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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扇面上的话 冯修往前迈 ...

  •   冯修往前迈的那一步,李令徽没有退。

      绣鞋尖几乎踩着裙边,李令徽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来,看着冯修合拢的团扇。扇柄还在她掌心里转,转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洛水,”李令徽说,“是城南如浑水边的一段。阿洛家在河边洗衣裳,说顺了口。”

      冯修把扇柄停在掌心。

      “姐姐方才席上说的是石缸。”

      “石缸在院里,河在院外。”李令徽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娘娘问的是水边独坐,我答的是缸沿算账。娘娘再问洛水,我答洛水。这有什么说不通的?”

      冯修没接话。她把团扇举起来,对着影壁这边灯笼的光,看扇面上那朵并蒂莲。阿洛的灯笼往旁边偏了偏,火光从扇面后透过来,莲瓣上的丝线一明一暗。

      “阿洛。”冯修忽然叫了一声。

      阿洛拿灯笼的手紧了紧。“娘娘。”

      “你方才在宫门外头等?”

      “……是。”

      “等多久?”

      阿洛张了张嘴,李令徽先开口:“我让她在外头等的。席上不知几时散,让她候着,散了扶我回去。”

      冯修笑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在影壁后转出来时轻得多,扇柄在掌心磕了一下。“姐姐护人护得紧。”她往后退了半步,绣鞋从裙边挪开,“我就是问问。宫里漏一句半句,外头能传三圈。我替姐姐担着——传话的人,手里捏着话,就想看谁去接。”

      李令徽心里一动。这话她方才跟阿洛说过,一字不差。

      冯修没再多留。她转身往西廊走,走了七八步,团扇在廊柱上轻轻磕了一下,笃。再走几步,又磕一下。身影拐过廊角,灯笼光从墙上抹过去,没了。

      阿洛半天没出声。末了,她把灯笼提到眼前,看李令徽的脸。

      “姑娘,她方才那话——”

      “她听见了。”李令徽说,“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出宫门的时候,李令徽跨那道高门槛,脚下软了一软。她扶住门框,站定,才往阶下走。阿洛要伸手,她摆手。

      “你回去,路上绕两圈再走,别直着回。”

      阿洛应了一声,提灯往东边巷子去了。李令徽站在宫门口等自家的马车,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墙头青苔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府里,她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让周顺去西市寻苏蕙。话递得很淡:李家有几件旧衣裳要浆洗,问苏家嫂子几时得空来取。

      苏蕙是晌午过后来的,挎着个柳条篮子,篮底垫着粗布。李令徽在二门里头见她,没让进正院。

      苏蕙把篮子搁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姑娘要浆的衣裳呢?”

      “衣裳不急。”李令徽说,“我跟你打听个人。冯修身边那个贴身宫女,这些日子往西市来过没有?”

      苏蕙没立刻答。她蹲下去翻篮子里那块粗布,翻了两下,抬起头。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她去过哪儿,见了谁,你只管说。”

      苏蕙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西市做买卖的,嘴杂。冯家那位娘娘的宫女,来是来过。上月来过两回,都是打东边巷子进来的。”

      “买什么?”

      “头一回买了二两桂花糖。第二回没买东西。”

      “没买东西,来做什么?”

      苏蕙压低了些声音:“第二回她先进了张记纸铺,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油纸包。张记纸铺后门通着巷子,巷子出去,拐两个弯,就是东阳王府后门。”

      李令徽没动。

      苏蕙看她不接话,又补了一句:“姑娘,我这都是听人说的。纸铺掌柜认得我一个远房叔伯,他跟我念叨过,说那个宫女进铺子不买东西,就问有没有人从后门过。掌柜的说有,她就走了。”

      “她问的是谁从后门过?”

      苏蕙摇头。“掌柜的没细说。只说那宫女后来又来过一回,站在铺子门口往巷子那头望了半天。”

      李令徽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搁在苏蕙篮子里那块粗布上。苏蕙低头看了看,没推。

      “还有,”李令徽说,“你这几日洗衣裳,在河边听人说什么没有?跟李家有关的。”

      苏蕙想了想。“洗衣裳的地方,话多。这几日倒没听见提李家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东边来的衣裳,有两件是东阳王府下人穿的。我洗的时候瞧见袖口里子换过,是官染坊出的细麻青。东阳王府裁新衣裳了。”

      李令徽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裁新衣裳,不是什么事。可东阳王府的下人衣裳换过袖里子,倒像赶着改什么。

      “你再替我听着。”她说,“往后东阳王府送出来的衣裳,你多留一只眼。”

      苏蕙应了,挎起篮子走了。

      李令徽在二门里站了一会儿,回头往正院走。走到半路,她拐了个弯,去后院找阿洛。

      阿洛在后院墙根底下坐着,拿削短的木棍在地上划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木棍往袖子里一塞。

      “姑娘。”

      “有件事,你去跑一趟。”李令徽在她对面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东阳王府外头,你认得的那个茶汤铺,去坐半个时辰。别跟人搭话,就坐着,听进出的人说什么。听不着也无妨,你只管回来告诉我。”

      阿洛把木棍从袖子里又抽出来,拄在地上。“光坐着?”

      “光坐着。”

      “要是有人问我坐那儿做什么?”

      “你本来就是去喝茶汤的。喝完了走。”

      阿洛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冯家那位娘娘的事,不跟老爷说?”

      李令徽看着阿洛拄在地上那根削短木棍,棍头磨得圆了,抵着砖缝里的土。

      “先不说。”

      “为什么?”

      “冯修听见‘洛水’两个字,要是她真想闹,昨夜就该闹了。她没闹,先走了,说明她自己也拿不准这两个字值多少。”李令徽把袖口拢了拢,“你要是现在去跟父亲说,父亲必然要进宫、要托人、要递话。一递话,就等于认了这两个字有分量。”

      阿洛皱着眉。“那万一她真说出去了呢?”

      “所以说要先去探。”李令徽说,“拓跋丕府上要是没动静,那就还来得及。要是有动静,我再报父亲也不迟。”

      阿洛把这话咂摸了一下,没再问,站起来,把木棍在墙根磕了磕,土磕掉了。

      “我这就去。”

      “等等。”李令徽叫住她,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那根松签,签尾树皮早掉光了,只剩签头尖,“你拿着。要是在茶汤铺里碰上不对的人,就咬这根签。别说话。”

      阿洛接过去,塞进袖子里,翻墙走了。

      李令徽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院墙的影子上来一寸多。她算了算时辰,阿洛这一去,来回得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回屋把代郡底册翻出来。缺两页的断口落了新灰,她把灰吹开,看卷末那张签押条。李彪的名字写在上面,太和十年三月廿七。她拿指尖顺着那行字描了一遍,又合上册子。

      天擦黑的时候,阿洛回来了。

      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削短木棍先扔过墙,人跟着下来,膝盖弯一弯才站稳。她落地的地方离李令徽不到三步远,李令徽听见她喘得厉害,额上都是汗。

      “姑娘。”

      “慢点说。”

      阿洛把木棍往地上一拄,站直了,拿手背抹了一把汗。

      “我去了。茶汤铺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头里没什么人,后来来了几个,都是王府里当差的,坐下喝汤,也没说什么。我正要走,后头又来了一拨。”

      她咽了口唾沫。

      “三个妇人,穿的可不是下人的衣裳。领口镶着边,头上戴的也齐整,出来进去王府的人都给她们让路。我瞧见王府的管事亲自送到门口。”

      “鲜卑命妇?”

      “看着像。”阿洛说,“她们出来的时候还在说话,声音不高。我假装起身要走,从旁边过去,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阿洛停了一下,把拄在地上的木棍换了个手。

      “说什么?”

      “她说,‘李氏妖异’。”

      李令徽没动。

      阿洛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姑娘,就四个字。‘李氏妖异’。我没听错,我故意慢了一步,跟到巷口,那个妇人又跟旁边的人说了一遍。我怕人瞧见,没敢再跟。”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墙根底下虫叫。李令徽低头看阿洛手里那根木棍,棍头抵着地,阿洛的手指攥得发白。

      “三个妇人里,有没有一个拿团扇的?”

      “没瞧见团扇。都是空手。”

      “有没有人说别的?”

      “没有。”阿洛摇头,“就这四个字。说完就上车走了。我站在巷口数了数,出来的车有三辆。”

      李令徽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她想起昨夜冯修在影壁前那一步,绣鞋尖踩着裙边,还有那句“我替姐姐担着”。那时候她以为冯修是来探底的。现在看,探完底,话已经出去了。

      她想起苏蕙说的:冯修那个宫女,第二回进纸铺不买东西,出来时手上多了个油纸包,后门通巷子,巷子出去拐两个弯就是东阳王府后门。

      也想起冯修在廊下拿扇柄磕柱子,笃,笃,慢慢走远。

      “姑娘,”阿洛开口,“现在怎么办?跟老爷说吧?”

      李令徽在墙根底下蹲下去。砖缝里有根草,她拿指甲掐断了。

      “父亲那边——”她顿了顿,“父亲那边先不说。”

      阿洛急了。“都传到命妇嘴里了!她们在王府里说,出了王府还不得满城说?姑娘,这四个字要是传开,李家——”

      “传开也得有个来路。”李令徽抬头看她,“‘李氏妖异’四个字,从三个妇人嘴里出来。她们是从哪儿听的?从东阳王府里。东阳王府又是从哪儿得的?冯修送去的。”

      “那不正该赶紧让老爷进宫去跟太后说清楚?”

      “说什么?”李令徽把掐断的那根草扔在地上,“说冯修听见我和阿洛说‘洛水’,然后冯修把话送去了东阳王府?冯修是太后的亲侄女,我去告她,太后是信我还是信她?”

      阿洛不说话了。

      “再说了,”李令徽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土,“这四个字现在只在三个妇人嘴里。我要是现在惊动了父亲,父亲进宫一托人,满朝都知道李家为这四个字慌成这样。本来没人信的,也要信了。”

      她看着阿洛。“你明日再去一趟茶汤铺。这回别坐铺子里,你在巷口守着,看有没有人再提这四个字,是谁提的。还有——拓跋丕府上的人,这几日跟往日有什么不一样,你瞧得出来吗?”

      阿洛把木棍换了个手,想了想。“我尽力。”

      “去吧。”李令徽说,“回去路上小心。”

      阿洛翻墙走了。李令徽站在院墙底下,听着墙那头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往正院走。

      走到半路,她停住,回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天全黑了,西边东阳王府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她心里过了一遍:苏蕙说冯修的宫女去过东阳王府后门。阿洛说东阳王府里鲜卑命妇说了“李氏妖异”。两件事对得上。可“妖异”两个字,不是“临水”,也不是“洛水”。是有人把话往重里说了。

      冯修把四个字递去了东阳王府。

      李令徽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递出去的,也不知道冯修到底递了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夜起,这四个字散成多大一片,她算不准。

      她推开正房的门。案上那本代郡底册还摊着,签押条上的名字被灯照着。她坐下来,把底册合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才伸手去够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扇面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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