵就头疼。咱们先说活的吧。”

      李冲谢了座,坐半张杌子,身子前倾,手搁在膝上。李令徽立在父亲侧后。孝文帝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点数目,倒也没让她退出去。

      “三长制,五州核户。”孝文帝拿手指点着案上一份折子,折子边角卷了,“太后在时,定的是三月为期?”

      “是。”李冲答,“如今过半。”

      “过半,核到哪一步了?”

      “恒州报完,代郡、上谷两处底册已清,广宁、燕州还在过。旧贵封地上的荫户是硬骨头,一堡一堡地啃。”

      孝文帝点了一下头。点完停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接着办。”

      李冲没立刻应,像在等下半句。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才拱手道:“臣领旨。”

      “朕不是给你戴高帽。”孝文帝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完自己低头看了看手背,“办得下来就办,办不下来早说。朕新坐这儿,底下多少人瞪着眼看朕头一件办什么呢。”

      “办得下来。”李冲说。

      “行。”孝文帝往椅背上一靠,靠上去才发觉椅子不平,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案沿,脸上没什么,倒把旁边一个小黄门吓得奔过来塞纸。他摆手让人退下。“你接着办,朕认这个账。”

      殿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一根炭塌下去,响了一声。

      孝文帝把那份折子合上,忽然转向李令徽。转得不快,可李令徽看着他转过来了。

      “李姑娘。”

      “臣女在。”

      “你父亲核户,”孝文帝问,“靠的是官册,还是别处来的消息?”

      李令徽袖里的手把麻绳头攥了一下。绳头毛糙,蹭着指腹。

      这话问得太准了,准得不像随口问的。她心里先算了一笔:若答“官册”,是欺君,恒州那几处补上的缺户不是官册上自己长出来的;若答“旁证”,下一步就是问旁证从哪里来。

      “官册为主,”她说,“旁证为辅。”

      “辅到什么份上?”

      “官册上缺的户,坊里巷里总有人知道。臣女着人问一问,问明白了再回官册上核。”

      孝文帝“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伸手到案角的碟子里捏了一粒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皱眉,大约是苦的,把碟子往外推了推。李令徽后来才看清那是一碟炒过的苦杏仁,治咳的。

      “宫外传信的人,”孝文帝咽下去,慢慢说,“回头具个名,报省里吧。”

      李令徽站着没动。

      “太后在时,”孝文帝拿手帕按了按嘴角,“有些事不必问。如今朕要问。”

      这话说得平板,像在念一道已经想好的条文。他眼睛没看她,看的是案上一方空了的砚台,砚池干着,裂了细纹。他用指甲在砚池边上刮了一下。

      李令徽这才明白过来,明白得后背发紧。

      新君不是不知道阿洛。他知道。他连“宫外传信的人”都用上了“具名报省”四个字——这是要立个册子,把李府在宫外的那只手摆到明处。太后在时,这只手是暗的,暗着才好用;如今要明,明着就成了一根能被随时拎起来的绳头。

      而他先问核户靠什么,再提具名。顺序是反过来的,反过来就是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她要是方才答“官册为主,官册足够”,这会儿再说“我府上原有些跑腿的”,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她答了“旁证为辅”,他便把话接下去,接得正好,像两个人早就对过词。

      “臣女遵旨。”她说。话出口,她自己听见答得太齐整,像早备好的。

      “报省里的,写清楚是做什么用的,别含含糊糊写个‘往来’。”孝文帝把砚台往边上推了推,“朕不看含含糊糊的东西。”

      李冲在旁边欠了欠身:“陛下,臣府上……”

      “李中书,”孝文帝打断他,不重,但快,“这话朕是问令爱的。你办你的核户。”

      李冲把后半句咽回去,喉结动了一下。

      出了西廊,日头已经偏西。宫墙的影子拉得长,把半条甬道都遮了。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脚步踩在砖上有回音。走到一处拐角,没人的地方,李冲才慢下来,和她并了肩。

      “他给了你台阶。”李冲低声道。

      “父亲的意思是,交?”

      李冲摇头。摇得不快,摇完拿食指在袍子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得想清楚,这个台阶踩下去,下面是什么。”

      “下面是省里的册子。”

      “册子上是名字。”李冲说,“名字底下是人。你报上去,是报一个人,还是报一条线,还是报一整串——你自己掂量。”

      李令徽没接话。甬道尽头有个小黄门正蹲着拿湿布擦门槛,擦得很起劲,头也不抬。

      “还有,”李冲走了几步,又说,“他先问核户,后问传信。这个次序,你听出来没有?”

      “听出来了。”

      “听出来就好。”李冲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先问你靠什么办事,再问你办事的人是谁。这是先看你的手,再看你的袖子里。太后看了两三年,都没这么问过。”

      “太后问得更省事。”李令徽说,“太后不问,只看。”

      李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门房周顺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拖着一条腿,扫到墙根就把扫帚立起来歇一歇。见了李冲,他弯腰行礼,李冲摆摆手,他接着扫。

      李冲没进书房,先去了偏院看李韶。李韶前几日着了凉,咳嗽,李冲每日回来先去看一眼,看完了才办自己的事。李令徽站在廊下等他,听见屋里李韶咳嗽,李冲在里头说“把窗关严实”,李韶咳着答“关了闷得慌”,李冲说“闷不死人”。父子俩来回说了几句,李冲才出来。

      “你跟我来。”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案头一盏。李冲坐下去,先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喝了两口,搁下时碗底一半悬在案沿外。李令徽伸手把碗往里推了推。李冲看了看,没说什么,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是恒州别驾前日送来的呈文,边角还压在上次那个位置。

      “报省里,你打算怎么写?”

      “写‘府中内外传信人等,具名如左’,把苏安、苏蕙、阿洛……”

      “阿洛写进去,”李冲截断她,“就是把她往省里那张纸上摁。摁上去容易,往下揭的时候带一层皮呢。”

      “不写,就是欺君。”

      “我没说不写。”李冲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这次搁得正,“我是说,你得想明白,写进去的这个人,还回不回得来。”

      李令徽没答。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阿洛如今三日未归,货栈那头有人盯,李安世的纸上记着二十七回出入。这名一报,阿洛从“李家跑腿的”变成“省里在册的眼线”,往后旧贵要动她,就是动省里的册子,反而多一层护。可册子既然是官面上的东西,官面上要收,也是一句话的事。太后能在暗处拿她当饵,新君就能在明处拿她当证。

      “父亲,”她说,“太后那本册子,交到皇上手里了。”

      “我知道。”

      “册子上记了我多少回临水,我不知道。可张祐的簿子记了阿洛,冯诞说‘记的不光是阿洛’。”她顿了一下,“皇上今日问我传信的人,问得那么准,未必是从张祐那儿听来的。”

      李冲抬眼。“你是说,太后把册子交给皇上之前,已经跟皇上交代过了?”

      “交代没交代,我不敢断。可皇上问这话的口气,不像头一回听说。”

      李冲把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一下,闷闷的一声,跟她惯常的敲法不同,他敲得实,落下去就不动。“若真是这样,”他慢慢说,“那太后临走留这一手,是留给皇上的,不是留给咱们的。皇上如今把话摊开,是给咱们一个自己走上去的机会。”

      “走上去,还是被架上去?”

      “这就看你怎么报了。”李冲说,“报一个名字,是交一个人。报三个,是交一条线。报一串,是交整个李家在宫外的手。你报多少,皇上就知道你肯让多少。”

      李令徽在案边站了一会儿。案头的灯芯烧得长了,她伸手拿剪子铰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亮了一点。

      “阿洛如今不在府里。”她说。

      “我知道。”

      “她三日没回来了。”

      李冲没接这个话,端起碗喝了口水,喝完了把碗放下,说:“你明日去省里,先看看省里那本册子怎么起的头。别的府上怎么报,你照着样子报,别头一个,也别落在最后。头一个露脸,落在最后挨问。”

      “嗯。”

      “还有,”李冲把呈文往她那边推了推,“恒州北边戍堡那几户荫户,别驾问要不要催。你回他,催。催了才有人动,不催就搁着。”

      李令徽应下,把呈文折起来。折的时候顺着中缝,折完塞进袖里,和麻绳头并在一处。

      她转身要走,李冲又叫住她。

      “令徽。”

      “在。”

      “今日皇上问你话的时候,你答得不错。”李冲说,“可你答得太快了。”

      李令徽站在门口,没回头。

      “下回慢一点。”李冲的声音从背后过来,“慢一点,他才知道你在想。答得快,他当你是备好了的。”

      李令徽出了书房,廊下已经点了灯。她走到自己院门口,王嬷嬷正拿着个铜盆出来倒水,见了她,说:“姑娘回来了?灶上留了粥呢。”

      “搁着吧。”

      “凉了。”

      “那就凉着。”

      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劝,端着盆往墙根水沟那边去了。李令徽进了屋,没点灯,在案前坐下来。袖里那张呈文硌着,她把麻绳头摸出来放在案上,绳头散着几股,里头夹的灰白东西还在。

      她拿指头拨了拨。

      太后问过她多少回临水,她不记得了。张祐记着。那本交到皇上手里的册子,也记着。如今皇上要她把宫外的人具名报省——这一笔落下去,是护住阿洛,还是把阿洛从暗处拎到明处,让所有想动她的人一眼就看见她在哪儿?

      她拨着绳头,拨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在殿里,皇上捏那粒苦杏仁嚼,嚼完皱眉把碟子推开。

      他要是嫌苦,为什么还摆在手边。

      她把手收回来,压在案上。院子里王嬷嬷倒完了水,盆沿磕在墙根石头上,响了一声。远处有更鼓,敲得懒,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新君的第一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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